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转 随后的一个 ...
-
随后的一个周一,因为外公家里有事,父母带着我一起去了辛化镇。在外公家里时,父母的表情便有些奇怪,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回去的路上,父母的对话渐渐变得大声了起来,随即父亲伸手打了母亲,母亲开始哭泣。我只是低着头,跟在身侧。楼上的叔叔满脸笑容地跟我套着话,那笑容太慈祥,我也便松懈了,说出了那件事。
事后得知的父亲眼神凶狠地将我拉回家,提起墙边的竹条,开始往我身上抽。“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说!”父亲呵斥着我,眼睛锋利得如同要将我撕碎一般,我啜泣着,不停地点头认错。鞭打结束后,父亲消了气,但眼神还是一样地怕人。他将竹条递给我,我乖巧地接住,立在墙边。
为什么不是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而是我不能在外面谈论家事呢?
我小小的心里蔓延着痛苦,却无从诉说。
周五时,我因前一晚做恶梦惊醒,到天微亮时才再次入眠,父亲来叫我起床去赶集。我早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只记得下一秒父亲便拿起一直立在墙边的竹条,开始抽打还躺在床上的我。撕心裂肺的疼痛伴随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时父亲的眼神和表情,如同噩梦一般,烙在了我的心里和脑海。
随后的无数个噩梦中,这个场景不停地重演着。而那个眼神,渐渐将我的精神逼到了悬崖。那便是,我选择背离父亲的第一天。
我的外貌随着年龄的增大越发变得出众,尤其是在一群农村孩子中,我显然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加上早期因为父母工作繁忙,没有太多时间带我,便在我六岁还未满的时候,就将我送去了一年级。我本身天赋就很好,仿佛就是为了应付应试教育而生的机器。村里的孩子大都要在家里干活干到九岁、十岁或者更大,才有机会去念书,回家也同样还有繁忙的家务活。所以尽管我的年龄是班上最小的,成绩却从一开始就是最好的。
这样的鹤立鸡群,让所有的大人都对我宠爱有加,所有的孩子无论大小,都将我奉为一个神圣的存在。而我,也并不排斥这样的设定,故我微笑着,虚伪着,美丽着,好让他们心里的那个身影变得更加飘渺,更加遥不可及。这样,就永远没有人会看到那个丑陋的自己了。这样,就没有人看到那个邪笑着住在我心里、满脸脓疮的丑陋模样了。
父亲不喜欢我穿裙子,我就无论多喜欢都不去触碰。即便母亲为我穿上,我也会用虚假的谦逊让父亲的眼里少些严肃;父亲要我样样最好,我就认真学习,尽管我对课本上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父亲希望我除了学习也精通其他才艺,我便拖着柔弱的身体坚持着晨跑,从抱着头站在篮球架脚,到三年级就能轻松进球。
尽管如此,父亲也总是不苟言笑,随着我年龄的增大,对我是更多的说教和严肃。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躯壳变成他所希望的样子,一天天虚伪地努力着,渐渐在体内,分离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只有一样,还依然让我保留着内心的那片洁白。我喜欢舞蹈。尽管父亲并不喜欢我穿得花枝招展或是浓妆艳抹,我依旧喜欢在每一个节日里“盛装打扮”,在那个永远被学生从泥路带来的泥巴弄脏的操场上,一次次化作内心深处的洁白雪花,像踏在自由的海面上一般,快乐地舞蹈着。
所有同学在跟我相处时都会带着敬畏的心情,无论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我也并不去亲近谁,只一次次虚伪地扮演着这神圣的存在。
而我这神圣的形象,却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一个新来的男教师总是委婉地说我太过自恃清高。这让我内心丑陋的脸庞一阵刺痛,于是我便开始微微亲近身边的人,得到他的喜爱后,我微笑着走出了他的房间,手里拿着他送我的笔盒。
你好虚伪啊!
好过你那张丑陋的嘴脸吧!
我就是喜欢你虚伪!隔壁那个“黛玉姐姐”总是哭得我心烦意乱,你准备让她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
别想命令我。你就安分地和她呆着吧!都用链子锁起来了你还这么多话。
我瞪着那张丑陋的脸庞。
我微笑着走进房门,看了看几次繁殖后已经变成三箱的蚕宝宝。数量的增多让房间的空间缩小了,爬行和吃食的声音也不断增大了。杨浪渐渐不再愿意来乡下,听说他常出入一个叫网吧的地方,学习也越来越差。我也去见识过镇上新开的网吧,都是一张张丑陋的脸庞。我想不通杨浪为什么去这种地方。还是说,城里的网吧,去的人就都是像杨浪那样漂亮的人呢?
这一批蚕宝宝吐丝后再次包裹住了自己。无数个白色的蚕丝壳散落在三个箱子内。一段时间后,内部开始有黑色的身影闪动着,不久后破茧而出的蚕蛾开始满箱子的散落着黑色的蚕卵。它们力竭而死后,我将三个箱子带到学校背后的垃圾堆处,将所有的箱子扔了过去。
丑陋的脸庞贴在栏杆上,脸上的脓疮挤出了红黑色的脓液,染到了冰川做成的牢笼。
皿莲,雪莲。叫你血莲才最合适不是?
我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学校。把你的脏脸拿开。
然而,毕竟是童年的生活,总还是会有一些愉快的事情。我经常背着父母,和班上几个玩得不错的女孩子去她们家,每天奔跑在那几条熟悉的小路上。
其中有一个叫李平。她爸是个受过教育的人,看上去特别明事理,她母亲也通人情,是十分温和的一家人。李平长相虽然普通,但是人很淳朴,是个老实人。见过她的家人后,我也能了解到她这么纯真的原因。
放学后,我会跟她一起跑过崎岖的小路,狭窄的田埂,种着各种蔬菜的菜地,还有干净的小溪。小溪里有许多鹅卵石,光滑而圆润,我觉得特别好看,便捡了许多,装满了两个裤袋。那石子坠得我的校服裤不停地往下掉,我也没忍心扔掉任何一个。带回家后我将其收藏到自己的小盒子里,放到了床脚。
有一次路过田埂的时候,我不小心踩滑了,摔倒在田里,沾了一身泥。我们面面相觑,然后放声大笑了起来。我往她身上泼了些泥水,她笑着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开心地跟我玩起了洒水游戏。最后她索性脱去了粉红色的胶皮凉鞋,捞起裤脚,下到田里来教我抓蝌蚪。
之后我们也经常这样玩闹,还找到了一处养鱼的水潭,两三脚踩进去便把清澈的水弄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踩死过许多小鱼。她教我怎样用泥巴围成一个小泥坝,然后带着我在里面抓鱼。那里养的都是些鱼苗,小得很,我不忍心弄死它们,便都放了回去,只玩弄起底部又滑又黏的黄色泥土,不停地往李平的脸上抹去。
我经常被下方的石块割到脚底,也被蚂蟥贴到脚上吸过血,但那些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在我肮脏的心里,留下了唯一一片净地。
有一次我抓了一只田鸡带回家,用线栓住它的腿部,绑在小板凳上,一直戳它的屁股。一个叔叔路过时问我在干嘛,我一本正经地说:“都说癞虫合蟆戳一下跳一下,我看它跟癞虫合蟆长得挺像的,想试试看它是不是也这样。”
事实是它时而跳,时而不跳,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戳的力度有关。随后父亲从脚部把它的皮剥了,切开腹部去除内脏,洗干净后用铁丝爆了它的菊,穿过它的身体,放到灶火洞里烤熟了给我吃了。母亲还特意在煮米饭第一次过水时,给我捏了个饭团,烤熟以后给我当作配料。
说回李平的家。她家的村子在一个半山腰上,她家位于中间部分,是村里较富有的人家,得益于她父母的勤奋。她家养了很多条狗。之前也提过,我十分怕狗,她家的也不例外。我们一到她家,那群狗就会围过来挤在我们周围,凑近后不停地嗅着我的味道。我总会心惊胆战地拽着李平的校服外套,用力地闭上眼睛,好似这样的话,即便它咬了我,我也会因为看不见而不疼一样。
跟她到家时,她父母一般都还在地里干活。她会带我到二楼去看她家母猫新下的小猫咪,可爱得连我也会心有所动。她家的二楼有很多草堆,旁边有一个供母亲下蛋的草窝。我曾跟她一起去捡过鸡蛋,那母鸡只是怪叫着在一旁四处跑动着,也不敢靠近。鸡蛋上常沾有些许鸡屎,那味道并不好闻。
李平每次都会带我到厨房,用面条下一碗面。那面汤里没什么油水,也没有加进什么蔬菜,还时常是半生不熟的。但不知怎地,记忆里那汤面的味道好极了,仅亚于我对她家自己做的玉米粑粑的喜爱程度,排名第二。
她家门前是几棵李子树和梨树。梨树很高大,我们都不容易爬上去。她家有一个用竹竿做的工具,竿顶被刀切开了去,成了一根根的细条,被几根绳子捆成花朵状,是专门用来摘梨的。有一次我伸得太高,摘到梨后一高兴就直接往下扯,结果把竹竿插到裤子里了。为此我们笑得前仰后翻,最后直接躺在梨树下,看着树影婆娑的景观,眼睛被星星点点的亮光闪得发晕,嘴角却高高地扬起。
她家的李子很脆很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李子。有一次,李子还没熟透,我就吃了很多,结果生病到医院打吊针,很长时间后身体才得以恢复。但我也并未因此而忘却过她家李子的好,只是会在确认了成熟程度后再吃而已。
当时她是我的同桌,我胸部刚开始发育的时候不敢跟母亲说,便偷偷告诉了她。我怯怯地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胀胀的,还微微鼓了起来。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说是胸部发育是女人的耻辱,说要忍住痛使劲儿捶打,好让它不再生长。
我回家后对着镜子下了很大的决心,忍着痛按她的话做了。后来我的胸部就没有再胀胀的或是鼓起来,我还高兴地以为自己解决了个什么了不起的麻烦事儿。哪知道这断送了我的大好身材。想想上天或许也没有那么眷顾我。
我还有另一个朋友,叫李艳。说来农村里取的名字都是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所以我的“皿莲”也算是相对特别了。她父母我并没有太多印象,但较李平家,她家显然是更富有的,住的是水泥房,而不是泥土砌的瓦房。她家我也去过很多次,也跟她在菜地里偷过很多长豆和黄瓜吃,那味道确实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因为关系的拉进,我常到学生宿舍去找她们。宿舍里总有股难闻的味道,但我也并不在意。简陋的柜子上摆着她们的饭缸,以及她们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李平曾将自己带来的乳腐溶到自来水里,搅开以后给我喝。那味道很让我迷恋,故此我也常偷着在家里这么弄,经常吃得拉肚子。
父母也酷爱咸菜,常将豆豉和乳腐拌到切好的黄瓜里,搅拌以后大家一起吃。待黄瓜吃完以后,母亲就会将早上剩下的冷饭倒进去,拌开以后也是人间美味。若是父母太过忙碌,无暇顾及饿肚子的我时,我就会乘一碗冷饭,舀上一些咸菜,就这么填饱肚子。去李艳家时,我也常跟她一起吃这样的冷饭,那味道是很让人怀念的。
有一次跟她回家时,因为跑得太快,我踩到一只癞虫合蟆,它身上的浆液溅到了我的腿上。从此我的噩梦里常常会出现它的身影,经常梦到它跳到我脸上,我全身的皮肤就开始起脓包,然后不停地胀大,最后炸成了一堆血滩。
我常跟她们一起到附近的山上采野花。每到春季时,山上便会开满漫山遍野的马老樱花。我一直不知道这些花的学名是什么,亦或是它们到底有没有学名,但它们却开遍了我的童年。一种是鲜红色的,红艳艳一片,较大朵,且常常一簇簇地拥在一起。另一种是白色的,印象中长得有些像百合花,但却是开在树上的。我会同她们一起,摘上大把的花回家,把家里的瓶子都腾出来,摆得到处都是。这方面父亲倒是不曾说过我,想来是觉得这样陶冶一下情操也不错。
若是马老樱花败了,我就会同她们一起到更远的山上。那是一个叫老龙树村旁边的山坡,我记得村子里靠近公路的地方有一颗很粗的树,据说它就是龙树。这棵树大概要三个小孩拉着手才能围住,每逢过年过节便会在树上栓一条红布,猜想是什么习俗,或是为了吉利。
这个山坡上种着老龙树村民们的山茶花。红艳艳的美极了,从此,我便深深地爱上了红色,一直对艳红的东西颇有偏爱。
许多年后,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接着被种上了同一种树木。山茶花也因为没有赚头而没有再种。这不禁让我感到遗憾,因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种山花烂漫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