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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出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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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集润安街。
一条长长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由南到北穿街而过。队前七八个壮汉扛着火红的爆竹噼里啪啦地放着,腮帮子鼓的高高的吹号手把几十支系着红布的唢呐吹的震天价响,敲鼓手抡起粗壮的胳膊用力敲打腰间的圆鼓,抬着一箱箱嫁妆的脚夫也迈着有力的步子跟在队后,抬着颤巍巍的木箱,队伍中间一顶八人花轿,鲜红而刺目。
喜庆的气氛极尽张扬,队伍所经之处无不引得人们频频观望,声声议论。
润安街路旁,卖水饺的李四婶一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着街心的花轿,一边问向隔壁卖烧饼的张大嫂:“我说张大嫂啊,这到底是谁娶亲啊?这么铺张!”
“你不知道?”张大嫂警惕地看看四周,在看到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迎亲队伍时,她才压低声音说,“听说是唐家二爷。”
“啊!原来是唐家啊,怪不得这么铺张!只是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唐二爷?”
“你小声点!” 张大嫂忙捂住李四婶的嘴巴,在发现没有人注意她们后,她才低声嗔怒道,“你不怕唐老虎听到啊!”
李四婶一颤,但仍硬着头皮讪讪道:“嗨,他现在正在家喝喜酒呢,哪里听得到。快说,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他是听不到,但他的爪牙可遍地都是,可得当心了。” 张大嫂又瞟瞟四周才低声道,“听说是西水村文花匠的女儿。”
“哟!是那丫头啊,那丫头我见过,长得可好了,跟朵花一样!唉,咋是她呢!真是糟蹋了!”
“可不是吗!” 张大嫂也一阵低叹。
花轿里,穿着火红嫁衣的新娘美丽端庄,然而她只是木然地坐着,皎洁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为新嫁娘的喜悦,她神情木然,眼神涣散,似乎在沉思回忆着什么。
她还是嫁人了。虽然十九岁的她早该嫁人了,但是她多想再陪爹和弟弟两年。爹身体不好,弟弟年幼,没有人照顾他们,他们活得该有多辛苦。可是爹治病要钱,弟弟上学堂也要钱,光靠卖几盆花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她嫁人了。现在她就要嫁入这儿最富有最有名望的家族了,她应该高兴的,起码她家再也不必为钱发愁了,再说她也见过她要嫁的人,比起那些连自己要嫁人模样都不知道的新娘不知幸福多少倍。想起要嫁的人,她的思绪不由回到一个月前……
记得那天阳光普照,天气不冷不热。
一大早,她和弟弟推着花车来到市集上,找到一块无人的地方开始叫卖。由于她是第一次卖花,没有经验,因此将近中午,她也没卖出一盆花。以前都是爹来卖,可是最近爹生了病,虽然吃了紫英草大好,但身体仍很虚弱,所以她代为前来,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如果再卖不出去,那爹抓药的钱该怎么办?
正急的没个去处,一个微弱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姑娘,你这花怎么卖?”
她抬头。
太阳底下,一把黄油伞,伞下一人身穿绸衣绸裤,头戴镶玉青巾帽,富贵万分。可是他两颊凹陷,骨瘦如柴,由两名家仆搀着立在花摊前。
“啊,十五吊一盆。”
“噢,十五吊啊?”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一个家仆不断拍着他的后背。
“您、您要是嫌贵,十吊也行。”
他摆摆手,稍稍止住咳,在家仆的搀扶下逐一仔细的看起花。良久,他才直起腰边咳边说:“这些花都是你种的吗?”
“有一些是我种的,但大部分是我爹种的。”
他微笑点头,凹陷的眼睛发出柔和的光芒:“这些花很美。”然后他指着一盆芍药说,“我就要这盆。但是这么美的花十吊怎么能行。三全,取十两银子来。”
一名精瘦的家仆应声,从腰间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她。
她忙摆手:“不不不,这太多了。”
他微笑道:“我也不只要这一盆,你家有海棠吗?”
“有。”
“那麻烦你后天送三盆海棠到唐府,剩下的钱就当是我买海棠的了,不管是多是少,就这样吧。”
“那也太多了。”
他笑笑,话题一转:“姑娘,还没请教芳名。”
“……”
见她迟疑,他一笑,喘口气又说:“姑娘别误会,只是方便家仆通报,不知姓名的人他们不会让你进门。”
她明白了,遂大方说道:“我姓文,叫文姝。”
“文姑娘,后天到唐府,你只要说找唐二爷就行了。”说完,他被家仆搀着走了。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唐二爷,唐家的诸葛军师,那个传说中的……痨病鬼。
两天后她依约来到唐府,没到门口就远远看到那个叫三全的家仆立在大门口不断张望。三全见到她后,马上笑脸相迎,殷勤接过海棠道:“文姑娘,您来啦,我们二爷正等着您呢。”
闻言她不由错愕呆住。
三全马上又机灵开口道:“文姑娘,您别误会。我们二爷只是想请教您怎样培育海棠,以前府上也进过海棠,但没过几天就全死了,正巧有您这么个师傅,我们二爷当然要请教请教,还望文姑娘不吝赐教。”
就这样她被三全说动,迈进了唐府,同时她不知道的是,她也迈进了她的另样人生。
初入唐府,她不敢造次,只垂着头跟随三全穿过一进又一进庭院,跨过一道又一道曲门,最后来到一座安静雅致的别院。别院中摆满各色花卉、盆景,进入此间就像进入一个大花园,看得出,此间主人极喜爱种花养草。
此时三全顿住了脚,说道:“文姑娘,请稍等,我进去通报二爷。”
三全语音未落,一个细弱的声音突地接口道:“不用了,我已经在这儿了。”话落,一名家仆搀着一个羸弱的人自假山后转出……
凉亭中,她和他相对而坐。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盆海棠和两盏茶。白瓷盖碗中飘着几根“草根”,她忽然想起,在凹盖西的山洞里她也见过这样的“草根”,但那时是用来嚼的,而现在是用来喝的。
“这是山参,不是草根,喝吧。”
她大窘,他笑笑,咳嗽一声又说:“你送的花很漂亮,只是我怕养不活,所以想请教你。”
“海棠虽然娇贵,但并不难养。”一提到海棠,她便恢复了神色开始侃侃而谈,“海棠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所以夏天时就要把它放在阴凉通风处,而冬天则要……”
凉亭中她缓缓说着,他出神听着,眼神迷离,神态平和,他似在看着她,又似穿过她在看着某一处。忽然,一阵风吹来,引得他一阵剧咳,咳得满脸通红,咳得喘不过气。
她大惊,忙起身绕到他背后轻拍着。
过了好久,他终于停止了咳嗽,虽然脸色苍白异常,但总算令人放心了。
他道谢,然后抚着海棠的叶子,眼睛却瞅着她,声音轻柔:“真的很美。”
心头突跳,她轻咬下唇,感觉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
果不其然,七八天后有媒人上她家提亲。
在听说是唐家的二爷后,爹抵死不同意,但是她却同意了,因为那时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只是在点头的一刹那,感觉有什么东西逝去了,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一阵晃动传来,晃回她的心神,这时她才发现花轿已经落了地。一阵猛烈的鞭炮声响后,一只孱弱的手把她扶出轿外。人群哄拥着他们来到大厅。三声炮响,主婚人宣布喜礼开始。奏乐声起,一幅红绸落入她的手中,然后,她突然觉得哄闹的大厅异常的安静,然后,她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云沐!”
之后,有人重重摔在她的脚下,大厅里一片混乱。
脑中轰响,颤抖的,她从大红盖头的下摆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看到她的丈夫摔倒在地,嘴里不断冒出汩汩鲜血,然而,他的眼睛却出奇温柔地看着她,温柔的就像水面粼粼的波光。忽然,一滴泪滑下他的眼角,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 ***
一座安静雅致美如花园的院落。
一条青石路,两旁一溜排布着盆景、花草;庭院四角,一簇簇青竹傍着假山运运生辉;庭院中异香扑鼻。但奇怪的是,每株花上每棵草上都系着一条白布。
青石路上,一位身穿白衣头戴白花的女子手握喷壶,正仔细地给这些花草浇水。
细细的水流喷上嫩绿的花叶,花叶微颤,水珠打着滚滑落,细细纷纷。女子看着这些花草淡然微笑,她万分温柔地看着,看着,蓦地,她的笑容凝结,然后慢慢消失。
那是一盆海棠。
海棠正灿烂地盛开着,粉粉的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慵懒地开着,它似一张初生婴儿的笑脸,只知欢笑不知悲伤的盛开着,它灿烂地盛开着,可是盛开着的它竟是那么的刺人眼!
女子猛地抬起手就要用力挥下,但在半空中她却硬生生停住了。女子闭上眼,樱唇微颤。
她应该把它打碎的!要不是它,她不会出嫁不到一天连堂都没拜就成了寡妇!要不是它,她不会被人当众羞辱!要不是它,她也不会害死他!她应该把它打碎的,彻底地打碎!可是——
他喜欢海棠啊!
一道清流滑过她雪白的面颊,她放下了手。
“二嫂!”
一个娇俏的少女蹦跳而来,女子忙拭泪,亲热招呼道:“五妹。”
自从云沐过世后,这座庭院就鲜少有人踏入,即使偶尔来打扫的下人在打扫完之后也立即消失,从不多作停留,好像这座院子有瘟疫。偌大的唐家竟只有这个五妹还时常来看看,其他人好像把这儿忘记了。
“哎呀,二嫂,告诉你多少遍了,要叫我云慧不要叫我五妹!我都比你大两个月,你还这样叫人家,人家多别扭!”云慧佯怒指控。
女子一笑:“你还不是叫我二嫂。”
“那,” 云慧转转灵动的大眼笑道,“那我叫你文姝怎么样?我不叫你二嫂,你也不叫我五妹,我们互相叫名字,怎么样?”
“那怎么行。”
“我也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是不行,可是在私底下也不行吗?”云慧巴巴地望着她。
女子轻笑,算是同意。
云慧笑开颜,然后凑近她细看她的脸,“嗯,好多了,已经看不出指痕了,别说,这次李师傅开的药还真管用。”
在云慧的目光下,女子不由轻撇开脸,眼前似乎又舞起了那满天的白。
满院子的白布幡,满屋的白布花,哭声震天。
她身披白孝跪坐在灵堂前。那些围坐在身边不知名字辈分的婶娘姑嫂个个手拿绣帕不停的拭泪,她们呜咽哭泣,似是悲痛万分。她们的绣帕一条换过一条,脸上的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核桃似的双眼似两弯不断涌动的泉水,永流不止。她苦笑,最应该哭的人是她啊,可为什么她连一滴泪都没有,为什么她不能像她们一样泪如雨下?她不由看向身边一个哭得最凶的美艳妇人。
美艳妇人的绣帕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眼睛,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要多少有多少,她哭得堵气噎声,哭得浑身肌肉不停地颤动。
她低叹,能有她们这样的哭泣,云沐也算死得值了。
忽然,一声哭天抢地的悲怆传来——
“云沐!云沐啊!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不要娘了吗!你真的舍下娘走了吗!你真的舍得下……”
大院里,跌跌撞撞走来一位五十多岁的龙钟妇人,她散乱着头发,红着双眼,直直朝灵堂奔来,她奔上前来,扑在棺木上疯狂扑打,声嘶力竭——
“云沐!云沐!你快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娘来看你了!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啊!云沐!云沐!!”
老妇人撕人心肺的哭叫惹得她心酸,她刚想上前安慰,老妇人竟猛一回头,恶狼般盯着她,指着她咬牙切齿道:“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是你克死了云沐!是你害死了他!我要你陪葬!我要你陪葬——”
她扑向她,一阵狂撕乱打,她疯了般抓着她,打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吃活剥般抓着,撕着,嘴里还恶狠狠地狂叫:“你去死!去死!去死——”
她感到自己脸上、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疼得钻心,疼得想尖叫,可是不一会,她感觉不到疼了,只看到老妇人不断挥舞的双手,狂乱的眼神,她被动地承受着……
蓦地,老妇人停了下来,像看到怪物般盯着她,不可置信地说:“你、你竟然不掉泪?你竟然一滴眼泪都不掉?你害死了云沐,竟然连哭都不哭?哈哈!好!好!好!!!”
疯癫的老妇人忽然变得平静,但红肿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幽蓝蓝的狠,她高喊:“三全!”
三全哆哆嗦嗦地上前。
老妇人嘶吼:“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三全吓住,不敢动手,老妇人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他,“你要是再不动手,你妹妹永远别想离开香满楼!”
三全吓得扑通跪倒在她面前:“二奶奶,您要原谅小的,小的也是逼不得已!”说完忽地站起,抡起胳膊照她的脸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