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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 秋天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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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后,寒冷的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异常的冷,父亲也不知怎地,开始过来照顾我,晚上也会陪我一起睡觉。我小时候身体较弱,容易生病,尤其是冬天。有时睡到早晨起床还是手脚冰冷。故父亲总是会把我冰冷的双脚夹在他两腿间,搂着我给我取暖。
我经常裹着厚厚的衣服,脚上套上两三双袜子,哆嗦着站在学校门口的水泥地上,看着暗白色的天空,任由凌冽的寒风划过我的脸颊,留下阵阵的寒意。下方的泥路上常会有几个村里的男孩子跑过,他们穿得很少,身上是脏兮兮的校服外套,也不拉拉链,就这样赤脚在寒风中奔跑,手里拿着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滚着一个同样用铁丝做的圆环,已然粗糙且脏兮兮的小手冻得开裂,却仍然笑哈哈地在黄色的泥地上跑着。
“小孩屁股三把火。”大人是这样说的。我经常盯着他们的屁股看,却并未看到过任何的火把,自己的屁股即便包裹得再严实,也同样是冻得僵硬。
其中有一个男孩会拿着一个小火盆,火盆的两端用铁丝系着,要是盆里冒着黑烟的材火没了火星,他就会提着铁丝站起身,甩着臂膀,呈圆形地抡着火盆,待火盆中的木材再次烧起来,他就会高兴地笑着,将火盆放到地上,招呼其他伙伴一起过来烤火,几人拥在小小的火盆旁,将又红又脏的手放到上方。
不知为何,我对那个火盆有种莫名地喜爱,所以在确认了父母不在周围后,我提起勇气向他们走了过去。他们看到我后不再喧嚣地谈话,有些怯怯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敬意。
“可以让我也甩一次这个火盆吗?”我看着那个火盆的拥有者,表情十分诚恳。
他大方地将火盆的铁丝递给了我。我学着他的样子抡了起来,哪知我技不如人,一圈没转下来就把里面的木材都洒了,火星蹦到我的衣服上,烧了个洞。
“你没事吧?”他没有在意我毁了他们的火源,黝黑的脸上是十分朴实的表情。
“没事,对不起!”我将火盆递给他。
“哎,没事。”他笑嘻嘻地接过去,直接用手捡起了地上熄灭了的木材,放到火盆里,从校服外套里掏出一包只剩几根的火材盒,再次点燃了火星。
之后我没有再去尝试过,只是会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跟他们围到小火盆旁边,寒风中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手也没感觉到什么暖意,却十分愿意跟他们拥在一起。而我洁白细嫩的双手跟他们的凑在一起,简直就成了天堂和地狱的对比,我看到他们常常盯着我的手看,然后有些害羞地把自己的手挪开些,楞楞地注视着自己粗糙的小手上因为农活而洗不干净的污垢,黑色的脏污深深地夹陷在他们的皮肤和指甲里。
渐渐熟起来以后,他们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若是父母不在周围,我也会笑着招手,走过去一起玩耍。他们会玩的东西很多,不像是学校里的小女生,只会跳橡皮筋和抓石子。他们从学校里偷偷带回了几只很短的粉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许多方格,将破瓦片顶在头上,熟练地在方格里跳动着,不断地增加难度。他们管这个游戏叫“跳瓦房”,说是村里孩子常玩的游戏。我也常常跟他们一起跳,得到了“老大”的认同,成为了其中一员。
老大领导大家在枯黄的草地上搭了几块较大的石块,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块随手捡来的废弃木板,就这样简陋地玩起了跷跷板。他们自己玩时,总会疯了似的狂笑,用力地将对方翘得高高的,经常把对方摔下去,或是整块木板都从石块上摇下来,将木板弄断也是常有的事。但若是对面坐的是我,老大就会温柔地将我翘起来,然后配合地松脚,轻轻一跃,好让我能轻松地将他翘起来。
更熟之后,他们也会将我带到村里,替我拉下一根竹子,让我抓住后,迅速跑到另一侧,等我随着竹子弹上半空又落下时,小心地护卫着我的安全。对于这样的绅士行为,我倒是不排斥,反倒有些喜欢,并不会觉得他们小瞧了我,因我玩起游戏来也是十分疯狂,受伤于我而言也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那年冬天,因为我经常在外面跑,我的耳朵和脚都生了冻疮,痒得我几近奔溃,脚趾头也肿得穿不了鞋。母亲边念叨着我整天去外面吹冷风,边将我的脚泡在热水里,烫得失了些知觉后,再放到准备好的小凳子上,把家里的大火盆挪到我的脚前,再将白萝卜切成块状,放在火钳上烤烫了以后,直接放到我的脚趾上,烫得我直掉眼泪,但冻疮的瘙痒也逐渐缓解了。
家里的火盆烧的是父母买来的梨碳,虽然不时会有几根质量不好的不停地冒烟,大多数时候都还算不错。只要家里烧起火盆,父亲就会将门窗大大地打开,说这样透气才不会中毒。母亲极其怕冷,总是念叨着这样只会更冷,都没了烧火的意义。父亲便妥协,只开了门。在屋里烤火久了,就会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出门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就会在一阵头痛中恢复清醒。想来父亲是对的,确实应该门窗都开着。
父亲为了减少二氧化碳的浓度,用一个铁罐装满了水,摆在火盆旁边,有时也会往里面放几个家里母鸡下的蛋,然后剥好壳递给我。有地瓜的时候,也会放到火盆的周围,微微用灰土盖住,香气很快就会浓郁地传到鼻子里,让人很有胃口。
一到冬天,农村里就有冲粑粑的习俗。因为父母是老师,所以那些到学校上学的孩子的父母,总会提着一袋袋的粑粑来我家。因他们也不会买任何润肤乳来护理一下冬季里干枯的皮肤,所以晒得黝黑的脸上总会红得开裂,看着倒是让人有些不忍。我几次想把家里的百雀羚送给他们,都被母亲制止了。这些粑粑都是他们用自家稻米做的,有香米的,也有糯米的。母亲会将所有的粑粑都放到一个大桶里,然后泡满水,以长期保存这些吃不完的粑粑。
我也曾见识过村里人冲粑粑的场景。村里每户人家都有一个石头做的器具,表面呈斜坡状,中间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地方,就用来摆放磨好的米。他们会握着用绳子吊在空中的木桩,然后不停地往那坨米撞去。各家的工具也会有些区别,有的人家则是在门前的泥地上挖一个洞,将磨好形状的石头放到里面,在洞口的周围架起一个小型的支架,上方同样是一块厚实的木桩。村里自己做的粑粑形状大都比较粗糙,呈不同样子的圆形,跟镇上用机器做的自然是没得比,但味道却十分纯正,我也一直记得那股淳朴的味道。
母亲极爱将粑粑切成条状,俗称“粑粑丝”。她会将其同蔬菜煮在一起,再往里面放些红糖,味道倒是不错,就是吃多了会有些腻。但母亲却不会如此,似乎怎么也吃不腻,所以一进入冬季,我家的早餐就变成了永恒不变的粑粑丝。父亲对母亲向来容忍,也不多说,只因说了,母亲定会罢工,也就只能父亲自己做早餐。若是那样,我倒宁愿就吃母亲做的粑粑丝了,所以我也没有抱怨过,倒也着实是不敢。
母亲也喜欢吃玉米饭,这一点其实是很讽刺的。因为村里的农民极少会将稻米留在仓里自己吃,而是拿到镇上去卖钱,给家里的孩子买新衣裳,或是留作上学的费用。我曾见过一群妇女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摆弄稻米的场景,她们会两三个人踩一台机器,大声地说着话,反复翻滚着手里的稻束,让稻米掉落下来。那机器和纺织机倒有几分相似,声音也挺像,混入农妇的苗家话和笑声后,倒有了几分惬意。
落了稻米的稻束会被成捆地绑在空地上,晒干后留作材火或是肥料用,场面十分壮观。我常和玩伴在草垛里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些黄色的稻捆让我觉得十分安全,躲进去就莫名地心安。
无论是父亲幼时,还是现在的村民,大都是在吃玉米饭,若是偶尔能吃上一顿米饭,于他们而言,就如过年一般幸福。母亲自小家境不错,顿顿米饭也是正常,所以反倒对玉米饭情有独钟。
故母亲时常带着我和她的几个朋友,借用村民用来磨面的工具,把我家种的玉米拿去磨。这里用来磨面的工具跟电影里的不太一样,并不是围着磨石不停地转圈。但是原理却大致相同,具体的样子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我们并不需移动脚步,只用站在原地,不停地呈圆形状推动面前吊着的横杆,也就可以磨东西了。因我当时身高还不够,所以时常会在母亲他们推出去的时候整个被吊起来,故我一直将其当做是自己的玩具之一,毕竟在村里,总要给自己找些乐趣。
寒冷的冬季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总让我觉得很心安,心里也会获得难得的静谧,整个人都舒畅了,有一种超脱凡俗的感觉。
我们过冬穿的毛线衣都是母亲织的,毛拖鞋也是母亲用毛线勾的。她倒是对这么活儿很有兴趣,不停地向有经验的前辈讨教,从一开始最简单的平针,逐渐变成了花样各式的花纹。她还专门为我织了一件有小鸭子图案的毛线衣,我当时甚是喜爱,也穿这件穿得最多。
也正因为母亲喜欢织毛衣,父亲又常年忙于学习和备课,小小的我便被母亲抓去,成为了她缠毛线的机器。我经常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努力地撑开毛线,配合母亲缠绕毛线而微微移动着双手。我当时一直很疑惑,既然毛线都要绕成圆坨来用,为什么在生产的时候不就这样绕好呢?但是我又怎么能知道答案,那些先进的东西,一直都离我太过遥远。我只是看着手上的毛线一点点减少,而母亲那边的圆坨不断地变大,然后忍不住看向门外,神游一番。
有一夜,父亲突然兴奋地把我叫醒,给我披上外套就带我出了门。一片片洁白得近乎虚幻的白色花朵从一片漆黑的天空飘落。像是突然撕开黑暗一般,闪动着白色的微光,动人地回旋舞动着。小小的我被这份纯洁和美丽所打动。
“雪莲,这就是雪。下雪了!”父亲兴奋地说到。
我开心地笑着,伸手接了一片。但它一碰到我的手便渐渐化去了,我的笑容僵住。
“你的手是暖和的,雪花是冰的,碰到就会融化的。进去吧,明天就能看到更美的雪景了。”父亲说完带着我回了屋。
我看着手上残留的水滴,一阵莫名的酸楚捅上鼻尖,悲伤随之涌上心头,脑子里仿佛有几根针在扎一般疼痛。
怎么觉得,这么难过呢?
第二天一早醒来,父亲早已在暖床完毕以后回到母亲的房间。我自己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后快速打开房门。
眼前的场景就此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一望无际的纯白刺痛了我的眼睛。操场、屋顶、树木、山坡,所有的一切都敌不过这纯白,弱弱地躺在雪花下方。
满是青苔的破瓦片,满是学生的涂鸦,以及村里孩子随手蹭上去的鼻涕和汗水的红砖墙,甚至满是拖尾巴蛆的厕所,都被这一片洁白覆盖。
我跑到厕所旁边的猪圈那儿,看了看自己时常摘野菜喂食的几只家猪,它们哆嗦着缩在有屋顶的内部,相互挤在一起取暖。没有屋顶的部分则全部是白茫茫的雪花,一点没有猪粪的踪影。
我努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快速跑入操场中,踩着厚厚的雪地。此时已有人在雪地里打闹着,还笑着跟我打了招呼。我微笑着踏过柔软的雪地,走向人群看不到的外部。小小的雪花还在飘落,我快速将双手放到雪地上,而后觉得不够便插到雪地里,冷到双手麻木时才抽出已经冻红的双手,开心地伸向天空,接住了几片雪花。
它们躺在我的手心,纯白而美丽。我盯着它看了许久,而后蹲下,将其轻轻地撒到雪地里。这样你看起来就更白了。
我仰面看着漫天飘飞的白雪。听说太阳出来以后你们就会化成水流走,是真的吗?我在课本上看到一种叫海的东西,你见过吗?楼上的叔叔好像去了一个叫海南的地方,给我带回来两个贝壳,我还自己去他房里偷了几个。海边到处都是贝壳吗?能把我也一起带去吗?听说那里是最自由的地方呢!但是我不会游泳,你们化成水后能带着我吗?那样我就可以漂在海上了。漂啊漂,没有尽头地,一直漂下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不再需要伪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