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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② 煮书消得泼 ...

  •   (1)
      夜里,三秀早早坐在窗口前等单哥回来。院子大榕树上蝉声嘶响,树下小瓦潭里几只花苞亭亭玉立。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三秀认命似的拎起点心盒往单哥房走去。
      房内空荡荡,三秀放下盒子准备出门,听见后门吱呀一声,两个公差架着单哥从门外进来,脚步踉跄。三秀突然有些慌,眼见三人穿过后厅走过来了,心中一机灵,闪身往柜子躲。
      公差将单哥掺到床上,又晃晃悠悠走出去,嘴里犹哼哼呀呀说着醉话。等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三秀心中暗自懊恼:这下要怎么出去?
      三秀摒着呼吸听屋内声响,希望单哥快点睡去。等了许久,熏醉的空气里似乎有低低的喘息声。借着月光,三秀见单哥,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薄薄两片唇瓣抿成一条细线,像是陷入一场痛苦的梦境。细密的汗汇成水珠在脖颈,在精瘦黝黑的胸膛上滚动。
      “秀儿,秀儿。”
      波涛里传来单哥轻声呼唤三秀的声音,三秀感到脸上潮热,全身绷紧了。心里却是欣喜的。神女一定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天的梦境已是最好的暗示,三秀眼眶一热,滚下热泪来。
      闷热的空气混着微醺的酒味,汗味。单哥如释重负般解开眉头,呼吸变得粗重深长。
      三秀走到床边,拉过被单一角,替他擦去汗液,碰到小腹时,单哥眉心一皱,睁开眼,三秀泪眼朦胧,口中喃喃。
      单哥怔住片刻,而后将三秀的小手结结实实握在了掌心里。三秀眼中泛着泪光,嘴角却一弯,抿嘴笑了。单哥也跟着笑,眼睛弯弯,一口白牙又细又亮。两人就这么默默对望着,几年来的闪躲,试探,猜测,纠结像空旷山谷里的呼喊,现在终于有了响亮结实的回音。
      (2)
      第二天,三秀一早坐在镜前梳妆,把一头浓厚的黑发梳了又梳。窗外小荷花苞在清晨的阳光里,晃动可爱的身姿。大榕树细长的根须在地上筛出一道道纹路,几只小麻雀在上面蹦哒蹦哒。三秀嘴角挂着笑,见单哥穿着差服从对廊走过,忙走出房门站在后院等他走过来。单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难得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上盐市去?”
      “嗯。”
      三秀看着他走出了门,笑着一步步往厨房走去。嬷嬷正在案板旁帮忙尤伯准备早饭,抬头见三秀道:“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
      “起得早好帮忙嬷嬷干活啊!”三秀笑的狡黠。
      “得了吧,别给我添乱就好。”嬷嬷说着帮忙尤伯将蒸笼搬到大灶上,尤伯转身到后院搬柴火去了,嬷嬷对三秀道:“你阿爹昨日又到慎王府去了,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你是没看见,那眉头都打了好几个结,夜里在书房生了一晚闷气,你阿姆劝都不理。”
      “什么事犯得着愁成这样?”
      “你阿爹的性子你也知道,想让他开口说话,比让铁树开花都难。怎么说你慎叔叔也是离皇的亲弟弟,盐城又是他的封地,你爹在他面前总该服服帖帖才是。你看他,这么多年来,哪件事是顺着你慎叔叔脾气的,脾气再好的人也要给他惹火了。”
      “慎叔叔才不会跟阿爹计较呢!要他真讨厌阿爹,早撤了阿爹的职了。”
      “就因为你慎叔叔太迁就他,才不能让你阿爹一味任着性子来。这次我瞧着不是小事,你也多去慎王府走动走动,打听些消息,他慎叔叔是顶喜欢你的。”
      “可是慎叔叔好像很忙的样子,前几天去的时候都没见着他,慎王妃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
      “多走动几次自然见着了,哦,还有上次送我去医馆看病的年轻人,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让我谢谢嬷嬷关心呢。”
      “我瞧着这小伙子不错,看起来爽朗稳重又体贴。”
      “那当然,慎叔叔倚重的人能错吗?”三秀撇撇嘴。“我去书房瞧瞧阿爹去。”
      “顺便把早饭给你阿爹端房里去吧,这会儿他该洗漱过了。”
      三秀接过放着清粥小菜的盘子往书房去。
      房门大开着,阿爹在案上写着什么,见三秀进来,放下笔,将书信轻掩了挪至一旁,给三秀腾出地方。
      阿爹脸色憔悴,徒然苍老了许多。
      “阿爹昨夜跟谁生这么大的气,连觉都没睡好?”
      “没什么,最近城里事情多,有几件比较棘手罢了。”
      “阿爹再忙也该注意休息才是。”
      “等忙过了这阵,我就和你单伯打打牌钓钓鱼…”阿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三秀每回劝他,他都是这么说,说得自己都不信了。
      “阿爹也可以和慎叔叔打打牌下下棋啊,阿爹最近是不是老和慎叔叔闹矛盾?”
      阿爹脸色又暗淡下来,心中似乎有着难言的痛楚。三秀见阿爹不答,也就不再追问,默默把碗筷在桌上摆好。
      “你单哥呢?”
      “他一早就去盐市了。”
      “让六儿去喊他回来罢,我有事交给他办。”
      三秀答应了出来,交代六儿去完盐市仍旧回来,她要去趟慎王府。
      (2)
      三秀进了王府,到后房寻王妃说话,王妃正在房中闷得慌,就和三秀到湖边散步。见慎叔叔和一个书生从厅里出来,书生相貌十分清俊,眉眼之间颇有几分魅惑神采,倒比妇人还要妖娆。身后跟着石斛和一个打扮奇特的少年。
      三秀问:“这书生是哪里人?长得真是好看。”
      王妃笑:“怎么打听起来了?昨儿慎叔叔跟你提起你还躲着?”
      “谁说我看上他了,不过是随口一问。王妃不愿说就算了,干嘛拿话呛我。”
      王妃笑说:“在我跟前怕什么羞?这书生,就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书画奇才—柳晟。”
      “十年前?就是临摹各家书法,能以假乱真的那个…他现在该有三十岁了吧?”
      “看不出吧?让女人嫉妒的容颜,让男人嫉妒的才华,这还入不了你的眼吗?”
      三秀撇撇嘴,“慎叔叔要指给我的,就是他么?”
      “自然不是他,他就要离开盐城了,难道你要跟着他去不成?”
      “怎么走了?”
      “你慎叔叔找他来帮个忙,人家自有人家的归处,难道永远留在盐城?”王妃看住了三秀:“你不会真看上他了?”
      三秀笑。“那身后穿着古怪那个呢?”
      “那是前几天刚来府上拜访的,听说是戚国逃亡过来的,智计身手都不错,你慎叔叔很赏识他呢!”
      “慎叔叔结交的奇人异士可真多。”
      “你慎叔叔脾□□热闹,爱交朋友,要是没人上门,他可要寂寞死了。”
      慎王送客出门,回来见三秀和王妃在湖边散步,忙招呼她过去。
      “你慎叔叔叫你呢,快去吧!”三秀对王妃倩一倩身,兴冲冲朝慎王走去。
      慎王笑道:“上次送的糕点我很喜欢,还是三秀心疼慎叔叔。”
      三秀一笑。“那我改天让嬷嬷再做些送来。”
      “你嬷嬷腿伤好些了没?”
      “不碍事,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我听说阿爹昨天…”
      慎叔叔摇摇头,岔开话头。“难得今天空闲,陪我到南山走走。”
      “哎!”三秀欣喜,自那日还愿,已经好多天没出城了。
      三秀跟着慎叔叔从王府后门一路出了南城门。
      难得天空阴阴的有海风阵阵,两人一步一步爬上山,走到观景台上休息。慎叔叔看着远处盐市内拥挤的人潮,突然问闷闷地三秀:“如果天慎叔叔离开盐城,你会不会想念慎叔叔?”
      “当然会,慎叔叔是不是想家乡了?”
      “来盐城十多年了,这里也算我的半个家乡吧?”
      “可是慎叔叔最怀念的,还是水地吧?毕竟那里是国都,比盐城繁华热闹。我听人说那里的街道有盐城三倍宽,好几辆马车并肩走都不会擦撞。”
      “水地确是个繁华地,街市酒楼林立,夜里灯火通明。官宦人家都养着戏班,那时候慎叔叔的母亲还在,每到节日,就被母亲带到各府衙里听戏。还和一班小孩躲在戏台地下放爆竹,把台上的伶人吓坏了,被母亲教训一顿。那里的戏班都是真正的人扮了相出来唱念做打,不像盐城人喜欢看傀儡戏。”
      慎叔叔看着远远的海面,说起很多陈年旧事,目光有些飘忽。三秀还是第一次听慎叔叔谈起自己的母亲。
      “慎叔叔的阿姆也像我阿姆一样严厉吗?”
      “阿姆是表面严厉,心里是最疼慎叔叔的,等你以后嫁了人,离开了阿姆就明白了。”
      “三秀嫁了人也要和阿爹阿姆住在一起。”
      慎王被三秀孩子气的言语逗笑。“那三秀一定不会跟慎叔叔去水地瞧瞧了。”
      “盐城虽然小模小样,却有股子日日年年不变的悠长劲,三秀自然不会离开。不过三秀理解慎叔叔,毕竟水地就是你的盐城,就是你想守着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三秀真的能理解慎叔叔吗?”慎叔叔一脸自嘲。
      “当然。”
      “如果慎叔叔因为想回到水地和你阿爹反目呢?”
      “慎叔叔真要回水地?”
      “开个玩笑罢了,想回去哪能那么容易呢?”
      两人休息了一会,继续往山上爬。
      “年前你阿爹说要给你找个人家,慎叔叔倒想提一个人,只是不知三秀中不中意?”
      “慎叔叔别拿三秀开玩笑了!”三秀嗔怒。故意岔开了话头。
      慎王见三秀羞郝也就不再多说。心里想着既然三秀不想离开盐城,石斛也未必是个好人选。
      走到半山腰,两人进神女庙走了一圈,三秀在神像前拜了拜,许诺中秋前定来还愿。出了庙,一路下山。回到府中吃了中饭,难得这日慎叔叔闲着无事,让石斛带上鱼竿鱼饵,偕三秀到海边钓鱼。
      盐城的沙滩宽阔平坦,沙子又细又白。三人在高台上坐定,慎叔叔心情很好,一直说笑着,三秀也跟着乐起来。
      “三秀啊!你的鱼竿都翘到天上去了。”慎叔叔在一旁提醒。
      “三秀这是要从天上捞鱼呢!”慎叔叔转头对石斛调侃道。
      “慎叔叔不要欺负三秀没釣过鱼,说不定今天三秀钓得比你多呢!”三秀不服气道。
      “是嘛,石斛,我桶里有几只鱼啦?”
      “五尾黄鱼,两尾黑鱼。”
      “听到没?三秀你可要努力了啊。”慎王在一旁哈哈大笑,“三秀啊,晚上还在慎叔叔王府吃饭罢,咱们摆个鱼宴怎么样?”
      “有了有了!”三秀一喜忙去扯鱼竿。“这么重一定是尾大鱼。”三秀用力将竿子拉起来。
      石斛忙过来帮忙,只见竿子往后一扯,一尾大黑鱼从海中跃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落在身后的石台上。
      “真的是大鱼!”三秀喊道。
      “啧啧,三秀很有天分嘛。”慎王拎起鱼来掂量掂量。“估摸着有三斤重呢,今晚的鱼宴有压轴菜了。”
      三秀受了鼓励,更加专注起来,非要在数量上也赢了慎叔叔不可。
      慎王看三秀一脸庄重之气,只觉好笑,故意拿话来逗她。
      “我们家三秀认真起来,真是没什么能难倒她啊。别说钓鱼,就是下棋打石牌也一定远在慎叔叔之上的。”
      石斛憋着笑在身后应和。“那是自然的。”
      三秀知道慎叔叔在调侃她,年前三秀到王府和王妃打石牌,来时阿姆给了十两压岁的碎银子,从王府回来输得一个子儿都没了,王妃不好意思,三秀倒是爽气说愿赌服输。回府衙后,为了掩饰赌技之拙劣,扯谎哄阿姆说路上丢了,后来阿姆和王妃说起,两人都笑掉了大牙。
      直钓到天渐渐暗了,慎叔叔让石斛将水桶搬到马车上,坐车回了府。慎叔叔吩咐厨房拿鱼烧了鱼宴,特别吩咐将那尾大黑鱼留着让三秀带回去。
      吃过了晚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三秀让六儿将大黑鱼放在盛着荷花的大瓦缸里养着。
      “单哥回来了吗?”
      “单哥一早出城去了,说是老爷让他去办事。”
      “什么差事?”
      “这个六儿就不知道了。”
      上点心盒子还在那放着,三秀这才想起嬷嬷给单哥做的点心还没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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