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地记》跛脚先生

8、盐城-三秀 血色婚礼

　　盐城-三秀
　　（1）
　　单哥的尸体抬回来时三秀正从慎王府回府衙，院内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三秀进来看时，阿爹正站在一具腐烂发臭的血尸旁，阿爹脸色苍白得吓人，布满红丝的眼珠鼓出，死死盯着尸体上那张流脓肿胀变形的脸。
　　阿秀心里突然空了一下，意识到什么。转头问六儿：“单哥还没回来吗？”
　　六儿埋着头不说话，只不住抹眼泪。
　　突然人群让开了一条裂隙，单伯一瘸一拐，原本摇摇晃晃的身形因焦急往前走而摆动得更加畸形，看到简陋木架上的尸体，直扑上来，一张布满沟壑的黑峻老脸瞬间老泪纵横。三秀静静看着哭泣的人群，人群里痛哭而扭曲的脸，却听不见哭泣声，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出可笑的默剧。
　　三秀缓缓走到单伯身后蹲下身，拉起单伯握着单哥的手，低低叫了一句：“单伯”，三秀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然而单伯听到了，他转过头来。
　　“让单哥娶了三秀吧！”
　　单伯悲痛的老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阿爹在身后叫道：“你说什么？！”
　　然而被静默包裹的三秀没有理会阿爹。“单哥答应会娶我的，他不会反悔的，你帮帮他吧！”三秀哀求道。
　　“孩子！”单伯哀痛的脸上带着怜惜，握了握三秀的手，抚摸着三秀的头道：“傻孩子！单伯不会让你受委屈的，这个事单伯帮不了。”
　　三秀看着单伯嘴唇一动一动，心里急了。跪下不住磕头：“帮帮三秀吧！帮帮三秀吧！”
　　单伯忙靠过来扶三秀，三秀疯了一样又跪走到阿爹脚边，磕头道：“帮帮三秀吧！”
　　平日里坚顽如山的阿爹竟站不住，瘫坐在地，将三秀抱在怀里，口中喃喃。“阿爹的错，阿爹对不起三秀。”
　　阿爹点了点头。
　　“今夜就把婚事办了吧，尸体保存不久了。”
　　三秀这才停下抽泣，端直了身体，恭恭敬敬给阿爹磕了个响头。
　　夜里，府衙内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唢呐声嘀嘀嗒嗒淹没了哭泣声。
　　三秀一身红妆温顺坐在镜子前让阿嬷梳妆，镜子里三秀红扑扑的脸上带着荒凉笑意，阿嬷看着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落下来。在三秀的嫁衣上晕开一圈暗红。阿嬷赶紧转身端着水出去了，三秀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蓝色簪子斜斜插入高高挽起的云髻里。这簪子是单伯母留下的遗物，单伯特地送过来的。三秀看着镜子里一抹深蓝静静躺在乌发丛里，像夜幕下的海，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
　　三秀听不到门外传来送亲的唢呐声，只能在漫长的静默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等着。门外，迎亲的汉子将马上纸糊的新郎扶下来，抬进门里。阿嬷进房来牵三秀出去，将红线一头交到三秀手中。纸人白白的脸上涂着红胭脂，嘴角上弯，十分欢喜的模样，让三秀想起那天晨光里单哥腼腆羞涩的笑容，不禁有些恍惚。
　　厅上，阿爹阿姆，单伯分坐两旁。三秀从阿嬷手中接过酒杯，跪身递给阿爹。阿爹的脸色像纸人一样白，却对三秀点点头，从容接过酒杯。三秀又给阿姆递酒，阿姆看了眼三秀，原本极力控制住的情绪再一次崩溃，两行热泪滚下来，阿姆从座位上起身，一把抱住三秀：“秀儿，秀儿！娘的宝贝儿，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
　　三秀看着阿姆难过的样子，替她擦去泪水，低声道：“今天是三秀的好日子，阿姆应该替三秀高兴才是。”
　　三秀扶阿姆坐回位子，又跪下给单伯递酒，单伯扑通一声在三秀面前跪下，哽咽道：“是单哥害苦了你哟！我们单家对不住你！”阿爹在一旁扑通给单伯跪下，道：“是我害了单哥，是我对不住你！”两个老人抱着痛哭一场，阿嬷、六儿好容易让两人平静下来。
　　众人将三秀送入婚房后退去，红烛烧得正旺，崭新的罗帐下躺着单哥裹着红布的尸体，尸体上撒了覃花粉，空气中氤氲的花香隐隐混着尸臭。
　　“这是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夜晚。”
　　三秀侧身躺下，握紧了身旁僵直冰冷的手。
　　“你就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听我把这辈子要对你说的话都说完。”
　　守在门外的阿嬷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2）
　　第二天一早，覃花粉的味道散去，掩不住的尸臭飘散开来。三秀起来换上丧衣，又给单哥换上白色裹尸布。单哥黝黑精瘦的身体裹在白布里，像浪花里矗立的黑礁石。三秀想起那晚白布上起伏的黑潮水，潮声里低低的呻吟和呼唤，好像就在耳畔，心中绞作一团。
　　阿嬷进来收拾了红烛酒盏，换上丧葬的素菜果品。两个官差进来将单哥的尸体抬到棺木里，三秀跟着出来，一夜间，红事变白事，所有的红绸换成了白布，在风里空落落地乱摆。院子里摆着两排花圈，穿丧服的人来来去去忙碌着。
　　三秀眼睁睁看着棺木阂上，单哥腐烂变形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去厅上喝点白粥吧，等会还要送单哥出城。”阿姆过来牵着三秀往厅上走。
　　三秀恍恍惚惚吃过早饭，送葬的人都挤在院子里，吹唢呐的摆开架势吹起来，三秀仍是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自昨天见到单哥尸体后，三秀一直处在失聪状态。
　　单伯和阿爹举着白幡在前面走，三秀紧紧跟在棺木旁出了城。
　　队伍一直往南走，经过慎王府大门时，慎叔叔和石斛立在台阶上静静地看。阿爹视而不见走过，竟没有看慎叔叔一眼。慎叔叔见三秀经过，默默点头，三秀也点头回礼。
　　出了南城门，一路往南山以南走，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头上，阿爹已经让人挖好坟坑。三秀看着送丧人将棺木抬进坑里，一铲铲的干土将灌木淹没，直到最后一点黑色被黄土覆盖，三秀睁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阿姆在身后用瘦弱的手臂紧紧撑住三秀。
　　立好墓碑，摆好鲜花果品，撒酒祭奠。等仪式做完，送丧的人回城了，三秀不管阿姆苦劝，在坟前坐着，不肯回去。
　　阿姆要回府衙料理其他琐碎，只得让阿嬷守在远处，自己先回了城。三秀在坟前一坐就是两天，一句话也不说。第三天，阿嬷实在看不过去，死拉着三秀回了城。
　　经过慎王府时，慎叔叔仍站在台阶前，见了三秀招呼她过去。
　　慎叔叔脸色有些憔悴。
　　“慎叔叔昨儿没来参加三秀的大婚，秀儿不要怪慎叔叔。”
　　慎王见三秀不答，又道：“如果秀儿要恨慎叔叔，那也是应该的。然而慎叔叔不得不如此，没有退路了。”
　　三秀看着慎叔叔嘴唇一张一合，神色愧疚，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道：“我先回去了。”
　　仍和阿嬷回府衙来。
　　至此三秀每日将自己关在房内，也不哭也不笑，像是木头人一般过了七日。对家中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概无知无觉。头七那天，三秀跟着阿姆、阿姆在厅前摆酒、香烛等祭品。等祭品摆好，大家都避开了。三秀转头看尤伯在院子里点燃了一只很大的纸梯，旋转上升的白色梯子像一只大鸟蜷起的光洁翅膀，火光从下往上窜，翅膀就打着摆摇摇晃晃塌下来了。
　　烟气扭曲的背景里，单哥出现了。他仍穿着那身威风爽利的差服，对三秀露出腼腆的微笑。三秀大叫一声冲了过去。一脚踩进大火盆里，耀眼的火梯一把浇倒在三秀脸上，单哥不见了。阿嬷和阿姆同时尖叫一声，过来扯住三秀。火光在三秀衣裳上迅速窜开去，可她还在大喊单哥的名字。尤伯一把将三秀抱起，丢进大榕树下的水缸里。冰凉的水让三秀倒吸一口冷气，未出口的喊叫被水吞没，三秀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阿嬷赶紧给三秀拍打背部，三秀重新睁开眼，看到尤伯、阿姆老泪纵横的脸，清楚听见阿嬷在耳旁的抽泣，所有的声音又都回来了。阿爹远远站在一边，脸色憔悴地可怕。三秀一下就清醒过来了。从这么多日浑浑噩噩的痛苦中清醒过来了。扶着阿嬷的手从水缸里爬出来，三秀替阿姆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轻声道：“三秀不会再做傻事了。”阿姆将三秀紧紧抱在怀里，三秀闻到阿姆身上淡淡的，极具安全感的体味，觉得心里平静了。单哥的走是可以接受的了。
　　阿嬷扶着三秀回了房间，给三秀脸上擦上药水，三秀这才感到左脸颊上一小块灼痛。阿嬷见三秀眼神不再空荡荡的，放下心来，念叨道：“你阿爹、阿姆只道和你单哥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竟不知你两互相钟情。若早些知道，你阿爹定是早早为你们配亲，不会再四处给你找合适的人家。你别怪他们才好。”
　　三秀喃喃：“是三秀命不好，不怪别人。”
　　阿嬷俯下身仔细看了看三秀脸颊上一块淡红色烧伤的印记，心疼道：“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别这么死心眼才好。也要为你阿姆和阿爹想想。”
　　三秀点点头：“往后的事情慢慢打算，三秀心里有数的。”
　　阿嬷见三秀眼神不再空荡荡的，说话也一句像是一句，心中宽慰不少。两人又絮叨几句，阿嬷这才服侍三秀是睡下，关了门出来。
　　三秀闭上眼睛，感到心上轻飘飘的，一转眼沉入安稳的梦境里。
　　那天夜里，三秀阿爹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只留下一句话给三秀：“带母亲回乡下好好生活。”
　　第二天一早，盐城的百姓全穿上丧服，为官长送行。整个盐城沉浸在一股哀伤的气氛里。下午，兮皇薨了的消息传到盐城，使得这个日子变得十分沉重。
　　而离乡十多年的慎王终于可以启程回水地，一来为他哥哥送行，二来接替兮皇的位置，执掌兮国的大权。
　　慎叔叔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被白色包裹的盐城，三秀只收到了他亲笔写的吊唁信，却来不及问他阿爹那几日与他的争吵究竟为何？三秀很想知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阿姆病倒在床，一切的事情都落在三秀身上。
　　三秀在城墙上看慎王的马车队在白沙地上留下好几条浅浅的车辙。奇怪的事，慎叔叔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回到京都水地，去实现他的宏图大志，可是三秀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却是他带着行李落荒而逃。
　　大风吹得城墙上白色幡布抓狂地飞，沙地上的车辙一会儿就消失了。好像慎王从来不曾乘着深紫色马车来，也不曾带着行李急匆匆地走。但是阿爹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