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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亡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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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闹,碎石子铺在街上,马车碾着摇摇晃晃。
吴邪身上只裹着层毯子,让齐羽用力搂着。齐羽两眼直直,搂着吴邪发凉的手臂,嘴里喃喃自语:“吴邪,吴邪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活了这么多年,你长点心行么,你对不起我也就算了,那个姓解的可是从小看你到大的,说到底不过是要你只爱他,你他妈拈花惹草的就算了,居然还勾搭上人家老婆,你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儿……还有那什么张少主,瞎折腾起风浪,没时运的想跟张家和朝廷对着干,整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摆平么,……草他娘,老子人来疯了才替他们说话。吴邪,你不是还说要对我负责么,现在你想翘辫子就翘了,我怎么办,”齐羽把玩着吴邪的头发,像是要把他聒噪醒,“我怎么办,他们肯定会杀了我的……”
吴邪自然是听不到的,他要能听到齐羽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树枝上大小红灯笼如火如霞,染得京师一片喜庆。
人声渐稀,马车慢慢停住。
是到皇宫了么。
齐羽本想吴邪的事先瞒着别人,等把他弄齐整了再放消息,但当他下车看到静立在张府匾额下的张起灵时,就觉得一阵心肝儿颤。
吴邪让齐羽打横抱在怀里,柔软的长发从毯子里落下来,被寒风一点点的撩起来,又一点点的拂下去。
张起灵好像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他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波动,只是朝齐羽伸出手。
“给我。”
张府,##院。
吴邪第一次正式来这院子是横着进来的,从平安谷出来,昏倒在张府门口,府里的下人们跟伺候小产后内虚病人似的伺候他。吴邪第二次正式来这院子也是横着进来的,此处同上,由张起灵抱着,府里没人敢去打听具体。
张起灵把吴邪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犹豫了一下,又将吴邪搂在怀里捂着。
管事的提了几个碳盆送进来,丝毫不多看,低眉顺眼的又出去了。
张起灵没说话,微微斜着眼睨着齐羽,眼里冷光森然。
齐羽恢复常态,杵在门口边不怕张起灵,便又嘴欠:“怎的,又不单是爷的错。”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拔刀,最后又忍住了。
他说:“救他。”
齐羽皱眉道:“要能救早救了,还等你说呢。只是找不到药材,我也没办法,现在只能先让他睡着,醒一次伤次神,过不了两天就丧命。”
“什么药?”
齐羽一幅绞尽脑汁的模样:“很稀罕的一味药,我师父的师父遇见过一次,到死了都没拿到,于是就记下来了,名字我记不清楚,据说能解毒辟邪,所谓传说中的灵药。”
“……麒麟竭?”
齐羽一愣,大腿一拍:“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你有?”
张起灵摇头:“听说过。”
齐羽竟无言以对。
良久,齐羽干巴巴的张嘴:“这种宝贝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要他不醒过来就可以撑下去,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不可闻。
其实这种非正常式睡眠还是很有风险的,病人睡眠程度会不断加深,一觉睡下再醒不过来也是迟早的事,齐羽一番话也不知是在宽慰张起灵还是在宽慰他自己。
张起灵瞄了一眼齐羽犹豫纠结没把握的模样,又低头继续看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吴邪。
齐羽自然不可能回皇宫复命,吴邪现在这副样子,还被张起灵截胡了,解雨臣保证头一个打死他,霍秀秀紧接着就要来开棺鞭尸。
更别提还有个神出鬼没的江洋大盗黑瞎子——据说这厮金盆洗手了——不过谁敢保证他不会重操旧业呢。
所以齐羽表现得很暴躁不安。
张家是容不得他胡闹的,齐羽也没那个胆子在张启山和张起灵俩煞神的眼皮子底下撒野,再加上对吴邪的紧张,各种极端情绪综合,造成齐羽神经错乱,整天不梳头不洗脸的泡在医书堆里,美其名曰在书海里遨游。
曾经风流不羁的齐小爷如今双目浮肿,胡子拉碴,衣服凌乱,乍一看能媲美某乞讨界的杰出人物。
尽管张起灵把吴邪的消息封锁得很快,皇宫内还是得到了一点声讯。
解雨臣卧病在床昏迷不醒快一个月了,脸色苍白似雪,低烧不断,呼吸微弱,身上一股清淡的惑人的冷香。一群太医跪在龙床边上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有几个偷偷借了纸笔写了遗书,时刻准备陪葬。
盛石蒜花的匣子由张家的人送进来给内侍,内侍打开一看,立刻遣送到景阳宫。
霍秀秀坐在案几前批阅奏折。解雨臣没有子嗣,唯一的兄弟还在边关,所以朝廷中事暂由霍秀秀打理。
匣子摆在案几边,内侍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小心的瞄着袅袅烟雾后的霍秀秀,“……听说齐爷刚路过张家就被张家少主拦下,后面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霍秀秀点头,“吴邪呢?”
内侍咽咽口水:“那边的人手来信说,那位吴公子在平安谷染了寒毒,齐爷用尽了手段也不见效,现在也在张家,……怕是撑不住了。”
窗外有一支梅花伸到案几边,热热闹闹的开了满枝的红花。
冷风吹进来,带来一点冰冷的梅花香,卷得案几上的宣纸落在地上。
半晌,霍秀秀搁下小狼毫,俯身把宣纸捡起来,放好。
她看着园子里开成云烟的梅花,朵朵袅娜,绫罗似的堆在枝头。
“撑不住了么?”
霍秀秀吐出一口气,清淡的梅香刺得她心肺透凉。
“撑不住………”她有些疲惫的闭上眼,声线有些不稳,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知道了。”
内侍颇惊讶的看着她。这种淡定的反应,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霍秀秀淡淡道:“把花带回去,该怎么做怎么做。”
内侍抿抿唇,应了声“是”,便捧着匣子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霍秀秀扶着案几想站起来,站了几次都觉得腿软头昏,没能起身,干脆就不起来了。
宽阔寂静的内殿,沉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的坐着,仿佛一座雕塑。
另一边的齐羽还在狂翻医书。
张起灵对此表示无所谓。他抱着吴邪呆坐在床上,吴邪昏睡,他就看着,一看就是一天。
他想,该来的总会来,趁着现在有时间,赶紧看个够本,不然等齐羽找到解救吴邪的法子后可就没机会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齐羽发疯的程度,对此他只有一句话,齐羽果真是个好医师。
张府一改平时清冷模样,大红大彩的装饰起来。书房里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冲破云端,惊飞了枝头的一群麻雀,随即齐羽从里面狂奔而出。
他冲进##院,一脚踢烂大门:“张起灵!哑巴张!!”
张起灵抬眼看过去。
齐羽的头发不知几天没洗了,油腻腻的,硬硬的僵着,眼下一圈青黑,眼里布满血丝,衣服破烂溜丢,回头率百分百。
他跑得很快,被门槛绊了还踉跄了一下,噗通一声跪着直接滑到张起灵脚前。
齐羽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脏兮兮的手抓着张起灵的袖子不放:“我告诉你,我有办法了,你们张家嫡系的血不是也能解毒辟邪的么,你给我一点你的血,我试试,说不定可以顶替麒麟竭的作用!反正人都这样了,不治也是死,试一下说不定行的,我们就死马当活……”
张起灵打断他的话:“好。”
“啊?”机会来得太突然,齐羽高速运动的大脑来不及消化,立刻短路,将近死机。
这种死寂般的、没有任何意外反应的反应,难不成张起灵早知道了?
张起灵看着吴邪,眸子里仍是波澜不惊。他放下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弯下腰似乎想吻他,犹豫了一下,改吻吴邪的额头,然后仔细的把被角掖好了,起身出去。
齐羽的脑袋跟着张起灵移动,又随着他移回来。他回来时手上多了只小小的青花瓷碗,碗里盛了半碗血。
齐羽的大脑恢复正常。
他有点难以置信的看着张起灵,顿觉这个貌似不近人情的哑巴的形象原来是如此光辉伟大。几乎是感激涕零的接过碗,齐羽声情并茂的表述了自己对张起灵的敬仰膜拜之情,捧着那只碗像是捧着吴邪的命,小碎步踩着就出去了。
接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年三十,京师一片欢腾,焰火满天,热闹非凡。齐羽用张起灵的血配出新药,分成几份,当夜就给吴邪灌下一碗。
次日,剩下的药齐羽拿捏着时辰给吴邪服下。
吴邪冷得发青的指尖总算有点褪色了,这是齐羽在看了一晚上记录了一晚上后得出的结论。效果不太明显,但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他刚想去告诉张起灵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第二碗血就送了过来。
也是啊,齐羽想,就这么几碗药肯定不行的,毕竟是顶替的药引子,要想痊愈,用量是要多一些的。
于是第二份加重一倍药量的药进了吴邪肚子。
接着是第三碗血。
齐羽起了疑。人体失血到一定量是会引起休克的,张起灵再神,血液也不会这么快的重生,这么勤快的送血过来,莫非找到血液供给替代品了?张家除了张启山和张起灵,还有纯血的继承人么?
第三份药下去,吴邪的体温明显有提升。
齐羽觉得自己战绩不错,有借口去找张起灵问个清楚了。
张起灵却闭门不见客。
齐羽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这血不会是从这死哑巴身上取的吧?他是医师不错,但他不是屠夫啊,杀人可不是他的专长,就算是间接性杀人也不可以,这不符合他的职业审美和原则。
他在院子外叫骂了半天也没人理他,倒差点把护院引过来。年三十一过张启山就去南方送货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临走前下的命令就是禁止姓齐的胡闹。齐羽唬了一跳,偷偷摸摸的又回去了。
等到第四碗血送来,齐羽接碗的手已经忍不住发抖。
他调了不少补血养气的方子补品托人送给张起灵,没有被退回来,这让他多少有了点安慰。
吴邪在慢慢恢复,有一次甚至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醒了过来,开口第一句问斗笠,第二句问他们现在在哪里,第三句问张起灵,齐羽不知该怎么回答,幸好吴邪没等到他回答就又昏睡了过去。
送来的第五碗血只有小半碗。殷红的血液在碗底可怜兮兮的晃着。
齐羽吓得连滚带爬的把院子大门关上,贴着耳朵听了半晌,没听见有什么不吉利的声音,才稍微放松下来,靠着门瘫坐在地上,太阳穴突突的发麻,腿脚发软,动也不能动。
当晚他就做了噩梦,梦见张起灵浑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
齐羽想他完了,解雨臣要打死他,霍秀秀要鞭他的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张启山要来找他算账,他再找个吴邪来做护身符也没用。
他坐在吴邪边上想流泪,最后什么都没流出来。
到后来终于没有血送过来,这次齐羽真的哭了。
齐羽对着昏睡的吴邪哭得鼻涕落进嘴巴里也不自知,“吴邪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你那相好的想不开要寻死了,你起来管管好嘛,让爷过个安生年行么,爷还年轻,还没活够,不想给人家做陪葬……”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一句匆匆乱乱的“大少爷不好了”,然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齐羽脑里登时就轰的一下,晃了半天白花花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