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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幼 还未开始念 ...

  •   还未开始念书时,父亲对我并没有那般严厉。我仍依稀记得,那时父亲会带着我和母亲到村子的水泥池子旁边洗衣服。父亲常只穿一条短裤,在水池边用冷水洗澡,跟母亲说笑着。我并没有认真听过他们的对话,只是不停打量着村里四处跑动的家禽。
      村里的母鸡身后总会跟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那些小鸡大都很可爱,叫声也很悦耳,黄色的羽毛随着他们稚嫩的翅膀轻轻扇动着,十分惹人怜爱。我曾动过要抓一只回去养养的念头,但最终都没有付诸行动。
      每当他们悠闲地穿梭在树丛里觅食时,我就会出神地盯着他们若隐若现的身影,也会因母鸡走路时不停前后摆动的鸡头而微微动动自己的脖子。我一直觉得母鸡快速扭动着脖子的样子很有喜感,不停地扯动着身上沾了泥土和粪便的羽毛,一抖一抖的。有时它会突然抬起一只脚,僵在半空,眼睛有神地眨动几下,随后犹豫着放下抬起的爪子,仿佛在前方看到了什么陷阱一般。
      这时若是有哪条闲逛的狗来到这里,我就能如愿地欣赏到一场“鸡飞狗跳”的表演。母鸡哀叫着四处躲避着,慌乱地扑腾着翅膀,还能在转弯时略微离地,来一个不错的漂移。小鸡也混乱地四散逃窜着,跌跌撞撞地穿梭在树丛中,那样子极其滑稽。
      能终结这场亡命逃亡的,就是家禽的主人。穿着苗族服饰的妇女只要在远处对着那只狗一吼,那狗便会立马失了威风,停下脚步,灰溜溜地走向其他方向,怯怯地瞄着四周。若是它往我们的方向来了,我就会迅速躲到父亲的周围,小心地看着它从旁边经过。再看向远处站在门前忙碌的妇人,我就会忍不住心生佩服,思量着这个几年前还娇羞腼腆的女孩儿,是如何修炼成如今这般霸气的。
      总觉得自己应上门拜师学艺一番,因我每次到村里摘桑叶都会遭遇留守家中的家狗。我被众人称赞的动人外貌显然对它们没有任何作用,我的眼泪也无法令其动容。我经常狼狈地抱着高处的桑树枝,等待着这类霸气妇人的解救,心里挂念着家中的蚕宝宝会不会饿死。
      从此我的噩梦又多了一个种类,那便是被恶狗追赶,我哭着拼命逃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棵可以让我躲避的桑树。
      父母洗完衣服后,便会带着我悠闲地走向回学校的小路,这条泥地是被踩出来的。我很小就真切地体会到“路是人走出来的”这条谚语,只因四周都是繁茂的草地,唯独这条泥地向远方延伸着。更远处便是原本就生长在那儿的树木,或是村里人种下的桑树和果树。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是十分闲适自在的。
      回家的路上,父亲会给我表演他的动耳神功,也会在草地上小憩时僵硬地教我跳孔雀舞。虽不知父亲为何选择了这种舞蹈,但那舞蹈竟是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之后看到杨丽萍跳时,更是如同被揪住了心脏一般。灯光下柔软的舞姿、灵动的身躯和逼真的自然气息夺走了我的呼吸。我在心里默默地做了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一个真真的孔雀舞者。
      这便是我的第一个梦想。
      每个小镇都会在一个星期里选一天作为赶集的日子,而辛化镇赶集的日子就是每个星期的星期五。每到这天,各个村子的人都会背着自家种的菜到辛化镇去卖,镇上的商店也会全部开门,几条水泥街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位。其他人也会放下农活,仔细梳妆打扮一番,到这个不大的集市上去享受一番。有人步行去,有人坐车去。
      我当时会随着父母坐上运货的大货车,赶往辛化镇。小小的我就站在货车的后面,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些因风吹日晒而生锈的铁杆,在泥路上随着不停晃动的货车摇得昏天黑地,一整车的人如同田里舞蹈的蚂蟥一般,整齐地扭动着。货车在山腰上挖出的泥土公路上飞驰着,内侧是被垂直挖下后再次长出许多杂草的泥壁,外侧是极深的山谷。不知多少车曾撞毁过,或是翻入谷底,我坐的车却一次意外都没有发生过。
      上天果真是眷恋我的!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集市上是应有尽有,商品也是玲琅满目,每次都看得我眼花缭乱。那是我对于“繁华”一词的最初认识。家中一毛两毛的钱父母不会在意,我便悄悄收藏起来,藏在衣柜里,每到这天就拿出几毛,揣在兜里,到镇上去选购一些小姑娘家的用品。发夹、头绳、指甲油等等,我都有买过。虽说因为父亲的原因,我从未涂过指甲油,但看着那漂亮的颜色发呆,也成了我的一大乐趣。
      一到镇上,我就会到中学下面的外婆家坐坐,然后到小姨开的小商店里偷些零食吃。当时有一种荞粑粑是用荞面和水以后,放到一个有许多三角形形状的铁质炊具里拷卖的。那是我儿时的最爱,我记得最初是三毛钱一个,后来变成了五毛,再后来变成了一块,最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了。
      当时镇上也有那种轰炸机一般的爆米花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不停地转动着那个圆形的黑色容器,下方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等他准备“轰炸”时,我就会兴奋地站远一些,也不掩上耳朵,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心里激动不已。
      当时也有一种铁质的长方形容器,似乎有冷冻的效果,是放冰棍用的。没什么好奇心的我必然是没有多加研究过,也不知这类似冰箱却不需要通电的东西到底是如何运行的,猜想是内壁上有许多冰块吧!我记得它的银色外壳是亮白的,长方体的上方有一个圆形的盖子,我给那人两毛钱,他就会打开那个圆形的盖子,拿一条冰棍给我。
      里面的冰棍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像一个百宝箱一样。无论他掏出的是哪一种颜色,我都会心满意足地舔着冰棍离开,然后像个时尚的购物女郎一般,骄傲地四处打量着街摊上的商品,却又一脸淡然地悄悄掠过,只因我已经用光了自己的所有钱财。
      上二年级时,父亲从蒙自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一番车祸和受伤后,我学会了骑自行车,也经常和几个熟络起来的玩伴儿到陡峭的斜坡去冒险,头破血流倒是家常便饭。所以,要是在还算平坦的泥土公路上骑行,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我高超稳妥的自行车技就是这时候掌握的。
      父亲有一辆旧式自行车,很高,全黑的。前面有横杠,车头还有声音清脆的车铃,我之后在很多怀旧电影里看到过,简直一模一样。他会载着母亲骑在前面带路,而我就骑着自己的小自行车跟在后面,就这样一起到辛化镇去赶集。越来越熟练的我还会跟玩伴儿在公路外侧飞驰,丝毫不畏惧是否会跌入谷底,然后“英年早逝”。
      平时在学校时,父亲会用那辆高大的自行车教母亲骑车,母亲总是很幸福地大笑着,父亲放手害她跌倒又马上翻脸大骂。学了那么多年,直到扔掉那辆自行车,母亲也没有学会。父亲也并不在意,还是会把我放在前面的横杠上,母亲坐在后面,载着我们两人在学校平坦的水泥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时我还不知道乐器是什么东西,最初的认识就是学校里的那个破手风琴,以及父亲保留多年的口风琴。这两样父亲都会,我听着也觉得动听,却十分偏爱口风琴,总觉得那是个很浪漫的乐器。父亲有意要教我,但我因为嫌弃父亲的口水却不敢说,便只以自己不想学为借口拒绝了。
      父亲虽然严厉,却有意要将我培养成一个健康善良的女孩子。所以他常带着我去晨跑,很小就教我打篮球和打乒乓球。当时我家门前来了两只燕子,它们在屋檐上搭了一个窝,但因为我家屋檐太过笔直,墙壁也有些光滑,它们的窝老是还没有完成就掉落了,只在墙壁上留下些许黄色的泥土。
      父亲见我时时抬头看向那里,便搬来两个凳子,摞在一起后站了上去,将一块木板钉在了屋檐下,还在两边固定了两条铁丝,挂在凿进墙壁里的钉子上。随后,那对燕子在那块木板上成功筑了巢,还生了一窝小燕子。我常看到那几只雏鸟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叫着,也亲眼见过燕子父母喂食的场景。我只在心里暗暗佩服,它们那么小的嘴,竟是能张得那么开,总让我担心会不会撕坏掉。
      小燕子能自己飞翔时,我兴奋地忘记了母亲的训诫,忍不住笑着指向了它们的尾巴。反应过来后,我快速往手指上吐了唾液,不停地擦到耳朵上,生怕它们晚上真的会用尾巴剪掉我的耳朵。好在过了几天我的耳朵仍然安然无恙,我也便放下心来。
      说实话,因为父母不太喜欢我在人前放肆,所以我很难在“人”面前放得开,总是会刻意地收敛和束缚自己。但是跟动物在一起时,我却是自由的。我经常在周围没人时,悄悄地跟门前的那窝燕子聊着天,自顾自地想象着我们的对话,聊得甚是欢喜。尽管它们总会在我家门前留下很多粪便,或是在我经过时往我的头上也送一份“新鲜出炉”的,我也仍是把它们当成了挚友。
      我常常会在盛夏抓几只蝉,或是蜻蜓,用线栓上后松开手,任由它们飞翔着,也不曾考虑过这样是否有些太残忍。蜻蜓的眼睛真的很大,我忍不住用手去戳过,它只拼命地扇动翅膀,却是没有什么我能听到的叫声,也似乎没有眼皮这种东西。山里的环境本就很好,所以各种各样的动物也很多。若是要下雨了,真的会有密密麻麻的蜻蜓飞在低空,很容易就能抓到一只。我偏爱深红色的,经常趁它们停在树枝上时,敏捷地抓到手里,捏住它们的翅膀,再兴致勃勃地跟它们说会儿话。
      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蜻蜓喜欢把尾巴点到水面上,即便是下雨天过后留在操场上的积水,也不留余力地在那里洗着尾巴?是因为觉得拉屎的地方不干净吗?
      父亲当时难得地哈哈大笑了,跟我解释说,那是它们在产卵。我看着操场上渐渐被蒸发的积水,忍不住为它们叹息。
      闲暇无伴时,我会装满一瓶水,在山坡上寻找蚂蚁洞,然后拼命地往洞里灌水,等到蚂蚁爬出来后便快速将它们按死在地上,也不知当时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十分有趣。大概是太无聊了吧!我曾被一种很大的红色蚂蚁咬过,很疼,过了很久才好。我想着应该是它们的王来报复我了,以后也就减少了玩蚂蚁的频率。只是后来才得知,这种兵蚂蚁的王其实是条笨重的大白虫,着实让我有些失望,无法忍受“蚁王”这样的称号竟是给了这条产卵的“蠕虫”。
      虽说那时还不知道事实真相,我也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类型。雨天过后,我还是会忍不住在地上抓几只蚂蚁,放到摘好的树叶上,再将树叶漂到积水上,看着那些蚂蚁没头没脑地爬出树叶,在水面上挣扎。无论我多少次地将它们放回去,并且好言相劝,也教不乖。我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管它了,自己去找别的乐趣,还学着父亲教我的诗句,感叹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炎夏时,干旱的家乡也会经常下暴雨。不时便是一道闪亮的白光划破苍穹,一瞬间照亮了我的房间,又在再次陷入黑暗后,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这里的雷声,最嚣张。母亲说那是“鸡枞雷”,下过雨以后山上就会长出鸡枞菌。我虽是很怕这样的雷声,却着实迷恋鸡枞菌的味道,所以也就忍了下来。
      长鸡枞菌的季节里多雨,停一阵又来一阵,天空中满是飞蚂蚁,上课时也会飞到教室里,爬到我的书桌上。我趁老师不注意抓住了它,扯掉了翅膀,任它在桌子上爬来爬去,忍不住嘲笑它的狼狈。
      母亲说,这些飞蚂蚁坠落的地方就会长出鸡枞菌,我也真的相信了。所以我抓了一整盒的飞蚂蚁,为了防止它们飞走而扯掉了一只翅膀,将它们全部一起埋在了学校的花坛里,等着丰收。但等候了无数天后,我也没有在花坛里看到任何菌类的影子,这让我很是气馁,却没有怀疑是母亲骗了我,只当是自己种植的方法不对,或是它们被我摘去了一只翅膀,生气了,所以没有变成鸡枞菌。
      大家都说,只有幸运的人才能找到鸡枞窝。所以我猜想自己不是幸运的人,因为我在山里跑了那么多年,没有一次发现过鸡枞菌。而后想想,鸡枞菌是在雨天过后长出来的,因为下雨之后山上很滑,所以母亲不曾在那时让我出去过,找不到也是正常的。听说鸡枞菌还在山里时很美,一整片的花骨朵,特别动人。父母幼时都在山里找到过,也都吃过自己亲手找到的鸡枞菌。
      无论是煮汤还是油炒,那味道都美极了。因为价格昂贵,我家一年不会吃几次,所以也就变得更加珍贵了。
      若是不下雨,夏天的气候还是极佳的。地处高原,夏季也不至炎热,只是暖暖的,很舒服。最美的便是夜晚,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天空,闪耀着微光。我常仰头看着,寻找那些传说中的星座,却从来没有看出来过任何图案,也不知是因为星星太过密集,还是我的想象力从来就不够丰富。
      炎夏里有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蚊子多。我身上经常到处都是蚊子包,瘙痒难耐。母亲会用她的指甲用力地将我的包掐陷,尽管一开始会很痛,过了倒也真的没原来那般难受。故此我也会留一两个指甲,以作此用。却不知我对这疼痛上了瘾,经常掐得自己流血。母亲无奈,只好在村里唯一一个破诊所买了几瓶清凉油,放在了我的房里。
      然而习惯这种东西,若是养成了,又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看我经常满身都是伤疤,母亲忍痛买了蚊香,点在我的房门口,夜晚去公厕时,也会让我拿着一小截,不停地在自己的屁股周围摆动,让那些凶狠的蚊子能离我远些。但即便母亲做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是经常被蚊子叮咬,她也就只好经常盯着我,看到我去挠或是掐时,及时地制止我,也将我所有的指甲都剪了。
      夏季过后,瑟瑟的秋天来了。毕竟是南方,虽然也会落几片叶子,却是不会秃了山的。满山都还是葱郁的树林,只是树下堆着不厚的落叶而已。我对课本上火红一片的枫叶有着无比的向往,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亲眼看看。想必那场景一定会让我落泪吧!毕竟我是个爱哭的人。
      虽然家乡没有这场景,但听我提到课本上的内容后,母亲给我买了一条满是枫叶的旗袍。那个秋天,我的心情难得地明朗了。我洗过澡后,穿上了布满鲜红色枫叶的旗袍,套上一件普通的外套,穿上了母亲从蒙自买回来的白袜子和黑皮鞋,迫不及待地出门去炫耀了一番。我优雅地走过一家家老师的门口,对他们的赞扬给予了最雅致的微笑,骄傲地走向娇哥哥的爷爷家。
      哪知我一进门,就看到他们正在放的录像带。而那碟带子,是个僵尸片。我觉得自己一席的枫叶全部都飘落了,心里也永远地留下了阴影。自那以后,母亲更是不让我看任何恐怖片了,只因那一次,已经完全地让我受了惊,足足让她陪我睡了一个月。在母亲的责骂下,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夜夜都挣扎在满是僵尸的噩梦里。
      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恐怖地向我跳过来,贴在额头上的黄色画符完全没了作用,只像个装饰一般上下飞舞着,不时露出他们惨白的脸庞和冰冷的眼神。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喉咙,鲜血涌了出来……
      我再也没有穿过那条旗袍,也不敢再随便炫耀自己的美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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