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痼》铅笔和磨

5、separated

　　昨晚顾川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找了一个旅馆住下，他想平静一下。
　　顾川一夜也没有睡安稳，翻来覆去，他在想陈飞浦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一亮，他带着行李出了门就坐上黄包车回了家。
　　一个多月不曾见面，顾义和顾仁差点儿没认出自己的弟弟。那个细皮嫩肉的顾家老三哪儿去了？这个黑了吧唧的小伙儿又是谁？
　　在顾川一嗓子嚎叫之后他们才算回过神儿来，高兴得了不得。
　　顾川一回来全家上下都热闹起来，倒水的倒水，做饭的做饭。顾老太太还亲自下厨给他烧了一只鸡，说要给她的宝贝小儿子好好补补身子，搞得顾仁一直在傍边喊偏心，说妈不疼他。顾老太太朝顾仁挥了挥锅勺，他才一缩肩跑到前厅去了。
　　顾川也没闲着坐在客厅就开始讲这一路的事，他没敢太说自己差点儿被土匪给撕票的事。反正都平安回来了干嘛还让他们白担惊受怕一场呢。最后他还煞有介事的总结道，虽然这趟生意亏了本儿，但是还是让他见识到了不少东西，不管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也算是有所收获，没有白受累。
　　刚吃过晚饭，就听见管家进来禀报说陈家大少爷飞浦来了，顾川说我累了，不想见客，一口给回绝了。
　　顾仁看着自己三弟这样子，就在心里开始琢磨起来。他虽然不知道一想要好的二人是怎么了，但他俩之间的不对劲他早就嗅出了味道，去云南之前就觉得他俩怪怪的。可这种事顾仁他不大想管，也没法儿管，朋友之间还有点摩擦更何况他们这种情况。他和顾义是晓得顾川和陈飞浦的事儿的，只是瞒着老太太，其实他作为哥哥有时候是很不同意顾川和陈飞浦的这种关系，可他潜意识里又把这一切归罪于他们的爹过早去世，才造成了顾川现在的毛病，同时他又是多么疼爱自己的小弟弟，这让他一度觉得很纠结。好在顾义看得开，他说这又不像发烧拉肚子一针下去什么邪魔外道都得好。于是两人也就尽心帮顾川瞒着顾老太太，不想母亲再因为这样的事而气出个好歹来。
　　顾川回绝了陈飞浦之后，情绪也是恹恹的，没聊一会儿就借口累回房间睡觉了。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不明白这些年他的陪伴究竟对陈飞浦来说算什么？小物件儿好歹还有感情呢，可到了他这么个大活人身上怎么就成这样了！也对，顾川安慰自己，感情这种事说不准，什么都说不准。可是陈飞浦还来找他干嘛！不是喜欢颂莲么！怎么着，还想给个巴掌来个甜枣？
　　顾川有些气恼，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滚来滚去，他不想再想这些烂事了！
　　他觉得自己是要做到深明大义的，不喜欢就不喜欢了，绝不能像那些女人似的死缠着不放手。他就这样想着崇高的自己和卑劣的陈飞浦逐渐模糊了意识。
　　接下来的几天，陈飞浦都没有再来，顾川也有意回避跟陈飞浦有关的消息，表面上还是那个爱玩的顾三少爷。
　　有时候顾老太太会问怎么陈家的孩子不来了？顾川就会陪着笑脸说他忙着呢！心里却嘀咕鬼知道他是不是忙着陪颂莲。
　　其实说实话，陈飞浦不来，顾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以前他总觉得就算有一天自己离家出走，陈飞浦也一定会来追他，追到他回家为止。顾川有点儿没骨气地想，要是自己不回绝他，他们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
　　可马上他又无奈的笑了，那个公寓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他不再是主人，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什么都不是了。从前那些幻想也就是一场梦了，梦醒了，他就怎么都不会是主人公。
　　不过这些天到也有让顾川高兴的事，他在一个聚会上认识了苏载。
　　苏载这个人也属于纨绔一类，但又纨绔的有那么点品味。正巧苏载从日本留学回来，经过顾义和苏老爷的介绍，又是在商会聚会这么无聊的宴会催化下，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从最近的电影又聊到诗词歌赋再到各自的见闻趣事，大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宴会结束两人互留了电话地址，约定以后再见。
　　那头陈飞浦不来找顾川却是有原因的，他最近还因为这个原因忙得有些焦头烂额。那晚他与颂莲喝醉之后，他是回了公寓，陈家那头却惹出了祸事，颂莲不小心说漏了三姨太梅姗和高医生的丑事，他爹陈佐千一怒之下关了梅姗。那时的陈飞浦正一蹶不振，等着顾川回心转意；但没过几天家里就派人喊他回去处理点事情，细问之下才知道梅姗死了，颂莲疯了的消息。
　　其实陈飞浦到现在都不大相信颂莲是真的疯了。他还记得那个活泼有朝气的姑娘说蟹爪开得太张扬；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他箫吹得真好听；坐在花园里哈哈大笑...她的一切，陈飞浦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一切仿佛也都止于记忆，他爱不了她，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后来陈飞浦帮忙打点五姨太文竹的院子时，曾路过颂莲的院子。那里从前摆满菊花的走廊如今只剩下一地枯枝残叶并一排破旧的泥花盆，那扇时常露出一张清纯笑脸的窗子也不会再有人打开。他听下人说颂莲经常坐在井边，一个人自言自语，现在待在她身边伺候的也只剩下宋妈了。
　　这里的一切都跟一个女人的宠辱相关。得势了，这个院子就是一家的中心；失势了，便是再也没有人去过问的凄凉处境。
　　陈飞浦想若是自己那天不去找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顾川不会走，梅姗和颂莲也好好当着姨太太，一切都还像从前一样。
　　每当想到这，他的头就不可抑制地疼起来，疼得眼泪流了满脸还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