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艾》老D

7、吴艾（4） 在广州的生

　　在广州的生活比吴艾想象的要顺利。
　　吴艾住在黄埔区，离市中心比较远，但离工作的地方只有八个地铁站的距离，对于她来说还是很方便。
　　赵新星和小马在回北京前特意来广州呆了两天，认真考察了吴艾的居住环境和工作环境，弄得吴艾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刚来的时候其实很紧张。
　　紧张倒不是因为工作复杂，其实宣传部门的工作也有细分，吴艾负责的是文稿内容和数据整理部分，具体的和媒体联系则是由另一个人负责，虽然二者难免有交集，但真正让吴艾不适应的是突然之间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同办公室的同事、上司、房东，还有各种各样与工作与生活相关联的人。
　　幸好小马有提前告诉那个朋友吴艾的情况，最开始接触工作时，不论是上司还是周围的人都待她很友好，后来还是在赵新星的提醒和督促下，吴艾也联系好了一个固定的心理医生，然后就开始慢慢过上单调而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然后就是工作吃饭，入睡前给赵新星发短信，每周日上午坐地铁转公交去心理咨询所。
　　吴艾到现在已经能很正常地融入城市里的生活了。
　　一切都很顺利。
　　吴艾躺在床上满意地想，明天是周末，她可以在房间里看书画画，一整天都不出门。其实相比之下吴艾更愿意呆在屋里，这样就可以不去面对外面世界的喧嚣。

　　吴艾每天早上六点半在租住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的时候，除了几个特别早起来晨练的老人并不会碰上什么人。
　　但今天是一个例外。
　　吴艾走到公园的另一边出口时远远地看到旁边草坪上有一个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躺着一个人。吴艾真的被吓了一跳，她早听说广州的治安不太好，这该不会是……
　　一步一步小心走到那人跟前才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吴艾不禁捂住鼻子。
　　是个男生。
　　很年轻的男生，看起来20岁左右，穿得倒是很精致。
　　吴艾没怎么细看，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报警，不过看起来只是宿醉，但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倒在公园地上呢？难道是发病？
　　还没待吴艾想清楚，地上那人突然呻吟了一声，吴艾来不及多想连忙凑上前去，却隐约听到一句英文。
　　好像是骂人的话。
　　男生此时睁开了眼，却像看不清似的眨了好几下。大概是看到了前面站着一个人，便低吼道：“愣着干吗，过来扶我啊！”
　　语气相当不好，但吴艾还是过去拉了他一把，结果这一拉，那个人直接全部重量压在吴艾身上，她踉跄了好久才让两个人不至于跌倒。
　　男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认清周围的环境，然后半倚着吴艾懒懒说道：“去星瑞。”
　　星瑞是吴艾租住小区附近的一所高级夜总会，离这个公园倒是不远。只是这个男生指使吴艾仿佛天经地义般的语气让她稍稍有些不适。
　　然而又不能撒手，一撒手估计两个人都要摔跤。
　　吴艾没说话，只得一步一步把那个人扶到星瑞，然后又按他的要求走到后面的停车坪。
　　坪上还停着三四辆豪华轿车和跑车，吴艾看到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啊？”男生皱起眉头说。
　　吴艾一时有点火大，没想太多就一把松开自己的手，结果男生一个没站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操！你他妈……”还没骂完，男生突然愣了一下，对着吴艾大喊：“你谁啊？！”
　　吴艾顿时有点哭笑不得，没理他就走了出去，觉得今天早上实在是太荒唐了。结果一路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早餐还没买，于是又折了回去。
　　还没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餐店，身后就响起了喇叭声。
　　吴艾一回头，一辆银色迈巴赫停在她身边。车窗被摇下，刚刚在路上捡到的男生宿醉后憔悴的脸露了出来。
　　“刚把你当做……”男生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然后扫了吴艾一眼冷冷地说：“算了。”
　　接着车窗又被摇上，银白色的车身瞬间驶了出去消失在转角处。
　　“莫名其妙。”
　　吴艾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大早上的心情就这么给毁了。

　　不过事后吴艾倒是很快地把这个小插曲给忘了，因为回去没多久她就接到了江之水的电话。
　　“可以啊翅膀硬了不要师父了是吗？”
　　接通电话就是这么劈头盖脑的一句，典型的江之水风格。
　　还没等吴艾接过话，那边又继续速语道：“要不是你师父我打电话给马子哥还不知道你来我这儿了呢我说小艾你真行啊你是不是觉得当初师父没收你学费没立个字据啥的你就跟我没啥关系啊？是不是要等世界末日了你才想起要跟师父临终告别啊我是不是不主动一点儿你就在哪旮旯里藏着不出声儿啊？”
　　吴艾脑子一时有点乱，她光听见三个“是不是”了，其他的话嗡嗡的迅速过去了。
　　“诶我说你是不是笑了啊你还敢笑啊你师父我都在哭了你知道吗？”
　　“是师父。”
　　吴艾笑着终于插了一句。
　　那边估计说完了，也开始乐着说：“说正经儿的啊，你明天得出来好好请你师父吃顿饭才行，要不然真心太不像话了都成不肖之徒了。”
　　明天是周日，上午看完心理医生，下午就没有什么安排了，吴艾于是说：“那明天下午吧，我对广州还不熟，你挑个地点。”
　　“徒儿真爽快，行，就下午三点花城大道那儿，师父带你吃点高档货。”
　　“嗯到了我联系你。”
　　吴艾挂上电话，心情也被江之水这一大串噼里啪啦地弄好了。她想起赵新星对江之水的评价，那就是一串不点火也能响的鞭炮，一个地地道道的广东人却偏偏学上北方大老爷儿们的说话风格。吴艾在北京也呆了八年，一口儿化音愣是没他说得溜。

　　第二天相见的时候，吴艾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会儿江之水的变化。一年前那个卫衣牛仔裤的顽皮少年摇身一变，如今已是穿得休闲体面的成熟青年，吴艾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江之水，突然有一种“只有城市的时间是不停变化”的感觉。
　　“你怎么一点儿没变啊。”江之水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吴艾，“我跟你说你再这么停止生长下去师父我都快成你师爷了。”
　　吴艾忍不住笑了一阵，心里却涌起了一股亲切的熟悉感。
　　“今儿个师父请你吃顿好的。”江之水右手招了招，示意吴艾跟过来。
　　其实吴艾觉得挺感动的，她和江之水虽然并不是特别亲近的关系，但每一次的接触都特别自然，即使长时间不见，俩人也不会生出什么隔阂，反而像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来没有分离过。
　　吴艾走在后面默默地想着，等到江之水停下脚步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一栋看起来很豪华的酒店前面。
　　“这……很贵的吧？”吴艾在一旁怯怯地说。
　　“怕什么？你师父有的是钱。”江之水说得满不在乎，脸上表情装成土豪似的，头一扬，带着吴艾走进酒店大厅旁边的一家装饰得十分典雅的餐厅。
　　听江之水这么一说，吴艾只得跟着他，选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看着吴艾翻着菜谱左看右看皱着眉头的样子，江之水终于放弃继续捉弄的念头，轻声愉快道：“其实我是可以报销的。”
　　“诶？”吴艾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一脸笑的江之水，不禁有些怀疑。
　　“你师父我现在是这个酒店市场部的，手里一大堆餐券没用完，现在是月末，不点白不点。”
　　吴艾心中的疑奇更大了，她一直以为江之水是一名青年画家，怎么半年不见倒在酒店里工作了？
　　像是看懂吴艾表情的疑惑，江之水只淡淡地拿起茶杯小啜了口，然后说：“点完再说。”
　　这家餐厅以中餐为主，吴艾只随便点了几个菜，随后菜单被江之水拿走又补充了两个，“这里的八宝鸭和珍珠盅很值得尝的。”
　　“现在你说吧。”服务员走掉后，吴艾就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江之水。
　　“还能怎样？就跟你马子哥要卖掉明珠一样呗。”江之水的语气有些戏谑，让吴艾不禁觉得眼前这个一向都嬉皮笑脸的师父多了点沉重的感觉。
　　江之水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被我爹塞进来的，他觉得画画挣不了几个钱。”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每个月画几幅插画什么的根本养不活自己。”
　　吴艾表情一时有些黯然，江之水见她这副模样便曲起手指，伸到她面前的桌子轻敲了几下。
　　“所以说吴艾小同学，你要珍惜你现在还能自己选择的生活。”
　　“我的生活也不是我选的。”吴艾小声嘟囔了句，江之水没听清，吴艾抬头看了他一眼，才提高声音说：“因为我没那么多要求。”
　　江之水笑了下，看起来竟有点苦涩。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暗淡，这挺不是江之水的风格的，所以在短暂的一段沉默后，江之水又恢复到他正常的鞭炮状态，“徒儿你要在广州一直待下去吗？还要不要向我学画啊，你师父我还是宝刀未老的喔，依然不要钱的喔。”后面两句江之水故意用广东腔扭扭捏捏地说出来，听上去竟有些别扭。
　　吴艾笑了起来，其实被这么一说，自己倒也有意，只是不知道——
　　“市场部不是很忙的吗？”吴艾还是很担忧江之水的工作的。
　　“你师父我只求维持保底业绩不被开除就行。只要你愿意教你学画画的时间还是有的。不过你资质嘛……实在是逼得为师不得不多费些心力啊，”江之水看着吴艾突然邪恶的一笑，“怎么样要不要好好报答一下为师啊？”
　　吴艾早就习惯了自己师父的不着调，像以前一样只笑不语。
　　“不过就你这糯米似的小身板……”江之水转脸又啧啧几声，突然兴奋道：“等吃完饭后我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干柴烈火怎么样？”
　　吴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她以前也不是没去过，但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兴趣，而且明天是周一，吴艾便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江之水一脸扫兴的样子，还想继续说，却被旁边托着餐盘走过来的服务员打断了。
　　等到服务员布好桌离开后，餐厅又走进来两个人。因为吴艾是面朝着门口的，因此只一抬头便看到了正依偎在一起的一对男女。
　　吴艾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小得令人发指。
　　那个一天前还醉醺醺地倒在地上的男生此刻正装扮光鲜地搂着一个瓷娃娃般的漂亮女生走了进来。现在才下午四点，餐厅里只有吴艾和江之水两个人，那个男生也一下看到了她，不过和上次一样，只冷冷地扫了吴艾一眼后，似乎是认出了她，抬了一下眉毛表示略微惊奇，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表示，转身跟着服务员走到一个包厢里。
　　江之水这边没有注意到吴艾的短暂走神，还在认真地把滚烫的酱汤浇淋在一道菜上。
　　“这样就可以吃了。”江之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加工品，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吴艾的碗里。

　　这顿饭吴艾吃得很开心。
　　江之水其实知道吴艾的情况，但他从来不会把她的病当回事儿，一句玩笑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就像他刚刚提议的去夜店，也是想到了就说，从来不会去想吴艾会不会不适合去。因此和江之水在一起，吴艾总是会很放松，加上他的说话风格，吴艾总会时不时地被逗得忍俊不禁。
　　更重要的是，江之水从来不会去过问吴艾的生活和过去，除非是吴艾自己提到，否则江之水就像是个永远活在当下活在自己生活中的人。
　　这是吴艾最喜欢这个师父的一点。

　　饭后江之水把吴艾亲自送回了家，还在她房间里蹭了三个橙子进肚子才满足地离开了。
　　江之水前脚刚出门，吴艾就接到了赵新星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向她汇报今天一天的好心情，就听见赵新星在那边说：“小艾你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