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夜·月影凝踪》金阿陵

2、少年与琴师（二）

　　少年追着琴师跑出了云袖轩。

　　“薛先生，薛先生！”

　　琴师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少年追上前，拉住琴师的袖摆，“薛先生！”

　　青年男子停住了脚步，叹了一口气，认命似的回过头来，看着少年说：“你为我惹了麻烦”，语气中带了几分责备之意。

　　少年说：“我只是很失望啊，我在云袖轩等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听先生抚琴的机会，还特意找朋友帮忙定了好位置，可突然冒出那么一位大姐，而且还唱着那么俗气的曲子，跳着那么煽情的舞，完全配不上先生如天籁般的琴音。”

　　琴师闻言微微一笑，笑得有些无奈。他说：“你别再跟着我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京城了。”

　　少年一愣，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故乡。”

　　“先生的故乡在哪里？”

　　琴师的双眼有些迷茫，苍白的脸颊上带着几丝倦意，似在思索，又似无奈。

　　这时，寂静的夜里突然冒出一声吆喝，“小子你哪里也去不了！”

　　从两人身后跳出五名彪型大汉，分散开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大汉一身黑衣，蒙面，看着两人的目光贪婪、猥琐。

　　少年一愣，难……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拦路抢劫，劫财劫色？笔记小说中再经典不过的情节！！

　　“你……你们要干什么？”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琴师，虽然害怕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将少年护在身后。

　　居然连对话都是一模一样！

　　从这一点来说，少年是很感激琴师的，毕竟他们相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见面不超过五次，说话不到十句，而现在，琴师居然在保护他！虽然他清清瘦瘦，面色苍白，声音又颤抖着似乎不太可靠……可他还是挺身而出来保护他！

　　琴师是个好人，少年这样想着。虽然他在第一次听到琴师的琴音时就有这样的感觉，而现在他更肯定了这样的感觉。

　　但是，好人不一定都可靠。

　　琴师护着身后的少年被蒙面大汉狞笑着逼得一步一步向墙角靠，那大汉咂咂嘴巴，眼中流露出下流的神色，“你真是男人吗？不会是姑娘家女扮男装吧？”

　　“是男是女，老大脱了他的衣服验验不就知道了”，其他几名蒙面人也□□着跟着起哄。

　　琴师俊美的面容越发的苍白，右手下意识的拽紧自己的门襟，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少年看着紧紧抿着嘴唇的琴师有些诧异，再怎么不济也算是个男人吧，被人这样调戏侮辱，即使打不赢也该骂回去吧。

　　可少年在琴师漂亮的眼睛中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眼神很空。

　　……算了，靠他不如靠自己……

　　少年仰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卯足吃奶的劲突然张口大喊起来，“杀人啦！抢劫啊！救命啊~~~~~”

　　寂静的夜被少年尖利的声音撕开了道口子，乘五名蒙面大汉发愣的空档，少年冷静的抓过琴师的手，说了一声“快跑”，便拉着他拼命向前跑去，边跑还边冲着两边喊，“杀人了！抢劫了！救命啊~~~~~”仔细听来，那呼救声中居然透露出几丝兴奋……其实，勉强来说，形容成乐在其中也不为过。

　　琴师自然是听不出来的，因为他只有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跟着跑的份儿。

　　“臭小子！”被晃悠的蒙面大汉恼羞成怒，齐刷刷的抽了刀子，冲上来抓他们。

　　大汉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又加上深夜时分，路上根本就没有行人，料想即使有人听见呼救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更加肆无忌惮的挥着大刀追赶两人。

　　这两人，一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一位是养尊处优的少年公子，很快被追上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稍稍落后的琴师首先被大汉抓住手臂，他一挣扎，手臂上便被刀子狠狠的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冒了出来，渗在雪白的衣袖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少年急急的呼了一声“薛先生”，迫不得已放开他的手，两名大汉三两下便把琴师扣在地上不得动弹。

　　少年动作显然要灵活许多，他似乎学过点儿功夫，但却没什么武功路数，全凭身手敏捷才能闪躲，即使如此，也不见他的脸上有丝毫的畏惧慌乱之色，你来我往，与大汉周旋得很是巧妙，一时之间，围攻他的三名大汉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臭小子”、“臭小子”的乱骂一通。

　　扣住琴师的两名大汉商量着，其中一名说：“大哥，买家只是要我们抓住这个琴师，那臭小子看上去动作挺灵活，一时半会儿拿他不住，再这样耽搁下去，万一要是招来官府的人就麻烦了。”

　　另外一名大汉想了想说：“我看这臭小子衣着不凡，家里多少是有钱人，拿住他或许还能再发笔横财。”

　　那名大汉听了连连称是，奉承道：“还是老大您想得周道，要是小弟我也许就放过这次赚钱的道儿了。”

　　被称为“老大”的大汉冷哼了一声。被他们扣在地上的琴师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两个大汉以为他想要反抗，骂骂咧咧的使劲扣住他的手臂，将他的头按在地上，琴师脸色苍白得吓人，咳得更厉害了。

　　少年看着十分着急，连唤了几声“薛先生”，稍一分神，衣服上又被划了两道口子。

　　其实，即使这个时候，少年要脱身，也并非没有机会。可他就是无法丢下琴师不管。

　　好人落难，坏人得逞，笔记小说中的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正义凛然的大侠从天而降，潇洒登场，惩罚坏人，拯救良民吗？可是可是，为什么望天望到脖子疼都没有大侠的影子啊！？

　　少年急得冲着空中大喊，“救命啊！小踪你快来救我啊~~~~~”

　　带头的大汉啐了一口，狞笑道：“臭小子，你就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少年欲哭无泪，为什么，为什么连对话都与笔记小说中的一模一样，接下来会不会就是诸如“求求你放过我”，“好啊，求我啊”，“我求你”，“骗你的，求我也没用，大爷我就是要……”之类的情节啊？

　　当初看笔记小说是看得很爽，但落到自己身上可是一点儿都爽不起来啊！

　　这时，琴师勉强抬起头来对少年喊道：“洛凌，你……你快走，快走，别管我。”

　　直到这个时候还为他着想的善良琴师啊，少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逃走的。

　　带头大汉的动作突然僵住，似疑惑，又似自言自语道：“洛凌？”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熟悉的名字的出处。

　　“你……你难道是宇文家的洛凌公子？”

　　少年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大家提到我时总爱带上个‘宇文家’的？”

　　为什么说是“宇文家”的呢？那是因为京城里叫洛凌的很多，但最有名却只有“宇文家的洛凌”，整个京城，三教九流，大至朝中官员，小至街头混混都知道，这个宇文家的洛凌公子是很喜欢惹祸的，而且只要他一惹祸就免不了有人死有人伤。大家都爱惜自己的性命，所以一般情况下，谁都不愿意随便去招惹这个人。

　　危急时刻，“刷刷刷”数道利箭破空而来，三支箭准确无误的射中围攻少年的三名蒙面大汉，只闻几声惨叫，三人倒地痛苦的翻滚呻吟。

　　射中三人的箭很独特，三尾白羽，漆黑的箭身，刻着虎型图腾。

　　少年拍着手惊喜的叫道：“是小踪的羽箭队，我就知道，关键时刻小踪是最可靠的！”

　　扣住琴师的一名大汉看情势不对，立刻转身就逃，还未踏出三步，一支箭射入他的后背，他惨叫了几声，便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瞬间，五人已去四人，剩下最后一人，也就是认出少年身份的人，他是五人中的老大，经验比其他人老道，人也要冷静得多，他本能的感知到这种情况下，逃，不一定能保命，便一把抓起受伤的琴师，将刀横在他的脖子上，吼道：“是谁？出来！否则我杀了他！”

　　暗夜中先出现的是二十名穿着猎装，手持弓箭之人，他们整齐的分站在两边，将弓箭齐刷刷的瞄准了大汉，然后便听见马蹄声，四名青年剑客护着一辆马车行来。

　　少年看见马车，便大呼小叫的急急奔了过去，“小踪，小踪，快救救薛先生。”

　　马车在少年面前停住，车内传来冷冷的声音，声音很年轻，压抑着几丝怒气，“住口！我没有义务去救他，另外，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叫我小踪！”

　　少年才不管这么多，急急的去掀马车的帘子，“可是，小踪……不……宇文兄，薛先生刚才是为了救我才被抓住的，虽然他胆子小，没武功，身子瘦弱，看起来也不太可靠，但是他的手指很漂亮，弹出来的琴音很好听，人很和善，长得也很美……”

　　洛凌有一个毛病，一紧张起来，就会滔滔不绝的说很多话，很多不着边际的话。

　　马车中的人显然很了解他，在他还没来得及将他特点彻底发挥出来时便冷冷的喝住他，“住口！”

　　洛凌听得出这个“住口”与刚才那个“住口”之间明显的区别，也顾不上掀帘子了，立刻双手捂住嘴巴。

　　四名剑客中的一人恭敬的挑起马车的门帘，一名身着臧蓝色衣袍的少年跳下车来。

　　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颊上仿佛生了一层寒气，少年目光如星，静静的注视着琴师。

　　感受到视线投来，琴师微微抬起头，诧异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他见过不少美丽的人，但却没有一个美得这般特别的。

　　少年修长挺拔，英姿飒爽，其实用美这个词来形容他有些不太恰当，他的五官细致绝伦，清灵秀雅，却无多余的脂粉味，他的目光如星，带着一种淡然的审视，负手在后的姿势让他有些老成，显出他与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的气质有些过于冰冷孤傲，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感觉。

　　少年冰冷的目光一扫，洛凌不由得立刻站直了身子，只听见他冷冷的开口，“笨蛋，到处惹祸，如果你不是在云袖轩让众人注意到那名琴师，也不会让下流之徒对他生出歹意，更不会让自己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中去。”

　　洛凌小声的辩解，“薛先生是我的朋友。”

　　少年讥诮的看了他一眼，“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义务去救他。”

　　洛凌垂头丧气的低下头，慢慢的向少年伸出手……“小踪……”

　　“别碰我！”

　　“是是是！”洛凌立刻将伸出的手藏到背后，脸上换上一副恳求的表情，“求你，你看你不是来了，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少年闻言，目光冷冷的扫过来，表情比腊月里飘的雪花还要冷上几分，害得洛凌将送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少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洛凌！”

　　“到！”

　　“如果让我知道，三更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就是为了陪你上演英雄救美的白烂戏码，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洛凌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将脑袋摇得仿佛波浪鼓一般，“不会，不会的，我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呵呵呵……”他当然知道无论何时何地，小踪都会派人在他后面跟着，但他绝对不是因为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万能的小踪都会来救他就得意忘形，积极投入笔记小说中的经典情节中去的，他是真的为受伤的薛先生担心……

　　少年见洛凌耸拉着的脑袋，脸上因为刚才的打斗被划了几道血痕，外衣也被刀子划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要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心中也算是解气了，便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

　　少年转过眼，看着倒地呻吟的四人，以及挟持琴师的大汉，心想，虽然这五人杀人越货，收钱买命，拦路抢劫，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果因为他们被官府追查也是件麻烦事情，那么只有……少年将眼光转向那名蒙面汉。

　　这名天不怕地不怕，过惯刀子上舔血生活的彪形大汉被少年目光一扫，居然生出了几丝寒意，握刀的手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少年转过头对身边一名剑客道：“无尘，带洛凌回府。”

　　洛凌年少不见得就无知，但这样的场面还是不想让他看见。

　　青年剑客抱剑冲少年行了一个礼。

　　洛凌连忙摇着头说：“小踪，我不走，不走……”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那青年剑客说了一声“公子失礼了”，便挟起洛凌飞跃上马，抽了一鞭扬长而去，只留下洛凌不甘不愿的余音缭绕，“小踪，小踪~~~~~~”

　　少年面无表情的对大汉说：“现在三条路给你选，第一，放开人，自己去官府自首；第二，放开人，不去自首，与我的人相杀；第三，不放开人，与我的人相杀。”

　　大汉狠狠的啐了一口，这三条路有差别吗？就他干过的事，去官府自首不是去送死吗？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太狂妄了！臭小子不过就是仗着个人多势众而已，想他这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的“刀引魂”的名号也不是白混的！

　　少年看着他说：“看来你选的是第三条路了。”

　　话音一落，突然白光一闪，众人尚来不及眨眼，只闻大汉一声凄厉的惨叫，再定眼一看，大汉人头已经落下，只留着一个壮实的躯体在那里立着，刀还稳稳的握在手里，血却像喷泉一样从断颈处咕咕冒出来。

　　动手的是少年左手边的青年剑客，因为只有他的剑出了鞘。

　　少年看着剑客淡淡的说了一句，“无语，你的剑还不够快。”

　　只听扑通一声，那琴师竟被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