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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寒毒 大雪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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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还在乱糟糟的下,枯树林子被雪压得嘎吱作响。
吴邪小心翼翼的摘下那丛艳丽的花,数数一共七朵,够用。
斗笠早出谷了。石蒜花的香味是用来镇压毒虫的,花一出问题,毒虫就会暴动。斗笠得先出谷引出平安谷内的毒物,吴邪才能安全的采到花。
将花放进匣子里,吴邪蹲在水池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发愣。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也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池子里的人也看着他发愣。
冰蓝色的池水,碧透的颜色,极其美感。手指轻触,寒凉彻骨。
他伸手慢慢的沁到水里去,顿时感觉似乎没入水下的手冻成了冰陀。
只是浸了这么一只手,已经让他起鸡皮疙瘩了,斗笠泡这水像泡澡,该不知是多难受?
吴邪呆呆想着,手在水里搅动,冷不防手背一阵剧痛。
“齐………”
噗通!
齐羽跳起来:“吴天真!”
池边没有人,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泛起涟漪。
齐羽脑里嗡的一声,外套都来不及扒就跟着跳进水里。
吴邪被拖进冰水里,四周一片深蓝。落水的一瞬间他感觉心脏都被冻得停了两拍,身子酥软了半截,水似乎穿过他的身体,连血液都被冻冷了。咬着他的手拖着他的东西是一只冰蓝色的怪鱼,跟池水的颜色相像,龇牙咧嘴的,嘴里是锯齿状牙齿,力气大得惊人,扯着他往池底按,看来想溺死他。
就这水温,别说溺死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冻死。
腿上又是一阵透骨的剧痛。是另一条鱼咬住了他。
水里借不到力,吴邪没撑住,本能的要叫出声,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的冰水,吐出大朵大朵的气泡来。
一只手刚抓住他,怪鱼如同见了夜叉,身子一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齐羽揪着吴邪的腰带,踏水上岸。
吴邪浑身冰凉,嘴唇发青,一到岸上,衣服上的水珠立刻半凝固,成冰成霜。按照这命运狗血无常俗套正规之惯例来说,这种情形这种状况,吴邪明显是出事了。
“吴天真……”齐羽的心脏跳得厉害,慌手慌脚的凑上去吮吴邪手背上的口子,吮出淡红的血来,反复了几次血液颜色才恢复鲜红。处理了手背和大腿处的伤口,齐羽背上吴邪,夹上匣子,一瘸一拐的下了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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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天气,真是越来越恶劣。
吴邪靠在床上,身上裹了两床棉被,半拉着眼皮,浓密的睫毛轻颤,无精打采的看着小木窗外的阴沉天地。
床脚处的四个火盆毕毕剥剥的燃烧,房内一股温暖焦糊的香味。
齐羽端了碗药进来,先脱下外套,朝然后他笑道:“睡醒了么?睡醒了把药喝了。”
屋子里太暖和了,齐羽忍不住抹了把额角。
吴邪皱眉,动作细微的几乎看不见,“不喝,喝了这么多也没用,照样冷得要死。”
“慢慢试嘛,等你好了是要嫁给爷的。”齐羽一反常态,满脸赔笑的哄,好像坐在床上的人已经姓齐了。
耐不住齐羽软磨硬泡,吴邪还是喝了药,然后便昏昏欲睡了,睡前还迷迷糊糊的问齐羽,他会不会有事,齐羽一边给他盖被子,一边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齐小爷出马,你尽管放心,过两天就能把药配出来,到时候,嘿嘿嘿嘿,你还得嫁给爷呢。
拉上门出来,寒风凛冽,齐羽敞着外袍好像觉不出冷,脸上的嬉笑却一下子垮下来,失了魂似的蹲坐在台阶上,手指在地上来回划拉。
他吸吸鼻子,埋首到臂弯,单薄的肩膀轻轻颤动。
离除夕还有十天,吴邪打算回宫。
马车里垫了几床绒毯,几床棉被,乍一看去还以为是架拉送床上用品的货车。
齐羽把棉被一层层的往吴邪身上裹,两个手炉塞到被子里,坐旁边抱着吴邪。棉被太厚,他觉得抱的不是吴邪的身子,倒像是一个棉被团子。
吴邪盯着装石蒜花的木匣子,突然问道:“齐羽,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斗笠?”
齐羽仔细想了一下,“有几年了吧。”他停了一下,见他好像有了点精神,又说:”当时我刚出道,头一个病人就是他,是在一场火灾后的废墟里捡回来的,当时他从马肚子里爬出来,把我吓了一跳,那个模样啊,啧啧,你是没瞧见,背上全是烧伤,嗓子都给熏哑了,我连做了几晚上的噩梦。”
吴邪嗯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么恐怖,你还救他回来。”
齐羽企图抱紧他,结果用了力抱住的也只是一大团棉被,“我的小蛊被他吃了嘛,养了十几年了,不容易啊,他死了我的小蛊也要死的,只有慢慢治着他,等小蛊想通了自己主动出来。”
“怎么出来?”
“钻出来啊,反正他早晚也是要死的,不如做件好事,爷会记得他。”说完了齐羽才想起吴邪貌似挺喜欢那个男人,于是噤了声去看他脸色,见没异常才放下心,继续絮叨:“不过你也放心,小蛊出来了他不会立刻就没,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老死,只是过程要稍微快一点点而已,不会痛的。”
吴邪嗯了一声。
身上还是冷,像是脱了衣服在雪地里打滚。吴邪想起那天咬自己的鱼,感叹平安谷果然是除了名字平安,其他的一切都不平安,什么东西都是要催命的。
难为斗笠在那里生活那么长的时间。
斗笠,斗笠……
吴邪记得他喜欢喝西湖龙井,喜欢看书,会催动毒物,屋子里挂了一幅人物画,没有五官。
心头一热,然后是熟悉的、直冲四肢的难过酸软。
吴邪闭上眼,眼里一片软红湿热,鼻子发涩,唇角忍不住轻抽。
棉被起不了作用,身上仍是冷得发麻,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沉重,胸腔似乎被压挤着,每一个呼吸都变得绵长。
吴邪想齐羽又骗他,信誓旦旦的说要救他呢,果然这厮的话是信不得的。
他低声的近乎自言自语:“齐羽,我要对不起你了。”
齐羽闻言一怔,眼眶迅速泛红,用尽力气抱紧他,强笑道:“混账,你他妈又想食言。”
“嗯,”吴邪懒懒的应了声,费力呼吸几下,“这还是第一次对你食言,你别生气……以后有机会我再赔礼道歉。对了,也替我对张起灵说声对不起。”
齐羽恶声恶气的驳回:“要说你自己去说,老子不做这冤大头绿王八!”
吴邪盯着晃动不停的窗帘,喃喃道:“要是当初没招惹他们,现在也不会变成这副鬼局面,张起灵是,黑瞎子也是,是我害的他们,毁了吴家……如果当时能再安分一点,没有到处跑,没有遇上他们,没有喜欢上,守着家业好好过活,如果……”
齐羽红着眼打断他的话:“屁的如果,发都发生了说这些顶鸟用,以后跟爷混,爷罩着你!”
吴邪像是没听到,神态已经十分疲惫。他挣扎着摸出一支金玉簪子,微微笑道:“大概我是不该出现的,害人害己。齐羽,你帮我把这个给秀秀,她要我做的事做完了,我的要求是………”他握着那支金玉簪子,颤抖着喘了会儿气,又断断续续道:“她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只是她是玉,我称不上是金……她还年轻,活得不能太辛苦,你告诉她,要她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齐羽咬着唇,狠狠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手上用死了力气抱着,却没说话。
吴邪又吐出一口气,半敛下眸,“所有事情全给我搞砸了,我对不起我二叔,……那个小太监是瞎子,我早该想到的。我不报仇了,张起灵说我不适合干这事,算是应了他的话。到底是我负了他们。……我不要恨了,也不后悔,”吴邪闭了闭眼睛,鼻音很重,眼角终于有泪划过,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我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在十岁时遇到解雨臣,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后,却再次爱上他。”
他骗了所有人,最后骗不过自己的心。
齐羽怔怔的听着,隔了好半晌,他抿着唇微微苦笑了下,然后蹭着吴邪的发顶,一开口嗓音就哑得很:“别说这些没用的,听着恼火。”
吴邪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吐出的呼吸是冰冷的,但还是在笑:“行,我不说了……齐羽,我好久没见过雪了,我想看雪,你去捧一捧来给我看。”
“好,好,你等着,等着啊。”齐羽让他靠着软榻,滚下马车,手忙脚乱的捧雪。这捧不干净,不要;这捧太硬了,不要……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捧满意的,盛在手帕里,三步并两步的跑回马车,一撩帘子,看到跌在地上的金玉簪子。
他轻手轻脚的过去,唤道:“吴天真,我回来了。”
吴邪闭着眼,漆黑的鬓发纠缠在一起,安静温润的容颜,纯透如新生,仿佛已经睡着。
齐羽把手帕放在一边,过去抱上他,不满道:“我捧了雪回来了,千挑万选的,你怎么先睡了?”
他理好吴邪的头发,“好嘛,不看也好,等你醒了我再去找一捧更好看的,到时就是聘礼了,你必须收下。”
马车摇摇晃晃的,哑巴的车夫低低抽泣出声。
越接近京师,路上越热闹,大红绸缎挂在枯树枝上,鲜红耀眼。
齐羽将下巴搁在吴邪头顶,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串泪珠落下,落在吴邪脸上再滑下来,好像是他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