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五章 尼姑庵(上) ...
-
卧苍山脚下的尼姑庵是一座不大的庵庙,庵里住着二十多位尼姑。这些尼姑大多是遭人遗弃或不容于族里的寡妇,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段血泪史。不过,大家虽然身世凄凉,但整日诵经念佛打坐参禅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平时为人超度和香客供奉所赚的金银也够她们勉强度日。
文姝搬到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在了解到有人和她差不多甚至比她更悲惨时,她那颗凄苦的心慢慢平静了。平静下来后,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
在这段日子里,文姝读了不少书。从季先生送她的《史记》和《资治通鉴》里,她学到不少修身治家之道。还记得季先生说过,要在唐家立身她必须得修身养性。当时她似懂非懂,并未真正参透季先生的意思,才会不知收敛,惹得三姨娘妒恨,落到这般地步!如果她早些读过这些书,也许情况会大不相同。
搬到这座尼姑庵后,文姝觉得,不但头脑充盈了,就连心境也和以前不同了。每当看着阳光穿过树林,看着林间落叶翩飞,看着满山的枫树一片片变红,看着溪水缓缓流过沙石,她就感觉自己的心在一遍遍洗涤,每洗涤一次就干净澄清一次,澄清平静的心境让她感觉自己在不断超脱,不断蜕变……这样的感觉是那么的美好,以至于现在她竟喜欢迷恋上了这样的日子。
入冬后天气渐渐转凉,这天竟乌云密布,纷纷扬扬地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天刚蒙蒙亮,文姝就被窗外晃白的一片惊醒,陪侍丫头秋莆也已起身,拿起扫帚到门外扫雪。忽然,秋莆怪叫一声,跑回屋里,指着门外颤抖道:“二、二奶奶,门外有、有个死人!”
文姝忙走出庙外,只见庙门口倒着一个被雪埋了半截的乞丐。乞丐身穿一件翻着棉絮的破夹袄,头发散乱,胡子足有半尺长,密密地遮住脸,看不清样貌,乞丐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白得如同地上的雪。
文姝稳稳神,俯身摸摸他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是热的。她又大着胆子把手伸到乞丐鼻下,只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喷上手指。文姝一惊,对着身后的秋莆说:“快去烧碗姜汤来!再叫几个人来!”
“噢!”秋莆忙跑进去。
不一会儿,几个尼姑跑出庵外,大家七手八脚把乞丐抬到屋里,又升起一堆火,给他灌下两碗姜汤,乞丐才呻吟着转醒过来。
乞丐睁开眼,看到围在身边的众女尼,明白过来,挣扎着下床,跪地叩头道:“各位就命大恩,我岳陵莫齿难忘!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抱大恩!”
文姝见他说话不俗,问道:“先生是哪里人,怎么会到这里?”
岳陵看到见到一个仙女一样的年轻妇人跟自己说话,愣了愣,才长叹道:“我原是一名秀才,今年秋闱进京应试,谁知学艺不精名落孙山。本无颜再回家乡,无奈盘缠用尽又不懂生存之道,只得返乡。怎料到,族人知我不中,就欺辱谩骂把我赶出家门,逼不得已,只得四处漂泊。今夜遇到大风雪竟差点冻死。多亏各位相救,否则,我岳陵只怕……”
一位女尼听到他凄楚的身世不由感叹道:“没想到先生也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
岳陵叹道:“大家比岳陵强多了,起码还有个安身之处。”
大家默然。庵主沉吟一会儿说道:“先生如果不嫌弃,就在庵外搭间屋子暂住吧,庵中正好也缺一位能干重活的人。如果先生不觉得委屈……”
岳陵忙叩头喜道:“多谢各位女菩萨不嫌弃,岳陵只求有口饭吃有个栖身之所就已经知足了!”
自从岳陵住到庵旁,平静的尼姑庵热闹了不少。岳陵谦逊有礼,学识渊博,经常和大家讲一些奇闻轶事,惹得大家新奇不已;闲暇时,他也会和大家一起参禅布道,而他对禅道的见解、透悟常常令大家折服;平时他手脚勤快,对大家有求必应,因此,庵中的每个人都非常尊重喜欢他。文姝也佩服他的学识博大精深,经常请教他一些想不通的问题。时日一久,她发现岳陵的才智不在季先生之下,因此,更加认真请教求导。岳陵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也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短短几个月,文姝的才识见地便突飞猛进。
这天,文姝又和岳陵谈论唐凌两家的形势。虽然她搬出了唐家,但她仍时时关心着唐家。
岳陵说道:“二奶奶,以现在的形势看,唐老爷如果再请不到贤人相助,只怕他是斗不过凌霄的。凌霄年富力强,才智过人,要搁在二十年前唐老爷或许还有一线胜的希望,但现在他年老体衰,人也渐渐糊涂,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胜不过凌霄。再说,唐府的下一辈中,也只有四爷可堪重用,但与凌霄相比,还是差得远了。所以,唐府再请不到能人相助,只单凭自己,恐怕唐家迟早会被凌家吞没!”
文姝忙道:“我看先生就是一位能人智士,先生何不入住唐家,助唐家一臂之力。爹虽然糊涂,但对能人异士一向是敬若上宾的!”
“我?我也不行。”岳陵断然摇头。
“先生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岳陵还是摇头:“岳陵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是不行,但有一个人行。不过此人高傲倔强,很难请得动。”
文姝忙追问:“请先生相告,此人是谁?”
“他就是横岭薛骝。”
“薛骝?”
“薛骝是大学士严翼的门生。严翼本身就是一代怪杰,他一生只收过三个徒弟。大弟子洪育现为德淳王爷的幕僚,是德淳王爷的左膀右臂;二弟子朱中武则为西北大将军冯善的帐中军师;三弟子,也就是薛骝,他却只是一介平民百姓,什么也不是!”
文姝惊讶地看着岳陵,“这是为什么?”
岳陵道:“就是因为薛骝秉性耿直,性格倔强,不屈与权势,不依与王侯;另外他也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有诸葛济世之才,玄龄安邦之能,他常说‘出不为王侯将相,宁为一布衣耳’!因此,许多人请不动他,即使有人请得了他,也因容忍不了他高傲到嚣张的性格而作罢。这样一来二去,薛骝为一介平民就没什么奇怪了。”
文姝叹道:“可惜了他的满腹才华!”
“是啊,英雄无用武之地,纵然才华横溢也是枉然!”说着,岳陵眼望远方,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文姝知道他为自己的遭遇悲伤,劝慰道:“先生不必悲观,您只是机缘未到而已。我相信凭您的才华,您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岳陵苦笑道:“旦愿借二奶奶吉言,有一天会时来运转。”
“先生暂且忍耐吧。先生,按您所说,薛骝清高自傲,连王侯之家都看不入眼,那我们这种世俗商贾之家岂不更……”
岳陵笑道:“二奶奶有所不知,薛骝有一个致命的短处呢。”
“哦?是什么?”文姝颇为惊讶,在她印象里,能人异士一向是完美无缺的,更何况是倍受岳陵推崇的薛骝?
岳陵道:“其实这也不算不得什么短处,但由于对方是凌霄,长处倒变成短处了。薛骝自视甚高,自然容不得他人高他一头,但凡遇到强手,他就想方设法地打倒对方,不争个高低长短他从不罢手!凌霄虽不是一代枭雄,但也算得上一方英杰,遇到这样的强手,薛骝应该有比试的欲望。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请出薛骝。”
文姝喜道:“如果真能请到,那是先生的功德啊,唐家上下都会感激先生的!”
岳陵摆手道:“二奶奶对岳陵有救命之恩,这是岳陵应该做的。但是也请二奶奶做好心理准备,毕竟薛骝不是一般人,请不请得动还两说着呢。”沉默一会儿岳陵又道,“二奶奶,如果实在请不到薛骝,而唐家真的到‘那一步’的话,请告诫唐老爷,唐家什么都能丢,只有一品楼万万丢不得!”
文姝一震,“怎么说?”
“先不说一品楼能为唐家赚来大笔的银子,就是不赚钱甚至赔钱,一品楼也丢不得。一品楼处在唐家集和凌家堡的边界,进了说,可以通过它观察监视对方;远了说,可以通过它向对方渗透,进而蚕食对方!说到这儿我不得不佩服二爷啊,只可惜……所以一品楼就像碉堡像长城,丢了它就丢了屏障。如果有一天唐家真的丢了一品楼,那唐家就真真正正的垮了。”
听到这里,文姝愣愣地呆住。
她见过凌霄,在一品楼她见过凌霄,那么,凌霄早已在打一品楼的主意了?!但爹知道吗?他知道一品楼的重要性吗?知道凌霄在打一品楼的主意吗?如果他不知道,又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被凌霄骗去,那、那可怎么好?!
想到此处,文姝不由慌了手脚。
岳陵见状笑道:“二奶奶不必惊慌,唐老爷也并非那么糊涂。”
文姝叹息一声道:“真不知道唐凌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凌霄这么恨唐家,大家相安无事,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不好吗?”
岳陵也叹道:“唉,并非只有仇恨才能让人争斗,其实大多的争斗不是源于仇恨,而是人的本性使然。二奶奶,凌霄的野心不小啊!”
二人正说着,丫头秋莆跑了过来,欣喜道:“二奶奶,快,快回去收拾收拾,我们要回去了!”
文姝皱眉不明道:“回去?”
“嗯!老爷派人来接我们了!”
文姝一惊,“老爷派人来接我们?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秋莆惊讶道:“咦?二奶奶,你怎么知道家里出事了?”
“如果不出事,老爷根本不会来接我!快说,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秋莆忙道:“听说……听说三爷疯了。”
“什么?”文姝睁大眼。三叔云虎可是个人人惧怕的瘟神,不但蛮横霸道,胆大妄为,而且残暴成性,全唐家集的人没一个不怕他,因此人送绰号‘唐老虎’。就这么个活阎王怎么会突然疯了呢?“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断断续续听三全说了些。说五天前一个晚上,三爷看上了一个女孩子,趁着夜黑想要调戏。谁知正在逞凶时,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了无数的蛇,蛇把三爷缠住,咬得浑身是伤。三爷受了惊吓,回到家就疯了,整天嘴里乱喊什么琴声,什么蛇的,现在三爷疯的连人都不认得了。哎呀!说来也真邪门,大冬天的那来那么多蛇?八成是鬼上身了。”
文姝的魂早惊得飞出了天外。
是他!又是他!除了他,没有人能引来蛇!他是不是非把唐家赶尽杀绝才肯善罢干休?!错是在三叔,但略施惩戒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这么狠绝,连一丝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留?是不是因为三叔姓唐,他下手才这么毫不留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恨唐家真是恨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