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地记》跛脚先生

4、盐城-三秀 三秀待嫁闺

　　第三章：盐城三秀
　　盐城，兮国东边最大的城市，漓水下游。临海，天气干燥，日照充足，盛产海盐。
　　（1）
　　六月，蓝。蓝得没边没际的天空下，蓝得没边没际的海。细白的浪打着更细白的沙地。大太阳晒得海脱了水，大片的盐田里闪着亮白的光。盐城，海岸线不远处的一座小城。黑色街道和黑屋顶间，露出一大截白墙，日光下白得触目惊心。
　　三秀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已习惯它单调纯粹的白和蓝，一年到头燥热的天气，无处不在的淡淡咸味，连衣服上也闻得见的咸味。
　　三秀阿爹是城里的官长，管着盐城大大小小的事务。上到从京城水地的差事，下到街巷邻里纠纷。所以阿爹总是很忙，而且见谁眉头都是皱着的，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除非是阿爹顶喜欢的人，比如由因寺的慧因师傅。半月前他来盐城的时候，阿爹很高兴，笑容比六月的日光还亮，连眉头的结也不见了。阿爹整日陪着他在城里四处走，还拜访了慎叔叔的王府。慧因师傅离开后半个月，从水地来了一封给他的诏书，阿爹只得让官差转到幽篁去了。
　　阿爹虽是官长，有个人的威势却远在他之上。他就是慎王，离皇的亲弟弟，三秀喊他慎叔叔。
　　十多年前慎叔叔来盐城的时候她还小，一大早阿姆就给她收拾得齐齐整整，穿上最好的衣衫，坐着马车去城外等候。街上罢了一天早市，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街道两侧。平日里闹哄哄的人群静了下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阿姆阿爹不交待，三秀也知道那天是个不能哭闹耍性子的日子。
　　一直等到太阳升到头顶，慎叔叔的马车才从官道上出现，那是三秀看过的最漂亮的马车。紫色厚重的底子上，五彩神鸟相偕而舞，看惯了盐城日复一日的白蓝黑，那样斑斓华丽的色彩简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而车上走下来的慎叔叔，高大俊朗，气度非凡，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阿爹瞬时矮了一截。
　　现在三秀都十六岁了，过年时阿爹许诺今年会给她寻个人家，对此三秀心里有些期待又害怕，她的心思自己是清楚的，阿姆想必也猜得出一二，但是阿爹会不会知道呢？她心里没有底。现在都过去半年了，阿爹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三秀不好意思去问阿姆，要是单哥知道她的心思就好了。
　　单哥是单伯伯家的独苗。三秀从小和他一块玩大的，小时候阿爹和单伯伯出去办差未回，阿姆会留他在府上过夜，两个人睡在凉席上，听阿姆讲海怪吃人的传闻，夜里单哥尿床，还被三秀嘲笑了很久。
　　单伯伯在阿爹手下当了二十多年差，一次在抓贼时不小心从屋顶摔下，折了腿。阿爹就让单哥出来顶替他。四年前，他刚从单伯伯手中接过差衣时还和三秀差不多高，身板瘦瘦小小。后来三秀每隔一段时间见到他，都要被他迅速上窜的身高和越发健壮的身体吓一跳。要不是时不时见面，三秀简直怀疑几年后还能不能认出他。现在单哥已经比爹爹高出一个头了，除了脸上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看起来和府衙里的其他官差没什么两样。最近，单哥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三秀数数已经十来天没见到他了。
　　夏季是盐城最忙的时候，也是阿爹、单哥最忙的时候。每日从鹭洲及各地来的商贩增加了一倍，大小客栈全满。河运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运盐船一直停到几里之外。各乡野的盐户推车挑担，在交易摊子前排成长队。有些不老实的商贩用动了手脚的秤砣，偏偏有些盐户在家里称好斤两出来的。两边人起了冲突。一旁的官差就得及时和解，调节不下的报到府衙里。也有盐户在盐里掺白沙的，盐贩子抓一小撮，在水里一验就知真假，这种影响盐城声名的，官差不仅要将盐没收，还要带回府衙打板子。因都是些小纠纷，不足以立案卷。阿爹特别在后衙设了案堂，专审盐案。
　　夜里，耽搁了时辰未能出城的、离城太远索性耽搁一日的，一来无处睡，一来为了省钱，大批夜宿街头。其间不免有些轻狂放荡的，因白天卖盐手中有些银两，就到酒馆买醉，寻衅滋事。也有些无赖泼皮专在此时上街偷摸骗抢。更有甚者，爬户撬窗，盗人财物。单哥和其他府衙的官差白天在码头管事，夜里还要轮流巡逻，累了就在临时搭的小草篷里眯上一会。就连阿爹也常常半夜起来处理应急的麻烦。听说慎叔叔也派了人帮忙阿爹，他府上的侍卫队，日夜在大街口巡视。
　　（2）
　　年前阿姆身上不好，三秀到神女像前许了愿让阿姆早日康复，明儿就是还愿的日子。几天前三秀托嬷嬷从外面带了两大叠金纸，一捆檀香，还有一些果品。整个下午三秀泡在房里把金纸折成一艘艘小渔船的模样，听说这样愿力会更大，神女就能听到。
　　炫目的阳光穿过大榕树的叶隙打在靠窗的大木桌上，照的一桌层层叠叠的金色小船格外亮眼。三秀看见美丽的海女神从木船上升起，一头海藻般乌黑的长发迎风飞舞。船头立着一个黑俊的小伙子，一身公差服，腰间别着大刀，冲海女神喊什么。海女神就转过头来，三秀一看是居然是自己的脸，吓了一跳，惊醒过来。院子里一地的大日光，看得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突然两个人影匆匆忙忙从大门进来，一个官差押着商贩，穿过前院，径直往厅上去了。三秀看背影也知道是单哥。三秀立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单哥出来了，两人目光相遇，都立刻闪开。三秀因着刚才的梦境，有些心虚，单哥则毫不在意似得匆匆往门外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三秀便起床梳洗，嬷嬷站在身后将她细软的黑发分成一撂撂，编成细细的辫子。三秀看着镜子里，嬷嬷乌油油的黑发紧紧贴着头皮，一本正经的样子。别人都说嬷嬷有些阿爹的迂腐劲，可在三秀眼里嬷嬷却是天底下顶顶可爱淘气的人。在小事情上嬷嬷从来都是依她的，甚至有时候三秀玩得过火了，阿爹怪起来，嬷嬷也会帮她担着。从某种程度上说，嬷嬷甚至比阿姆还跟三秀亲近些。
　　梳好辫子，三秀从大木柜里挑一件杏色的衣衫换上。盐城人偏爱浅色，浅浅的蓝，浅浅的灰，浅浅的石棕…只有慎王府的人才会穿朱红墨绿藏蓝深紫，而且穿起来那么华贵大气，总让三秀从心底赞叹。虽然受王府影响，大红大紫的艳丽也曾风靡过一时，但海边的盐城人总归是喜欢那种浅浅淡淡色调，就像盐城人闲闲散散，与世无争的性子。
　　三秀梳洗完毕，嬷嬷喊六儿迁出一辆马车。天还是青灰色，三秀和嬷嬷就已经坐着马车从南面出城了。到山腰时，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三秀同嬷嬷下马车来看，黄澄澄的一个蛋黄在水里跳啊跳的，突然就从水底下跳出来了，一点微光照在城墙高高的岗亭上。嬷嬷一时兴起，指着太阳说：“这太阳啊跟你单哥小时候一样淘气，有一回我给他洗澡，他就憋着气藏在水底下，等我走近了，噗噜一下钻出来，拿木棍指着我说“老贼，你已中我埋伏，快快束手就擒！”吓得我连木桶都砸了，地上湿淋淋一片。我夺过木棍，结结实实将他打一顿！一开始他还嘴硬说“老贼！区区一根木棍就想让我招供！”后来知道疼了，就只喊“下次不敢了！””逗得三秀跟六儿笑个不住。
　　两人跟在马车后头，边走边说话，不一会儿，到了庙前。嬷嬷从车上搬了金纸，檀香和果品，到大殿上去。时间还早，殿内没什么人。嬷嬷放好果品，点好了檀香，领三秀里里外外走一圈，指点着哪个炉应该点几支，三秀一一照办。又将布袋里的金纸船拿出，风吹得纸灰四处乱飞，三秀一边拿袖子挡着脸，一边将纸船一只只放在炉子里烧。等到快烧完，三秀回转身，在神女像前拜了几拜，祈祷阿爹阿姆给她一个好的安排。如果真能如愿，三秀愿折双倍的金纸来殿里还愿，不，多少倍都可以。
　　还了愿出来，太阳还不大，三秀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到山顶看看风光，就和嬷嬷相互扶着，从林间抄小道一步步往山顶爬去，六儿停好马车，也跟了过来。
　　从山顶望去，盐城大大小小街道尽收眼底。慎叔叔的王府在南城中心，宽敞大气的院落，橘色的屋顶，在一片黑白中显得特别亮眼。后院的小湖里荷花开得正盛。王府东边是卖蔬果鱼虾的早市，现在已经收摊。阿爹的府衙在里北城的中心，四四方方，从容不迫的模样，府衙前院一颗百年老榕树散开大枝桠，盖住一小半的屋顶。再往北去，就是北门外的盐市了。漓水从城北面经过，码头上停着一排排船只。整个白天，盐城近一半的人都在那里忙碌着。
　　太阳还不大，暖暖的海风从东面吹来，三秀在风里站着，好像所有的心事都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心里顿时爽朗起来。嬷嬷也很开心似的，不住和三秀说话。嬷嬷是城里的万事通，阿爹府衙上的事她知道，街巷里的家长里短她也知道。最近城里的新鲜事她知道，三代以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她也知道。三秀简直怀疑整个盐城都在她掌握之中。
　　“前几天你阿爹去了一趟慎王府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依他的牛脾气，估计又顶撞了你慎叔叔。还好你慎叔叔是个心胸开阔的，从没跟他计较过。过几天我给你做几样甜点，你给慎王妃带去，就算给你爹道歉。”嬷嬷在三秀耳边絮絮叨叨。
　　“我也正想着过几日去慎王府走走，顺便讨几支荷花回来。到时在大榕树底下放一个大水缸，将荷花养在里头，肯定好看！”三秀远远望着一片荷花池心里痒痒的。
　　“你就那点小心思，难怪你阿姆总说不放心你这么嫁出去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什么境遇有什么对策，现在不懂的，到需要懂的时候自然就懂了。”三秀不以为然。
　　嬷嬷笑笑。“你这点倒像你阿爹，有股子敢做敢担的气魄。如果你是个男儿身，说不定将来还能接替你阿爹的位子。”
　　“当官长有什么好？我要像单伯伯一样清清闲闲乐得自在。”
　　“你单伯伯要不是折了腿，又有你单哥顶着，他也没法清闲。也是因祸得福。”嬷嬷感慨。
　　“我老了也要像单伯伯一样，每日钓钓鱼，种种菜。不要像阿爹一把年纪还每天忙里忙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各有各的福分，别看你爹平日气势汹汹的，盐城人哪个不打心里喜欢他。就你老是埋怨你阿爹嘞。”
　　三秀自然知道阿爹的好，不虽然嘴上说说，三秀心里比谁都喜欢阿爹。
　　天渐渐热起来，三秀和嬷嬷下到山腰，六儿已经取好马车等着了。三秀和嬷嬷上车，一路下山回城。
　　车子快到府衙的时候，一辆卸了盐的货车从转角直冲过来。车主忙着数手里的银两，六儿喊了几声见没反应，急急向里别过马头，两个车子还是擦撞在一起。三秀的马受了惊，两只蹄子高高扬起，将六儿甩了出去，三秀和嬷嬷也被颠下车来。
　　车主知道闯了祸，忙下车来。一旁巡视的慎王府侍卫也过来了。三秀倒还好，嬷嬷筋骨不好，一时倒在地上不能起身。侍卫队长石斛是个高瘦的汉子，过来问清了缘由。让人找来一把简易的躺椅，将嬷嬷抬到附近医馆里。车主也跟过来付了药钱。石斛还要将他送到府衙去打板子，三秀见他是刚卖了盐心中高兴一时没注意，嬷嬷也没什么大碍就让石斛把人放了。车主千恩万谢走了，其他人也都散去。三秀让六儿把受惊的马迁回府衙。
　　老大夫给嬷嬷腿上抹了药，又喝下一晚汤水压惊。石斛和三秀在外边的大堂里坐着，问起阿爹的近况，又聊了几句慎王府的事。三秀以前经常在慎王府见到他，却几乎没说过话。只知道他是慎叔叔很器重的人，虽然只比单哥大几岁，却老练得多。三秀扶了嬷嬷出医馆，石斛已经找好马车等着了。
　　到了府衙，石斛帮忙扶着嬷嬷下了马车，方才离去。
　　三秀扶着嬷嬷一步步走回西面的厢房，嬷嬷轻声嘀咕了一句：“你阿爹有厚礼收咯。”三秀没听清，嬷嬷笑笑看了三秀一眼，将三秀眼前一撂碎发拨到耳后道：“咱们家秀儿越长越标致了。”说得三秀莫名其妙。
　　（3）
　　嬷嬷回房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拐着脚去东市买回来栗子、薄荷叶、各色香花，在厨房里忙着做点心。三秀在一旁看着，帮忙打下手。嬷嬷从柜子里拿出大小不同的模板在揉好的面团压出荷叶、扇行、月牙的样子。三秀自顾自捏出一只白兔儿，用辣椒水点上两只红眼睛。
　　等面团蒸好晾干，嬷嬷拿了两个木盒子分别装好。三秀趁嬷嬷不注意悄悄把兔儿放进装着栗子糕的点心盒里，不用问也知道这一份是留给单哥的。
　　“我打听过了，你单哥今晚回来休息一夜，你把这盒给他放屋里吧。”
　　三秀嘴上嗯嗯啊啊应着，其实心里有些打鼓。这几年见到单哥总有些疏离感，见不着时心里想着，见着了又想躲开。
　　三秀拿了木盒往西面的侧房走去，知道这会儿单哥肯定不在房里。推开门，果然空荡荡的，一股尘味，看来是好多天没回来睡了。
　　房间里没什么摆设，大木床上一张旧凉席，外面挂着补过的蚊帐。三秀将盒子放在桌上，就这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盒子走回自己房里。
　　第二天午后，三秀换上一件浅蓝素衣衫，往慎王府拜访。慎叔叔在书房接客，慎王妃一脸笑意邀三秀到后园荷花池畔的小亭里坐着，一边吃茶，一边赏花。
　　“王妃，前几日慎叔叔可有不开心？”
　　“怎么这么问？”
　　“听说阿爹前几天来府上了，我想他应该又顶撞了慎叔叔吧！”
　　“你啊！就是心细，你慎叔叔前几日确实大发脾气。不过不是你阿爹，好像是手下办事不利，把什么事给搞砸了。”
　　“慎叔叔一向和蔼可亲，什么事把他惹到了？”
　　“朝廷上的事我也不清楚，难得你这么有心送糕点过来，他吃了你的糕点，一准什么脾气都没了。”
　　“我这糕可不是白送的，你得拿样东西跟我换才行。”
　　慎王妃宠溺地白三秀一眼：“都给你备好了，准备过几日给你送去呢！你眼红我这一池荷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不是你阿爹固执，不准在府衙里弄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你还不把我的园子给搬空了。”
　　“我不过拿支荷花，慎王妃就说我要把园子半空，我以后可不敢随便跟您讨东西了。不小心告到阿姆那里，我可就呜呼哀哉了！”说着，一脸求饶看着慎王妃。
　　王妃拿小指往三秀脑门一戳，“就会耍贫嘴！等哪日把你嫁给个凶狠泼辣的婆家，你才知道厉害！”
　　“天底下哪还有比您更凶狠的呢？嘴上笑着，心里已经诅咒我了。”说得慎王妃抓起一块茶饼往三秀嘴里塞。“这小嘴不堵上那还了得！”
　　两人在亭子里说说笑笑，石斛领着几个侍卫从湖对面走过，给王妃行个礼，对三秀点头致意，三秀特地起身走过去，替嬷嬷道谢。
　　石斛见三秀顶着大太阳站在道边，忙让她回亭里歇着。三秀往回走，半路想起什么，转过身冲石斛道：“过两月的中秋节，府衙里会请邻里百姓来赏月。你也来吧，嬷嬷说要给你做辣椒鸡。”
　　“好，到时我一定来，替我先谢谢嬷嬷。”
　　嬷嬷交代三秀的时候，三秀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嬷嬷从哪打听了石斛的家乡，口味偏好。嬷嬷可不是对什么人都这么贴心的。况且当时他就在一旁巡逻，这也算他的份内之事。三秀回到凉亭内，陪王妃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
　　刚到家，王府送荷花的马车就到了。三秀指挥着，将盛着两三支荷叶花苞的大瓷缸移到榕树下。大日光下，清凌凌的一潭水上飘着翠绿的圆叶，几朵花苞亭亭玉立。三秀很满意，特地给送荷花的打了赏钱，这才回房来。
　　桌上点心盒子还在那放着，三秀这才想起嬷嬷给单哥做的点心还没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