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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五章 尼姑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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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升起,带着残霜的清晨有些凛冽。
一座朱漆大门前,一个青衣男子遥遥站立,青灰色的衣衫上结了一层莹白的夜霜,霜打肩头,使他看上去有许孤寂,有丝落寞。他遥望着远方,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他又好像在等什么人,因为他眼底不时闪过焦急的渴盼。忽地,他眼睛一亮,眼眸中顿时燃烧起两团无与伦比的喜悦之光!
那是一顶青色小轿。
小轿由两名轿夫抬着姗姗而来。青衣男子兴奋地跨步向前,但只走两步他就像想起什么似的萧然地停下了,兴奋喜悦之色从他眼中慢慢敛去,转为淡淡的尊敬的神色。
小轿落地,轿帘打开,走出一位白衣女子,在看到白衣女子的一刹那,青衣男子辛苦伪装的疏离瞬间崩溃,他仿如电击般呆住!
那白衣女子有一双如山泉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清灵中运着冷持的光辉,皎洁莹白的脸庞犹如夜晚的明月,淡雅洁净,眉宇间的神态端庄淡定,她白衣飘飘,浑身洁净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瑶池仙女!她,是那么的空灵美丽,那么的超凡脱俗,那么的……撼人心魄!她,好像比以前更美,更迷人了!
青衣男子的眼睛都直了!
“四弟。” 白衣女子对青衣男子淡笑点头,然后轻走入门,问道:“三弟好些了吗?”
青衣男子回神,窘然低头不敢再看,回道:“还是老样子,只怕好不了了。”
“……二嫂,你……”好吗?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可越矩,但青衣男子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愫开口问道,可是话到嘴边仍说不出口。
“嗯?” 白衣女子疑惑地回头看他。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过她,青衣男子只觉头脑轰响,呆呆怔住,此时就是让他说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幸好一个身影飞奔而来,解除了他的窘迫。
“文姝!文姝!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云慧。” 白衣女子伸出手臂接住飞奔而来的身影。
云慧扑上来抱着她又哭又叫:“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你把我想死了!”
文姝眼眶也不由湿润,“我回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向唐老爷的住处,不料迎头就碰到了美艳的三姨娘。
云慧一看到她,就噘嘴把脸撇过一边。
文姝略怔了怔,便淡然而不失礼节地礼貌招呼:“三姨娘。”
三姨娘心一跳。怎么才三个月不见她就感觉这丫头不一样了?不但更美更迷人了,而且还多了份空灵洁净的感觉,好像……好像她缥缈透明的,明明近在眼前,但却抓握不住!原以为在尼姑庵那个荒郊野地,她不死也会脱层皮,没想到她却像喝了仙露一样,成仙了!
三姨娘愣了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回来了?回来就好。”然后怒瞪云慧一眼。死丫头,我是你娘啊,你这么对我?!
云慧扬着脸,一把拉过文姝,越过三姨娘直直朝里走去。
三姨娘一阵气堵噎喉。别人这么对她也就算了,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这么着!莫非……莫非她真的做错了?
“爹。”
“啊,姝儿,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书房中,唐老爷尴尬地笑笑,掸掸衣袖,半晌才喏喏开口道,“姝儿,爹老糊涂了,偏听谗言,让你受苦了。爹,唉,爹对不住你呀。”他本不想解释,但面对平静坦然的文姝他就不自禁地开了口。
“不,爹,您别这么说,我没怪过您,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毕竟您担起这一大家就要对这一大家负责,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害了大家。所以,爹,您不用自责,我不会怪您的。”文姝万分感动,爹一向都是威严庄重的,从没听说他向谁低过头认过错,现在爹却放下身段向她道歉?!文姝不由鼻头酸涩,心中澎湃万千。
这是不是代表她被接受了呢?她终于被接受了呢?
“姝儿……” 唐老爷也十分感动,他激赏地看着文姝,不断点头叹道,“难为你这么大度,难为你这么大度啊……”
“爹,您这段时间很累吧?”文姝看着唐老爷两鬓的白发,“您……有白发了呢。”
唐老爷一僵,不自觉地摸摸鬓角,“噢?是吗?看来我老了,真的是要老了。”
“不,爹,您不老,您只是太累了,您应该多休息。”
唐老爷恍惚点头道:“我知道,你也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说完黯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理会文姝。
文姝退出书房,临走前,她从即将合上的门缝看到唐老爷哀伤孤寂的身影被残红的夕阳拉的悠长悠长……
午夜时分,天彻骨的寒冷。
文姝拥着衾被展转难眠,头脑中不时闪现出唐老爷悠长孤寂的身影,以及他两鬓银白的发丝,耳边也似乎不时听到岳陵关于唐凌两家的评价——
再请不到能人相助,恐怕唐家迟早会被凌家吞没!
二奶奶,凌霄的野心不小啊!
想着想着,那修长如柏树的身影,俊美无焘的俊颜蓦地浮现在眼前。想起他机敏诡诈的行事风格,捉摸不定的性情,以及那黝黑睿智的眼眸,嘲弄而又略显邪恶的笑容,文姝突觉一阵躁热烦闷。她猛然坐起身,翻身下床推开窗,想借窗外凛冽的寒风吹散心中莫名的烦躁。
窗外无风,却有一片晃眼的白。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飘起了雪。
雪花纷撒,如鹅毛梅花般无声飘落,世界一片冷清宁静……
不远处,院篱旁,几株寒梅在纷扬的雪絮中悄然开放。雪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藏青的花枝,在晶莹的飞雪中有种孤傲的高洁,一股淡淡的冷香伴着寒意沁入鼻端,清香诱人,如同那股淡淡的百合药草香。文姝似被诱惑般赤脚来到屋外,在纷扬的雪絮中摘下一枝放在鼻端轻嗅着。
忽地——
“沙……沙……沙……”有种雪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文姝轻转头。
刹时,世界顿时温柔无声。飞扬的雪花更像怕惊扰了某人般竟异常缓慢地飘落,无声无息……
飞扬如柳絮的飘雪中,一位身披白裘的男子悄然踏雪而来。他肤白如雪,眼珠漆黑,修长的身影带着一股如飞雪般冰冷的气息,他缓步踏雪而来,晶莹的雪花在他背后纷撒。
梅枝掉落在地,半截嵌入雪中,在洁白的雪地中更有种惊人的白。
“你……你来干什么?”
纤长的手指捡起梅枝,交给她,然后解下白裘铺在雪地上,把她拉到裘衣中,极温柔仔细地包着她的脚。一连串动作极其自然熟稔,仿佛他们已然是相恋已久的恋人。
雪夹着叹息声扑面而来。
文姝呆呆怔怔,任由他轻柔地包着她的脚。她直直站立,半天没什么反应,直到一种毛茸茸酥麻麻的触感由脚心传入心窝,刺得她的心也酥酥麻麻时,她才猛然惊醒,脸瞬时胀热,身体也不受控制的轻颤,她开始慌乱地用力推着他。
“走开!你走开!”
“别动!”
冰凉如铁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脚踝,那如冰雪的冰凉惊得她胸口一颤,文姝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
凌霄慢吞吞包着她的脚,直到确定确实包妥了,他才直起身,不发一语地深深凝视着她。
“这几个月……你去哪里了?”
就在文姝快要受不了他的目光时,凌霄突然低哑开口。听得出,他极力使声音平缓轻柔,但即使如此,仍掩饰不住那抹焦急与担忧。
灼热的暗流在胸口翻搅,烫得她的心热辣辣的。文姝以为自己会告诉他,谁知说出口却是:“你管不着。”
凌霄轻笑,温柔瞅着她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好像一只乌龟。”
“你……”文姝微怒,扬脸抬起下颚,“你什么意思?”
凌霄温柔勾起嘴角:“你就像一只胆小的乌龟,容不得别人碰你一下,哪怕是友好的碰触,你也会害怕的缩进自己的壳里,用自以为坚硬的冷漠来保护自己。但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别人就越想碰你呢。”
文姝气竭,无从反驳,但又隐忍不下,只得低怒道:“你恶劣!”
话一出口,文姝就懊恼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话非但没有半点杀伤力,竟还……还亲密的像情人间的调情!
果然,凌霄笑出声,显得极开心。他放松身体仰头向天,享受般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道:“雪下大了呢。”
文姝也仰头向天,只见漫天飞雪如棉絮般涮涮飘落,不一会儿就迷了一头一脸。冰凉的雪花敷上面颊,钻入脖颈,有点恼人的凉,但并不寒冷。
大雪鹅毛般漫天飞舞,洁白的梅花沁脾幽香,一片醉人的宁静在空气里淡淡流转……
文姝忽然一阵心慌,转身就想逃开。
凌霄却抓住她,淡淡嘲弄道:“怎么走了?你出来不就为了摘花吗?怎么,不多摘几枝?”
“我没那么贪心!”
文姝大力地摔开他冰凉沁骨的手,力气大得让凌霄一怔。他研究般看着她,然后突然邪笑道:“你怕我。”
文姝好气又好笑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对,你应该不是怕我。”凌霄凑到她耳边,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魅惑的回响,“你是怕你自己,怕你被我吸引,怕你被我诱惑,怕你……喜欢我,对吗?”
一股温热的气息混着百合药香喷上她的耳垂,文姝微颤,耳跟滚烫。
“你胡说什么?!”
凌霄凝视着她,“胡说吗?就当我胡说吧,不过是真是假,你比我清楚。”说完伸出双手舒展身体,悠然地玩起了雪。
突兀地,仿佛雪花也是有温度的,飘在脸上非但不觉得寒冷,反而柔柔软软,像是羽毛,撩拨的人按捺不住。这种感觉是那么的恼人,以至于文姝硬逼着自己想出一个问题:“下面……你是不是打算对付一品楼?”
笑容如雪花般凝在嘴角,快乐的气息迅速从凌霄的身上隐去,他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对付一品楼?”
“一品楼是唐家的定海神针,拔掉了它就相当于拔掉了唐家,我不相信你没打过一品楼的主意。”
凌霄冷笑道:“不错,一品楼我早晚要拔掉!”
虽然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当亲耳听到时文姝还是接受不了,她不由懊恼低喊:“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掉一品楼,放过唐家呢?”
看着她眼中的痛楚与担忧,凌霄变得更加冰冷。
“你想让我放过唐家,放掉一品楼?”突然一股噬血的残酷涌入脑海,“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文姝惊愕地看着他。
凌霄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妖魅的笑,“过几天我会向唐家提亲,只要你能答应我的求亲,我就放过它们。”
“你……你在说什么?!”文姝像听到荒诞怪论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会答应吗?”凌霄诱哄般轻声低语。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会不会答应呢?” 凌霄更加轻柔的婉叹。
文姝盯着他冷如冰雪般的冷眸,渐渐清醒冷静,她淡然道:“你不会向唐家提亲的。”
凌霄定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是不会,但是只要她答应他,只要她答应他,他就……
“爹现在恨你恨得入骨,你向唐家提亲得到的只能是羞辱,你不会笨的自取其辱。”
凌霄有点激赏,有点失望,又有点负气地看着她,“对,我是不会自取其辱的。但是,刚才只要你说声会,哪怕是敷衍地说一声,我就会放过唐家放掉一品楼!但是,很可惜,你没说,所以,你听清楚了,也顺便告诉唐慕天——”
他冰冷地没有任何温度地看着她,“下面,我、将、对、付、一、品、楼。”说完,冷然消失在茫茫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