《雨过天青》燕泥落

4、水澹澹兮生烟（2）

　　凌子玉走进一间竹屋，小心翼翼地放下怀中的青青，又看看了她的脉象，才长舒一口气，凝视着她微微湿润的睫毛。
　　青青，他在心里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榻上的女子眉间微微蹙起，凌子玉伸出手，似乎是要帮她舒展愁容，却在那一刻被人打掉了那只如白玉般洁白的手——
　　“不要碰我，凌瑜。”
　　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言语。
　　她是他的爱人，亦是他的劫。
　　凌子玉收回手，脸色依然镇定，声音却略略颤抖：“青青，你……都知道了？”
　　“你做得这么明显，我怎么会不知道，凌瑜。”云青青撇过头去不再看他，“修仙之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死了……凌瑜，我之前不信，是因为我找不到理由……可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你们凌家布下的局！”
　　凌子玉站起身，望向窗外那平静无波的未圆湖，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白。
　　“怎么，不敢说话，凌瑜？”云青青忽然笑了开来，“灭了我云氏全族，背叛了我的国家，甚至杀害了我的父兄，还想着把我蒙在鼓里和你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么？凌瑜，你以为你没有真正插手灭亡云朝的计划，我便会原谅你的情不由衷，相信你的清白无辜么？”
　　凌子玉依旧望着死寂的湖面，眼底是一片黯然，阳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他动了动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唇，轻轻道出一个字：“是。”
　　“好，”青青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全是恨意，“凌瑜，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无耻。”
　　他的眼中倒映着平静无波的未圆湖，湖边鸟雀的啁啾传入耳中，他却已经麻木，苍白的手在袖子里捏成拳状，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沉寂横贯在小屋中，终于是他先打破了平静。
　　“我起初倒是想着，和你玩一场，不过既然你怀了我的孩子，云青青，”他猛然转身走向她，语气轻薄，“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假戏真做……更何况，你浪的时候确实很销魂……”
　　他逆光而行，伸出手捏住她的脸庞，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垂上。
　　青青自知自己确实逃不出凌子玉的掌心，厌恶地闭上眼，仍由他捏着自己的脸，拒绝看到他放大了的轻薄的笑容。
　　因而，她也没有看到凌子玉指缝间鲜艳的血丝，和虽然极力隐藏却依旧鲜明的悲伤。
　　云青青没有睁开眼，只是冷冷地吐了一句话：“我不会生下这个孩子的。”
　　凌子玉放开她白皙的脸，便接着她的话：“既然如此，云青青，我还留着你做什么呢？养着一只总是对我龇牙咧嘴、坏了我的兴致的小狼崽？啧，乘着我高兴，滚吧。”
　　云青青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是不能相信他就这样放了自己，心里起起伏伏似是明白又似是糊涂，到底还是爱不及恨，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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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在林间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便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青青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样，就听见她唤了一句：“青青。”
　　云青青这才想起午夜那个仙子要她做的事。
　　慢慢走近，她正要开口，就听见那人一声叹息。
　　她说：“青青，你当真放得下澹台珩？”
　　“……”青青忽然愣住，竟忘了那女子曾要她做的事，只是接过她的话，悲哀却也冷漠，“他不是澹台珩。澹台珩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青青？”鹅黄的衣料泛着太阳的光泽，她腰间的银饰却反射出锐利的光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尽是寒意，似是淬了毒的刀子，“你爱的是澹台珩，既然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不杀了凌瑜呢？”
　　为什么……不杀了凌瑜呢？
　　澹台珩，已经死了，不是吗？
　　你爱的那个澹台珩，已经死了，青青……凌瑜只是用阴谋诡计灭亡了云朝的小人……
　　杀了他，青青，完成仙姑的交代，完结他灭了你宗族的仇恨，让父皇、大哥、二哥、五哥安息……
　　青青，你没有理由不杀他。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痛呢？
　　云青青蹲下身子，像是迷途的孩子再也寻不到回家的路，怔怔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一抹鹅黄。
　　“我……下不了手，仙姑，”她低低地开口，卑微地乞怜，“他毕竟是……”
　　“你孩子的父亲？”蓝由缓缓走进她，面容平静，目含怜悯，语气却满是嘲讽，“青青，那只是一个骗局，你就这样把自己陷进去了？”
　　青青默不作声，只有两行清澈的泪水在脸颊上流淌。
　　怎么就陷进去了呢，青青？
　　即使离开时不停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骗局，也还是忘不掉。
　　澹台珩，凌子玉，即使千千万万次地告诉自己要把他们割裂开来，可是……他们毕竟是同一个人。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变换，容貌可以更改，习惯可以重塑，可记忆和性格却骗不了。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便是因为太过重要，所以她才会在国破家亡之后，独独把他忘掉。
　　只可惜，爱恨不能相消，不能停止爱他的同时，她亦不能停止恨他。
　　就像天上的月亮，永远永远，不会停止圆缺。
　　“罢了，”有谁在她的头顶叹息，接着便有一双手拉了她起来，有一粒珠子被那个人塞进她的手中，她说，“真是，败给你们了……”
　　青青疑惑地看着蓝由。
　　蓝由却笑了，伸出手擦干她脸上的泪，开口问她：“青青，我给你看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