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唐观音》九鼎莲花

10、第六章 釜底抽薪

　　“爷，吃饭吧。”
　　一个黑衣男子把一盘精致的菜肴摆到一位正在弹琴的俊逸公子面前。
　　“嗯……”俊逸公子虚应一声，仍沉浸在缥缈的思绪里。
　　黑衣男子暗叹。
　　三天前，爷突然一脸铁青地回来，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内，不眠不休，一直弹琴沉思。虽然爷一语未发，但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以前爷都是冷静自持的，喜怒不形于色，但自从认识那个女人后，爷就变了，不但变得常笑，也变得易怒了。现在看着爷冷峻沉消的面容，他就知道，肯定又与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
　　“爷，下个月县老爷要举行御用皇商会，您看，我们是不是也要参加？”黑衣男子试图转移主爷的注意力。
　　“御用皇商会？”俊逸公子嗤笑，“那种官商勾结的会！我不去！”
　　“呃……”黑衣男子无趣地摸摸鼻尖，讪讪退出。
　　“慢着！”俊逸公子忽然叫住他，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说……御用皇商会？”
　　“是啊，是御用皇商会。”黑衣男子暗叹，敢情刚刚主爷想得入了迷，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御用皇商会不是一向由皇属亲友一手包办的吗？怎么今年……”俊逸公子皱起了眉头。
　　“噢，”黑衣男子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听说今年皇上特旨恩准，允许一些颇有资财的乡绅入朝，至于什么原因却不清楚。但是，这的确是真的，州府大人三天前接到圣旨，连夜就发放到各地县衙，命令他们务必一个月内挑选出合适人选，逾期……”
　　俊逸公子摆手打断他，又问：“什么样的人选？”
　　“财力最雄厚的人选。”
　　“什么人都可以参加？”
　　“是的。什么人都可以，只要有资财。”
　　“噢……”俊逸公子托起下巴，眯起眼睛，凝眸沉思。
　　“御用皇商会……御用皇商会……”俊逸公子喃喃念叨，倏地，他漆黑的眸底射出一抹精光，薄而优美的唇角也噙出一抹诡异的笑，“好一剂药引！”他又低头沉思一会儿，然后正色吩咐道，“蔡忠，马上传书洛克驼队，限他十五日内赶到唐家集。另外，放出风去，说我们也要参加御用皇商会。”
　　“啊？干嘛叫洛克……”黑衣男子疑惑地看着主爷，但当触到主爷自信满满精锐的目光时，他马上毫不犹豫道：“是！”
　　黑衣男子匆匆走出，虽然不知道爷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当爷露出那种自信的目光时，就没有爷干不成的事儿！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继“东园事件”后，不久唐家集和凌家堡又发生了两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再次轰动了唐家集和凌家堡。
　　首先，第一件事是，县老爷和周边几个县的县老爷要举行御用皇商会。
　　这御用皇商会原本是由皇亲国戚一手包办的，但今年皇恩浩荡，竟也允许民间开办，推举奇商巨贾入朝。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殊荣啊！一旦得沐皇恩，不只供应者财源滚滚光宗耀祖，就连他所在家族所在县都感到荣耀无比！唐家集和凌家堡虽然是个弹丸之地，但够格成为皇商的也不在少数，尤其是财大气粗的唐家和如日中天的凌家。如果这两家有一家能有幸成为皇商，那唐家集和凌家堡也将名闻天下！因此，人们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不亚于“东园事件”。
　　不过，不久，人们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
　　这件事是由八个蛮邦夷人引起的。
　　据街头炸臭豆腐的张三说，七天前他正炸着臭豆腐，忽见八个夷人骑着骡子不像骡子马不像马的高大怪物穿街而过。那几个夷人头上缠着一层层的油布，身上穿着五颜六色叮叮当当的怪服，身后还跟着十几匹怪物驮着几十只箱子。他原以为他们是支商队，到唐家集进货的，没现想到他们竟是来竞高的！
　　嘿，竞高？！这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的事！
　　听说书的曹大嘴说，在竞高的第一天人就围得水泄不通。那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就像年糕上的蚂蚁！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倒了七八个人才硬挤进去的。等他挤到前面一看，猜猜怎么着？嘿！那些闪闪发光的珍宝玉石一箱箱一盒盒地晾在太阳底下！那光闪得啊，把眼睛都能闪花！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八辈子都想不到是，那么珍贵的宝石竟是那么的便宜！一颗如鸽蛋大的夜明珠竟然才标价三两！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夜明珠啊！所以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要买下它。谁知村东的孙大竟跟他抢。他出三两孙大出五两，他出七两孙大出十两。哼！他一憋气，咬咬牙狠狠心，以一百两买下了夜明珠！虽说一百两是他一年的进帐，可他感觉值。一百两不但买下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能看到孙大灰溜溜的惨样，值了！所以啊，这个竞高大会不但能让你捡到便宜还能让你露脸呢！
　　不久，竞高大会在唐家集和凌家堡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昨天听说村东的李四和村西的马六为了争夺宝物一言不合打来了，要不是袁捕头当时也在竞高大会，说不定会闹出人命呢；今天又人说，真是越来越多的人抢购宝物了，就连老槐村的老寡妇于奶奶，都用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买了副宝石玉坠，她说这玉坠就是她这辈子的指望了；明天众人又纷纷传说，有钱的赶紧买吧，过了后天就是想买也买不到了，听说过了后天他们就走了……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唐府大宅也闹得沸沸扬扬。这不，正在看书的唐老爷耳根没得片刻安静。
　　“爹，今天是竞高大会的最后一天，您就去看看吧。”一大早，云清就跟在唐老爷后面不断劝说。按说他不必这么苦口婆心，直接自己去得了，可是前几天他买了几样宝物后手里的钱早花光了。偏偏昨天他又看中了一样。那是一张贵妃出浴图，画里的贵妃比那仙灵的二弟妹都还美艳三分，他一看魂就被勾去了。可那张图不单卖，和一把匕首、一幅唐后主的真迹合称“三宝”并卖，标价一万两。一万两啊，这么大笔数目他可没有，万般无奈只有恳求爹出席竞高大会，希望爹也能看中这“三宝”。
　　“哼，你又看中什么了？你，你娘，你三姨娘，你们买的还少吗？竞高大会的一半都被你们买来了，还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有那时间，还不如跟你四弟学学，帮忙打点打点生意。再说，番邦之物岂可全信？小心哑巴吃黄连，弄得血本无归！”唐老爷根本不屑一顾。
　　“是真的是真的！爹，前天我以一千两买了个鼻烟壶，买来后总不放心，就怕像您说的是假的。所以我就找了当铺的高师傅鉴定，高师傅说这鼻烟壶不但是真的，在市面上少说也值五千两呢！”
　　“既是这样，为什么一千两他们肯卖？”唐老爷仍不相信。
　　“那些夷人说了，一方面因为这些东西是旧的，没有新的值钱，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急需用钱，所以不得不贱卖。”
　　“哼，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我信不信无所谓，关键外面人会怎么说。”云清小声顶撞道。
　　唐老爷一瞪眼：“外面人怎么说？”
　　云清一震，鼓鼓气，一梗脖子，“外面人会说我们唐家真的败落了，连这么露脸的竞高大会都没出席！”
　　“你……”唐老爷气得浑身哆嗦。
　　“所以嘛，爹，您再不去，外面人还指不定怎么说呢。”
　　唐老爷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长叹一口气，“好吧，总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我们唐家。”

　　唐家集，润安街街西。

　　用来举行庙会的西市场现在被一条条粗麻绳围了起来，围出一个足有十间屋大小的场地。场地上搭起了一座足有一人高的大高台，台上红布铺地，鲜花镶边，十几张长几并排排着，几上绫绸铺底，摆着一盒盒雕刻精美的锦盒。锦盒大开，露出里面金光闪闪、璀璨生辉的珍石玉玩。
　　台下，如潮水蜂拥而来的人们把高台团团围住，大家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拥上来。当看到台上闪闪发光的宝石后，个个睁大眼张大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移动，直到险险被后面的人潮推倒。
　　台上，一对对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正对着自己看中的宝物争相叫价，叫价高的人手舞足蹈，得意洋洋，拿到宝物后无不得意傲然地瞟瞟跟自己叫价的人；叫价低的人不由脸有遗憾灰败，垂着头丧着气，灰溜溜地溜下台。
　　宝物没摆出多久就销售一空，只余几件标价太高人们实在买不起的稀世珍品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人们虽然买不起，但仍不愿离去，毕竟看着争夺宝物的刺激场面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忽然，人潮轰响，人们纷纷向后看去——
　　一位身穿青云紫袍，外罩貂皮斗篷的玉白男子潇洒走来。男子眉如悬剑，目若流星，异常的俊逸潇洒，只见他笑吟吟地走来，边走边对旁边的人点头微笑。两边的人不由自主的向后闪开。
　　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黑色劲衣腰悬长剑的武侍。他们缓步走来，走过人群，走上高台，而后对着几件宝物注目端详。
　　这时台下人们早已沸声议论——
　　“这不是凌少爷吗？没想到凌少爷也会来到这竞高大会！”
　　“这么露脸的竞高大会凌少爷当然要来了，最近凌家堡可是蒸蒸日上！”
　　“既然凌少爷来到这竞高大会，那么，那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就归凌家喽！”
　　“这是当然了，在这方圆白里，财势最大的除了唐家就属凌家了。唐家人没来，那几件宝物对凌少爷来说还不如探囊取物！”
　　“说得也是。不过，这么露脸的竞高大会，一向要面子的唐三精怎么没露面？”
　　“你没听说唐家正在败落吗？我猜啊，他也想来，只是拿不出钱，又不能像我们一样来看热闹，这会儿八成在家正干着急呢！”
　　“瞎说什么！唐家财大势大，怎能说败落就败落。也许人家家里宝贝多得是，对这些根本瞧不上眼！”
　　……
　　人们纷纷议论着，突然，纷纷议论着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个个像被下了咒语般大张着嘴，猛眨着眼——
　　后面，唐老爷叼着烟斗，边喷着烟雾边悠闲地朝这走来，他身后还跟着大爷云清、四爷云扬以及众家仆，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走来。
　　人们傻了眼，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不但十几里外鲜少现身的凌少爷来到这竞高大会，就连几个月没露面的唐老爷也突然现身！最近唐凌两家可是打得火热啊！现在他们一同现身这竞高大会，那那，那还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来，好戏要登场喽！
　　台上，凌霄微笑着看着走上台的唐老爷，目光黝黑沉寂，唐老爷也略带微笑地看着凌霄，眼神平静自然。二人眼中全没有人们所想象的仇恨火花。
　　凌霄率先对唐老爷抱拳施礼：“唐世伯久违了，世伯也有兴致参加这竞高大会吗？”
　　唐老爷叼着烟斗喷出一口烟，也抱拳回礼道：“既然凌贤侄都能百忙之中抽身前来，我唐某人又岂能不来？”
　　凌霄笑道：“唐世伯肯光临这竞高大会，想必有中意的宝物，不知唐世伯看中了哪几件，能否说出来，也好让凌霄参谋参谋？”
　　唐老爷没说话，身后的云清却忍不住，他白了笑意盈盈的凌霄一眼，怒道：“我们选宝物，要你参谋什么！”
　　凌霄仍微笑道：“大表哥，你们选宝物凌霄自然没有资格参谋。但是，凌霄百忙中抽身前来，不想有眼无珠错选了宝物，惹得各位生气。”言下之意，你们看中的我让给你们，不跟你们争，够明白了吧。
　　唐老爷脸上的肉一抖，云清怒目圆睁刚想发火，不料台下却早有人憋不住了。一个胖大汉跨前一步，瞪着凌霄怒道：“姓凌的，你当我们唐家集好欺负吗？当我们唐老爷好欺负吗？告诉你，我们唐家集可不怕你们凌家堡！什么参谋，只要你看中的，尽管拿去，只怕你没那个本事！”
　　凌霄错愕地盯着胖大汉，之后俊逸的脸上一片惶恐，他对着胖大汉深施一礼：“这位兄台所言极是，凌霄失礼了。”
　　胖大汉见凌霄这么有礼，就怒哼一声不再说话。
　　唐老爷深深看了凌霄一会儿，问道：“不知凌贤侄又看中了哪几件？”
　　被胖大汉一阵抢白，凌霄似不再存相让之意，指着标价最高的“三宝”说：“不瞒唐世伯，凌霄看中了它们。凌霄酷爱这把宝刀，先不说这宝刀有僻邪镇魔之功，单是这销铁如泥触发即断的利韧也是千古罕见。如果能有幸拥有这么一把宝刀，那也是千古美谈那。还有这幅唐后主的真迹，唐后主才情并茂，很让凌霄钦佩，所以能拥有唐后主的真迹……”
　　凌霄还没说完，下面又有人叫嚷开了：“你拉倒吧你！这‘三宝’标价一万两，你凌家堡有这个钱吗？我们唐老爷得了还差不多。再说，唐后主的真迹应该归姓唐的，双唐合壁，天作之合！归你姓凌的，你不觉得不伦不类吗？”那人身后还有七八个齐声附和。
　　原听到凌霄指明要“三宝”时一脸焦急的云清听到这话，不由一阵得意，暗说，凌霄啊凌霄，你不知收敛，犯了众怒了吧，活该！这“三宝”归定我们唐家了，你别做梦了！
　　听到这话，唐老爷心也一跳。原本他并不在意这“三宝”，凌霄想要，让给他也没什么。但台下那一位说的好，双唐合壁，天作之合啊！这半年来唐家连生大事，每一件都足以要人性命。他也想过根结，可苦思冥想始终想不出症结所在。最近他也不得不相信人们所传言的“唐家被冤魂缠上了”！如果有唐后主的真迹挂在宅中，唐后主是龙子凤孙，有这样的贵人震慑宅中，说不定那些冤魂就不敢再来了，唐家也说不定就否极泰来了！再说万儿八千的，他唐慕天还出的起。
　　这时云清也低声说道：“爹，下面的人都说‘三宝’该归唐家，如果你不要，岂不让别人看了笑话。再说这是竞高大会，价高者得，我们又不是从凌霄手里抢。”
　　唐老爷略一沉吟，拱手对凌霄说道：“不巧啊，凌贤侄，老夫也很中意它们。你不必相让，我们价码上分高低吧。这‘三宝’标价一万两，现在我多加五千两。”
　　“这……”凌霄为难沉吟。
　　台下刚才那一位又发话了：“怎么样，姓凌的？我们唐老爷出价一万五千两，如果你出不起，赶紧滚回凌家堡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凌霄大怒：“我出两万两！”
　　台下那位愣住了，但仍强撑着，“这这，两、两万两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唐老爷应、应该再加的！”
　　台下所有人都望着唐老爷，唐老爷脊背一阵发麻，顿了顿，说：“那，我就再加五千两。”
　　台下一位老头扑哧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唐老爷出价二万五千两，你们凌家只怕一窝端也没有二万五，你还是干脆让给唐老爷吧，回去挣个几年家产再来叫价。少年人，火性不要那么大。”
　　凌霄冷冷看着老头，慢慢说道：“我出三万两。”
　　老头讪讪地摇摇头，不说话了。
　　云清斜蔑着凌霄不服道：“你出三万？我们出三万五！”说完又心虚地看看父亲，见父亲只是定定地看着凌霄，没什么表示，于是腰杆挺得更直了。
　　凌霄惊讶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脸色蓦然灰败，拱拱手转身离去。
　　台下一片轰然大笑。
　　在人们钦羡的目光中，看着凌霄落荒而逃，唐老爷三个月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但是，当他们拿着“三宝”雀跃返回家中时，文姝一番话不啻一声惊雷打在他们心头——
　　“爹啊，这是凌霄的釜底抽薪之术啊，他是想在御用皇商会之前掏空我们唐家啊！你们怎么……怎么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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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老爷再次昏厥过去，等他再次苏醒时，头发胡子已花白大半！
　　唉！看来他真的老了，糊涂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人见人怕的唐三精了！竞高大会上那么明显的托儿他咋就没看出呢！唉！真的老了，不中用了，脑子动不过年轻人了。只是，凌霄啊凌霄，你也太恨了！你这么做不就为了御用皇商会吗？你不就想在御用皇商上胜出吗？哼，你做梦！我就是倾家当产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唐老爷双眼血红地躺在床上，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射出鹰一样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