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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盐城-石六 有情郎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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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日从慎王府出来,戚佑和石六到酒楼上喝几杯庆祝庆祝。
“六哥以后有什么打算?”戚佑问。
“本来是一天混一天的,六月初与人约定十月前到鹭洲碰面,得找点事来做了。”
“是什么人?”
“一个姑娘”石六狡狯一笑。“我想着先在石城找份工,等到七月初土豆可以收了,雇几辆马车。到时从附近村落里买了,拉到盐城集市里卖,能挣多点。”
“等过些日子,我一定想办法给你筹到。”
“不急,真有难处,我还怕你到时躲着我呢!”
从酒楼出来,戚佑自去王府入住,石六硬着头皮到盐市找工,都被拒绝了。
正恹恹走在路上,突然想起郭大夫的药铺不知缺不缺打杂的,于是一路往药铺里来。
郭大夫正埋头抓药,石六走上前嘿嘿一笑,谄媚问道:“郭大夫,好久不见。”
郭大夫冷不丁被吓一跳,斜眼瞪着石六:“进来怎么一点声没有,今天又将哪个倒霉的揍了?”
“嘿嘿,说哪里话。好像我整天找人打架似的。我今天来有正经事找你”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你们店里缺伙计吗?我想过来打工。”
郭大夫把头拨浪鼓似地摇。“不缺不缺。”
“那今儿怎么亲自抓起药来了?阿满呢?”阿满也是石城人,近些日子被他阿爹强行叫回去,飞得让他学着打渔,好接他爹的班。看来郭大夫还没招到新伙计,石六心头一喜。
“什么不缺,你不缺我还缺呢?后院那么多药草,谁帮我剁成碎块?谁帮我磨成粉?”郭夫人气呼呼从里屋出来。“我看这小伙子就不错,眉眼正气,看着也机灵。
“跟我到后院翻晒些药草出来。”郭夫人招呼石六。
“哎!”石六赶忙跟过去,还冲郭大夫挤眉弄眼,郭大夫无奈叹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郭夫人是个胖老太,跟郭大夫的清瘦正相反。相反的还有他们的脾气,一个热情火爆,雷厉风行。一个慢悠悠,不温不火。石六瞧着倒觉有趣。
“每日付你六百文钱,月底结算。吃住呢都在我们这里,后院有间小偏房,之前阿满住的,我已经打扫干净了。”郭夫人边走边说。
后边大大的院子里铺着茅草,上面一竹编一竹编晒着各种草药。连矮一些的房顶也晒满了,空气里有浓郁的药草香,石六使劲吸了几鼻子,觉得还蛮好闻。
“这些是九里、六月素、奈根…常用的药材,屋顶上是比较珍贵的。以后熟悉了自然能分辨。今天你先把这些常用的晒好的几株药草,拿到房里剁成小块。”
石六依着吩咐干起活来,因为学得快,很快将草药都认熟了,几日后郭夫人就让他闲时到前厅柜台帮忙郭大夫抓药。郭大夫对石六的脾性仍“心有余悸”,只让在柜台后忙着,给病人推拿之类全自己包揽了。
这天,官长的女儿来铺里给官长夫人取药,郭大夫问清病人情况,在之前开的药方上去了几味药,让石六去抓,官长女儿就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等着。
石六拿眼角余光瞧她,短袄下一件浅紫色儒裙,安静坐在椅子上。细细瘦瘦的模样,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石六包好了药给她,她礼貌冲石六微微点头,走出铺子。正巧戚佑从门外进来,官长女儿停住,对他作个揖,这才出门去。
石六笑嘻嘻道:“没几日连官长女儿都认识了,你这是飞黄腾达了啊!”
“在慎王府见过一次面。”戚佑道。“我今天找你有事,你能腾出空来到酒楼喝两杯吗?”
石六转头看郭大夫正蹙着眉在给病人把脉,让戚佑等着,自去后院跟郭夫人说了一声,郭夫人爽快答应。
两人在酒楼上坐定,戚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放在石六面前,石六打开一看,竟有二十多两碎银子。
“怎么样?够你去鹭洲一趟了吧?”
“行啊!你从哪弄到的?”石六一脸佩服看着戚佑。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我的本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有了银子还不早动身吗?等我回趟石城,找个人顶了我的班就走。”戚佑好奇道:“你在慎王府都干些什么?敢情每日陪慎王聊聊天就能打发日子了?”
“你以为这么容易?王府看着平静,其实水深得很。”戚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这是一步步在薄冰上走。”
“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歪来拐去的东西。不过呢,银子我就收下了!”
石六敬了戚佑一杯。
“你这次去还回盐城吗?”
“当然回,我这是去娶媳妇回来见阿姆。以后要回石城好好过日子的。”
“就你那样,能安份吗?”戚佑取笑。
石六摇摇头也不分辨,两人直喝到天黑,这才各自散了。
石六回药铺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回石城找石来。自那日从垵村赢了钱后,石来就乐得每日闲晃。听石六让他去药铺当伙计,心里倒有些不愿去。石六连逼带哄把他领到药铺。郭大夫见石来生得细巧,嘴也甜,倒比石六来的合适些,当下应承下来。
第二日,石六就辞别戚佑往鹭洲去,因嫌水路走得慢,就买了匹马,一路沿岸逆流而上。
这近半个月来,石六心中常常回想着那晚在松林的纠缠,月杏儿那袭红衣在清亮月光下红的清晰刺目,总让石六觉得不真实。好像是醉酒后的臆想,而十月之约也遥远得好像在十年之后。
等到真的有了钱,石六心中才突然焦躁起来,因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日子而焦躁,因想快点见到月杏儿而焦躁,也因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渴望而焦躁。现在石六骑着马路过一片片土豆地,穿过一个个树林,踏过一条条山道,日夜不息直奔鹭洲而去。
第二天夜里,石六在山道停下小解时,见茅草从里直挺挺躺着一个穿差服的男人,一股尸臭冲得人直想吐,石六捏着鼻子细看,见其身上几处刀伤,想必是给歹人害死的。嫌到府衙报案太费时间,就把尸体抬出,扔到山道显眼处,仍旧骑了马往前走,走了快十日,这才到了一处宏伟气派的城墙下,石六抬头看了看“X洲”两个大字格外显眼,石六一打听果然到了鹭洲城。
(2)
鹭洲,水地下游一个繁华的商城。漓水、云水、娄水三条大河在这里汇聚,向东一直连接大陆最东的盐城,水运发达。城中商铺鳞次栉比,南北西东货物具足。这里人爱穿艳色服饰,以富态为美,喜歌乐舞,常喧闹达旦。
石六进了城,牵马走在宽敞大街上,见人群花花绿绿,商店货品琳琅满目,顿觉自己乡巴佬进城,土包子一个。心下琢磨着不能就这么冒冒失失去赎月杏儿,会让她掉脸面。
石六就将马儿拴在街后的大树上,衣铺掌柜和伙计在一旁谈论着十日前水地城里的大血案,石六隐约听见“巫师兴风作浪,屠杀了众多武林高手之类。”
石六禁不住好奇,跟伙计打听起来,这才知道原来七天前一大批因离皇诏书而来的武林人士在水地遭巫师一族暗杀,一夜间各教长老皆死于非命。离皇一怒之下下令封锁城门,追捕巫师余党。所有进出水地城的商客都需水地城内居民担保,由守城官兵记录在案。
石六想着反正又不往水地去,也就不多打听。挑了件红衣黑裤马靴,一问竟要一吊钱。石六咬咬牙从袋中摸出一两碎银付了帐,转回屋后时,树旁空空荡荡,马早被人牵走了。
“他娘的,这都什么人!”石六咒骂一句,自认倒霉。
吃了亏后石六心里就警惕起来,生怕怀中银两再让人给偷了。就这么一路询问月波楼所在,走了几条街,看到十字街正当口一个高挂的黄底黑字大招牌上写着“月波楼”三个大字。
石六整整衣裳,正了正身姿走进去。大厅底下围着中间唱戏的高台摆满了桌椅,桌前坐满了人,石六走到角落空位上坐下。小二过来沏了壶茶,石六见台下有个低头拉琴的老头似乎在垵村时曾见过面,等戏唱完,石六走过去问道:“月杏儿呢?”
老头抬头用一双白眼珠盯着石六,“你是谁?”
倒把石六吓了一跳,原来老头是个瞎子。
“我来找月杏儿的,她在哪儿?”
“月杏儿啊?她走了。”
“走了?”石六心里咯噔一下。“到哪里去了?”
“水地的官老爷选去家里唱曲嘞,你是哪个?”
“你知道是哪个官老爷吗?”
“是户部的郑老爷家,说杏儿模样好,声音好,就从王五爷手里高价赎去了,她现在住在官宦人家不愁吃不愁穿了。”老头儿一脸自豪:“杏儿还是我教出来得嘞,我的徒儿一向不差的。”
石六忍住拳头没将他一把揍晕过去。
“王五爷呢?”老头儿指指头顶,石六爬上楼去。
楼上是一个个小厢房,石六给守在门口的小厮塞了个铜钱,小厮进去通报一声,叫石六进去。
里面装扮得富丽堂皇,光洁蹭亮的棕色地板,暗红色厚重的布帘,房间正对门口摆着一张高脚黑漆木桌,木桌后王五爷靠在椅子上抽鼻烟,见石六打扮不是富贵之人,也就不起身。
“听说你要给姑娘赎身?是哪位姑娘啊?”
“月杏儿。”
王五爷从嘴里抽出烟壶。“她倒是有些手段,能让这么多男人为她赎身,可惜十天前她已经被人赎走了。”
“是水地的郑老爷吗?”
王五爷挑挑眉:“怎么?你还想找上门去。我告诉你,郑老爷家的门可不是你们这些小混混想闯就能闯的,小心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他赎她做什么?”
“杏儿当然是去唱曲儿的,水地的官宦人家最爱在家养个戏班,逢年过节请人去听戏,又热闹又养眼。运气好呢被哪家老爷看上,说不定还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王五爷说着咧嘴一笑。“到时她还给感谢喔王五爷培养她这么多年。”
石六见他一幅贼溜溜的样子,想到这么多年月杏儿在他手里一定吃了不少苦,顿时怒从心中起,抄起手边的瓷瓶就往他脸上砸。
啪嗒一声响,瓷片裂了一地,王五爷目瞪口呆看着石六,门外小厮应声冲进来,石六反应快,一把推开窗户窜了出去,在街边旗挑的横梁上一跳下了地,钻入人群中。小厮们跑到窗边时,石六早没了影子。
石六一路往城门跑,不敢歇气,一路跑出城去。
夜里,石六在城外树林躲了一夜,心中忽然想起衣铺掌柜说起巫师一族,残忍诡谲胜似鬼魅,且能用巫术操控草木牲畜人心,心里想着会不会在城外遇到逃出的巫师余党,又想着月杏儿还在水地会不会遭遇不测,心中不禁惶惶。
好在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石六寻到一户村落,从农人家中买了一匹骡子,骑着往水地去了。
再往西走,山势渐高,林子也密起来。石六在一处竹林子里绕了两日,等出了林子在高处往下看时,才知道是块小竹林。再往西走半日路程就到了水地。
(3)
水地,兮国国都。这里离鹭洲只一日路程,几乎所有货品全靠鹭洲货船运进,由于地势比鹭洲高出许多,因而货船逆行困难。船上装有靠人力拉动的巨大齿轮。水地城内街巷齐整,酒楼客栈茶肆等商户圈在城东市坊内,那一带的住户也多是些平民和商贾。城西是官宦人家的居所,占了整个城的三分之一,最西边巨大的皇城依山而建,气势撼人,俯瞰着整个水地城。
石六到水地时已是傍晚时分,守城的官兵拦着检查户籍身份。石六将随身带的刻有石六姓名、户籍及石城章印的牛皮递过去,却被拒绝了。官兵趾高气扬,非得让石六自己想办法让水地里的居民出来接他进城。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日,遇见一个从鹭洲运货回来的水地商贩。石六拦住了,将身上银两悉数拿出,央求他带石六进城。
商贩数了数碎银,因其病死鹭洲的妾侍身份牌给了石六。石六扮了女相,躲在商贩身后,学着女子娇羞样,低头敛肩,这才混进城来。
城内大街小巷都有官兵把手,见到面目可疑之人,立即带走,因此街上人很少,很多商铺干脆闭门躲祸。石六见形势如此,只得再次央求商贩,收留他在家中逗留几日。商贩怕石六真惹事反而牵连自己,就领石六回了城东的住所,安排伙计卸了货,这才坐下歇息。
商贩见石六身上已经没了银两,对石六就不客气起来,每日对他颐指气使,让他跟着家丁干粗累活。石六为了见月杏儿只得忍了这口气。
呆了几日,石六这才知道这商贩是给城东官宦人家运丝绸布匹的,每到一批新衣料,商贩就派伙计上门去问好时间,到了日子伙计带上衣料去专门的裁缝铺约了裁缝,一起到各个府邸去。官家夫人小姐选好了料子,说清了想要的衣服款式,伙计再一一将布料送去裁缝铺。七月初,持续十多天的严查渐渐松下来,石六一有机会就到城东各官家去送料子,顺便打听月杏儿的下落。
郑老爷家石六已经去过两次,可戏班姑娘和家眷们住在宅邸内屋,送料子时夫人小姐们都到前厅来,在屏风后挑选,石六只得老老实实站在门口候着,根本没机会去到后宅。听说七月初七日,各府又要搭台看戏,石六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在那天混进宾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