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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城-石六 小混混石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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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石六
石城,盐城东面的小渔村。海岸上礁石林立,砂砾夹着碎石。没有大块可以用于晒盐的平坦地面。因而,村里人以打渔和种植土豆为生。
海岸旁一面面短墙挨石而建,墙顶平平铺着灰色海草。白天,村里的汉子大多出海打渔去了,整个村庄安静卧于大日光下,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和婴孩的哭啼。
石六光着上身躺在墙阴底下睡觉,一顶破草帽遮住了整张脸。昨夜,石六和石兜、石来到垵村耍了一宿,不知喝了多少碗米酒,后来头晕脑胀,也不知走到哪里,索性往地上一躺睡死过去。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头西落,石六皱着眉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看矮墙的窗洞上糊着旧床单一角,原来是自家屋后。
草帽一定是阿姆给他遮上的,石六绕到屋前,门前摆着小桌小凳,妹妹石七正在埋着头扒饭,见了石六朝屋里努努嘴。阿姆一手抱着三月大的弟弟,一手端着菜饭从屋里出来,恨恨地白他一眼,不作声。
石六知道最近阿姆一直在生他的气,家中两个哥哥早夭,三个姐姐出嫁,弟弟妹妹还小,阿爹又整日出海打渔,有时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阿姆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这季节,盐城正缺短工,附近村里的壮丁都进城去搬盐运货,一个月省吃俭用下来能攒下一两,够家里小半年的花销。然而石六既不上城去,也不帮忙打理家中琐事,每日只和村里几个小鬼玩耍度日,喝醉了酒还闹事。阿姆生气的时候也打他骂他,后来干脆不管他,只当什么也看不见似的。
石六没告诉阿姆,自己曾上城去找工。因为看不惯短工头欺软怕硬,暗地里还扣别人工钱,石六一时火起将那短工头打了一顿,把他个油腻腻的肥猪脸揍得青紫红一块块,差点背过气去。石六虽出了一时恶气,然而那些怕惹事的商贩,谁还敢雇他?
石六默默吃了晚饭,照旧和石兜、石来抄小路往垵村走。
垵村在石城南边,算是个大村,那里地平,产的盐又多又好,今年盐价又高,村里几个大盐户请了鹭洲一带坐商船过来的傀儡戏班唱戏。昨夜已经在村口搭了大台子开唱了。山路旁一垅垅土豆开着绿叶白花。石来走在前头,捏着嗓子学唱戏的小姑娘娇滴滴唱起来:
南风翩,飞鸟倦,日日岁岁年年。伊人而为何远隔天涯?
石来生得细长条样,细胳膊细腿,细腰长脖上顶着一张马脸,因而得了个“带鱼”的称号。石六看他边唱边扭,忍不住从路旁捡起一根长树枝,往他后腰上捅。石来吓一跳,佯装娇羞样,嘴里咿咿呀呀叫着:
别拿那个脏东西捅人家啦!
边叫边跑,石六紧追在后,两人很快跑得不见踪影。石兜矮短身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路过一个墓地时,听树梢咯吱咯吱传来异响,石兜生来胆小,加上墓地阴森,心里有些发憷。突然头顶啪啪滴下水来,正打在石兜脸上。空气里一股腥气,石兜用手一抹,殷红一片。吓得尖叫一声,没命往前跑。半途跌了一跤。立马翻身起来。
石六和石来听到怪叫,见石兜慌慌张张,忙问怎么回事。
“树上有血……有血滴下来!你看!”
石兜将手摊开,手上脏兮兮,沾满泥巴和杂草。
“哎,我给抹掉了。你们不信回去看看!”
“回去干什么,再不走,戏都要散了!你丫就是胆小,别神神怪怪的。”
两人不顾石兜嘀咕,拉着他往前走。
到垵村村口,戏台上已经开唱了。台前乌泱泱挤满了人,本村的搬着凳子坐在前排,其他村赶来的,就站在后面张头张脑地看。台上一个花衣的女子正和相公诀别,男子唱道:
执手看泪眼,此一别,千里难相见。
女子悲悲戚戚应和道:
男儿豪情天地间,不必念红颜。
又劝:青山醉,彩蝶翩,切莫花阴月下眠。
三人绕过戏台,钻到后头的小屋里去。屋内烟气腾腾,又是另一番热闹。亮堂堂的鱼油灯下摆着一张大方桌,桌前结结实实围了二十来个汉子,口里喊个不住,桌上石牌打得噼啪作响。三人挤到桌前看了一回,拼凑了十来文前押上作赌注。
外边戏台上敲梆打鼓,铿铿锵锵,两只军队战斗正酣。将军声如洪钟,唱道:
烽火狼烟起不退,孤魂野鬼遍地飞。
小屋里,男人们的嚷吼声更甚。转眼间,石六押的十文钱已经翻了二十倍。石来、石兜在背后嚷道:“六哥,够了够了,咱们不赌了!”石六将两百文分了,又将自己那分押上去。石牌哐当作响,两边都赌红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台上女子与丈夫重聚,甜腻腻的嗓音又咿呀呀唱起来:
别后两相忆,秋山又几重。不语沧海事,怜取眼前人。
戏台后,石六已经在赌桌上坐着了。面前满满堆了几百文钱。石来、石兜在一旁看傻了眼。
直唱到戏落了幕,赌局也该散了。石六拿着一吊钱出来,就着戏台前未灭的油灯,将铜钱分给石来石兜,两人因先前已经拿回本,推脱着不肯要。
刚刚唱花衣的姑娘站在戏台上,低头瞧着三人。粉雕玉琢的脸上一双红线描的丹凤眼直勾勾盯着石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入幕布去了。
“这娘儿真是又好看又风骚!”石兜笑得贼眉鼠眼。
“咱们这儿的姑娘,一个个灰头土脸,还真是不能比!你看那小脸就像面粉揉出啦的。”石来啧啧几声。
“你说鹭洲那边的姑娘是不是都这么漂亮,我也想娶这样的!光看着心里就高兴!你说是不是六哥?”
“呸!”石六淬了两人一口,三人拉拉扯扯在戏台旁未散的酒桌上喝了几碗残酒。人群慢慢散去,石六和石来,石兜闹得欢快,打赌谁输了拳就去戏台后面找唱戏的花衣姑娘。
“不过找她到干嘛呢?”石来摸着脑袋想点子。
“脱裤子!”石兜得劲地笑。
“脑子进屎吧你!不被戏班的打死才怪!”这些四处走动的戏班,见惯乡里小混混,偶尔调戏下姑娘他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要是闹地过分了,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有了有了!送她一只黄瓜,还得让她吃下!嘿嘿嘿!”石来一拍脑袋有了主意。
“这个点子好!”石六表示赞同。
三人摸黑钻入菜地,石来和石兜暗地里窃窃私语,石六道“你两合计什么呢?”
石兜连连摆手。“我两比谁黄瓜大呢!”
“恶不恶心!”石六嫌恶地淬一口。“我摘到了,走吧。”
三人回到戏台边,就着灯光猜起拳来。
“一杯酒啊,两只筷啊,三个小哥凑一块啊。四个轱辘嘎吱响啊,五更敲梆当当当啊,六个姑娘嗯啊叫啊!”
“六哥你输了。”石六早知道这两人合计好了,也不计较,拿起黄瓜走往戏台后走。
那花衣姑娘正将木偶人一个个放入木箱中,没注意身后有人。石六蹲下身帮忙把木偶一只只递给她,道:“刚刚唱花衣的是你吧唱得真是好!”
姑娘抿嘴一笑,接过木偶。纤纤玉指有意无意划过石六的指背。石六受到鼓舞,贴到姑娘身后道:“改天也到我们村里去走走?”
“这得王五爷说了算,他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我说咱两的事呢,跟王五爷什么相干?”石六一把攥住姑娘的手。
姑娘也不挣脱,斜着眼,嗔怒道。“我又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事?”
石六见姑娘没发脾气,胆子大起来。“说真的,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简直天仙一样。”
姑娘低头笑着,气鼓鼓瞪了石六一眼。“刚刚在戏台底下分钱的是你吧?是不是赢了钱,想拿我寻开心,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真的。”
“是不一样,我见过从别人袋里掏钱的,可没见过硬往别人口袋里塞钱的,你可真有意思。”
“就是,所以我是真心觉得你漂亮,不像那些浪荡流氓。”
“是吗?那你身后藏着什么呢?
姑娘手快,一下掏出石六身后的黄瓜。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姑娘伸手将黄瓜折成两段,捂着嘴嘻嘻笑道:“原来你的黄瓜就这么不耐用!”
石六低头凑到姑娘耳边道:“我的在裤兜好好藏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姑娘笑的眉眼弯弯。石六一看有戏,补道:“一会树林里见分晓。”
说着顺手从盘子里捞起一个桃子,含在嘴里,挤眉弄眼地走了。
石来,石有等在门口看好戏,没想到石六一脸得意地从戏台后转出来,嘴里还吃着桃子。
“怎么回事?六哥?”
“没怎么回事,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不会是……”石兜一脸沮丧。“早知道不听带鱼瞎呼呼”。
“早点回家睡去吧!”石六把两人赶走,“别偷偷跟着我啊,小心我折了你们的黄瓜。”
石兜道:“那我还是在我姐夫家对付一宿吧,我怕石来半路扔下我跑了。”石兜说着拐到巷子里去了。
“胆小鬼,你让我一人走这么长路回去?”石来说着跟了上去。
(2)
石六一个人循着山石小路往回走。翻过几个山头,前面就是一片松林。
酒气上来,发了一身汗。石六干脆脱了上衣,挂在肩上。
林中月光皎洁,远远见坡上一个红衣女子倚叔树而立。
石六心情愉快地一步步往坡上走,他没有意识到前面这个妩媚动人的姑娘会在他的生命占据什么位置,他无知无觉,为了男性最单纯的欲望一步步朝姑娘走去。
石六走近了,姑娘伸手将他拉到路旁,仰头打量他。眼波流转,映着月光似有万种风情。
石六一把将她抵在身旁的树干上,一只手捧住了那张勾人心魄的粉脸。
“我来来验验货。”
月光穿过林叶,在草丛洒下星点亮光,两个年轻的身体激烈碰撞,缠斗着,起起伏伏。
“你会娶我吧?”姑娘再次捧住石六的脸。
“嗯。”石六在巨大的欢愉里含糊不清应道。
姑娘心怀感激迎合着石六的渴望,义无反顾似下定决心不论刀山火海都与之共赴地彻底打开了自己。放荡癫狂地打开自己,让他在这个身体上驰骋厮杀,让他为王。
天地无声,低低的喘息似山野花香飘荡在空气里。
许久,草丛恢复平静。
“为什么是我?”石六问。原本以为卖艺姑娘“见多识广”,自己只是她无数艳遇之一,没想到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赌一把。我会赢吧?”姑娘看着石六,眼神充满期许。
“怎么娶你?”石六吻着姑娘的脖颈。
“十月前,你带上十两银子到鹭洲月波楼赎我,我就嫁你。”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月杏儿。”
“好。”
石六不安分地再次将她压在身下。月杏在他耳边低喘道:“我得回去了。”
说着,推开石六,将衣服披上:“记得是十月前,晚了就找不到我了。”
“明天呢?”
“五爷说明儿去盐城,后天就搭盐船回鹭洲。”
石六看着她跑出林子去,一袭红裙在月光里若隐若现,看得石六有些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春梦。
月杏跑出林子,转头对石六喊道:
“我等着你!”
清亮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我等着你!我等着你!”
石六冲她挥挥手,月杏娇媚一笑,消失在山道上。
石六一步步走回来,心里一遍遍回味着林中的甜蜜,脸上满是笑意。好像明天就能抬着轿子,将她娶回家似的。将“十月、十两、鹭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抛到脑后去了。
正到墓地时,坡底下传来哼哼声,石六走近一看,地上一动不动躺着一个少年。石六看看周围,正是来时石兜喊着树上滴血的地方。
看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怕是凶多吉少。石六将他一只胳膊绕在颈上,扶起来。
“我送你到垵村去吧,那里村子大,有看病的。”
“藏起来……”少年艰难开口。“求你。”
少年气息微弱,似乎连站都站不稳。石六只能把他驼在背上,带回石城。
回到家,阿姆早睡下了,屋里黑漆漆的。石六轻手轻脚将他扶回自己房里。睡在一旁的石七听到响动,揉着惺忪睡眼问:“阿兄,这是谁?”
“嘘,快睡,明儿告诉你。”
石六悄悄跑到阿姆房中,从阿爹柜子里拿来一瓶止血的药汁,扯一块旧衣服浸了药水给男人包扎上。止血的药汁是海草捣烂了熬制出来的,石六尝过那滋味,有回跟人打得头破血流,阿姆用布浸了给他抹上,石六通痛得厉声尖叫,可是这少年只是咬紧了牙根,鼻中轻哼出声,石六有些佩服他的忍耐力。夜里,海浪声一阵连着一阵,少年背对着他,弓着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石六心里一会想着月杏儿粉嫩妩媚的脸,一会担心着身旁的少年会不会一早死在床上,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石六带着昨夜赢的钱,搭送货到早市的驴车去盐城,请了郭大夫回来。之前石六打伤了短工头就是他给医的,所以郭大夫就以为石六又惹了祸事,一路上唠唠叨叨劝石六凡事要三思而行。石六也不跟他分辨。
到了石城,郭大夫细细把过脉,让石六跟他回药铺抓了药回来。石六熬了药给少年喝下,几日后他气息渐稳,已能开口说话。石六这才知道他姓戚,名佑,是戚国逃亡过来的。一路遭仇家追杀,险些丧命,听说盐城内有个慎王,喜好结交江湖人士,自诩有些身手智谋,想投靠他门下寻个僻佑。
石六见他言谈举止,颇有些血性,和自己很是投机。就每日给他煎药,擦拭伤口,不多日戚佑已能下地走路。
到了六月下旬,石六想起和月杏儿的约定,心里开始盘算。离十月还有三个多月,然而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到盐城去打工,每月顶多挣一两,到了九月份,天气凉下来,盐城就没那么热闹,估计半两都挣不到。若是每日运些鲜鱼进城去卖倒赚得快些,只是打渔是个耐力活,石六觉得自己干不来。想来想去,心里渐渐急躁起来,好像月杏儿已经站在他面前,瞪着眼怪他失信一样。
又过了几日,戚佑渐渐活动开了。石六送他进城拜访慎王,慎王身边有个叫石斛的,就是石城人,后来不知怎么成了慎王府的侍卫,听说很受慎王器重。
石六和戚佑下了马车,往石斛处走去。王府东面,一处整洁的小院落外,石斛正从街上回来,见了石六笑着问起石城近况。听说戚佑要拜访慎王,于是下了马,领着两人一路往王府走。
到后门通报后,戚佑跟着石斛进府去了,石斛让门卫搬了椅子在门后的小房里给石六坐着喝茶。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见石斛引着戚佑出来,两人说说笑笑,石六估摸着这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