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津天逐一

5、半仙·楔子 认识到这

　　认识到这一点后，玄女一路沉默，偶尔回过头去看看夏老爷，却发现他闭目养神，丝毫看不出异样。
　　玄女叹息。
　　她这个夫君，乃是落寞贵族之后，身上带着几分清贵。十年苦读，一朝选在君王侧，簪笏锦袍，风华无量，却又因一场生死之劫被迫隐姓埋名，避居战城，也真是命途多舛；三年前她嫁与他，自然是阴差阳错、目的不纯，可谁曾想他居然大病一场，发烧发得糊涂，从此变得懦弱无能，而她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知道夏老爷身上定有什么秘密与她的轮回结有莫大的关系，但她也懒得一探究竟，如今看来，恐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啊......
　　玄女的眼神开始凌厉起来。
　　墨黑色的瞳仁半掩在漫不经心的单眼皮之下，似是在打盹儿，仔细瞧却能发现散射出的幽幽冷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玄女如今想的，便是如她眼神儿一般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事。
　　多少年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了啊。
　　玄女虽司战却不嗜好杀戮，用盘古的话来说就是“没出息”，而只有在少有的谋篇布局时她方才会使出这眼神压制将领们以确保战事顺利进行。
　　如今.......不说也罢。
　　“老爷，夫人，到了。”帘子外传来车夫的声音，这个原来是管家的车夫的声音。
　　玄女敛了敛神情，问：“管家，去看看言言可回来了，我们随后下来。”
　　战城是一个圈状的小城，从金成寺到西市再回到夏家的路程正好是轴心一条线，比他们走的官道弯弯绕绕可近得多了，言言即使是脚力也应比坐马车的玄女和夏老爷早到夏家。
　　“夫君，到家了。”玄女拽着夏老爷的胳膊摇了摇，颇有几分撒娇的味道，提醒道。
　　“好。”夏老爷应了一声，撩起袍子，起身先下了马车。
　　清瘦孱弱的身体仿佛纸片儿一般，轻飘飘地便落到了地上，整理好压出褶的衣摆后，向玄女款款伸出手。
　　玄女握住夏老爷略带些冰凉的手，牵扯出一丝笑意，也下了马车。
　　这厢，管家已探了消息出来。
　　“老爷夫人，”八字胡一抖一抖的管家拱了拱身子，恭敬地道，“言言还未回府。”
　　玄女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瞥见夏老爷任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抽出了被他握住的手。
　　手心顿时空落落的。
　　原来即使是冰冷的手，握久了，竟然也会让人感到温暖么.......

　　天将式微。
　　九天玄女闷在房间里，望着桌上笑得灿烂的桃面饼发呆。胭脂红的表皮，处处显现着烘烤后的疮痍，流露出里边嵌着桃花花瓣的馅儿，灼灼闪耀。
　　言言在他们回府后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小姑娘一脸轻松惬意，拉着侍候夏老夫人的老妈妈絮絮叨叨了半日，尽显嘴碎本性。
　　夏老爷现下去了店铺里照料生意，想必也是忙得抽不出空。
　　老太太恐怕又在听巷里落寞书生说段子。
　　管家或许正在置办今日的晚饭。
　　小小的夏府，个个都如往常一般。
　　唯独玄女却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思来想去，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想到最后，玄女竟有些乏了，果然凡人怀孕最是麻烦，玄女倒有些想念为神的日子了。
　　虽然天天被盘古一众奚落，扎麻隆凤凰山上的山图殿又没有什么大乐子可寻，几千几百万年来都是黍稷薿薿，花叶蓁蓁，松风谡谡的安稳模样，但至少少了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她不是不会傻，只是她从来主动高傲，不曾像现在这般柔弱无力，况且肚子里还多了个羁绊.......
　　玄女的思绪越发发散了开来，开始咒骂起该死的轮回结来。
　　神创天地，纵然是依循着自然之法，可这自然之法中何故要包含着对神的历练呢。要不是几十年前的那一场红尘劫难，她至于私自离开扎麻隆凤凰山吗，她还怪想婉妗那个时时摆着西王母架子却比她还幼稚的女人的呢。
　　“唉，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就玄女自顾自感叹时，门“吱嘎”一声被推了开，回头望望，来人正是夏老爷。
　　从玄女的角度望去，田青色外袍小弧度地翻飞在苍穹如墨里，飞逸的眉衬得他整个人谪仙一般，玄女忽然就想起那年瑶池花落，出尘绝艳的重华小子，把酒临风，美好的唇瓣荡漾着琼浆的香甜，即便醉了七分，依旧优雅地替她拂去散落青丝上的花瓣......重华那般的美好，那般的清雅，那般的隐忍，到了最后羽化而去之时连痛都未喊一声，只剩下了漫天飘飘悠悠的雪花，翩跹着落在她散落的青丝上，在昆仑山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招魂的葬歌.......只是少了重华替她拂去满头积雪而已。
　　她曾以为她是神，是不会哭的。
　　但当重华对着她说出那样一句话时，她似乎喉咙火辣，眼眶酸涩。
　　他说“珠华青丝绾，缨结故人归”。
　　到死也惦记着她的臭毛病......
　　从此以后，世人所见之玄女，仪表端正，风姿万千，严肃庄重，手掌宝珠。
　　其实她只是想在重华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而已，让他知道她学乖了，她不是为老不尊，她其实很爱很爱他的啊......

　　“夫人？”夏老爷看愣住了的夫人，开始并未拉回她的思绪，后来被她温柔死的眼光盯得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夫人。”半晌，见玄女不答应，夏老爷变了音调，阴森森地道。
　　“夫人！”
　　“啊？”
　　夏老爷叹了口气，玄女方才知道自己失了态了。
　　真是！蠢笨的凡人之躯！
　　“嘻嘻，夫君切莫生气，妾身这不是看到您风姿卓韵一时赞叹不已，忘了收心了嘛。”玄女迅速调转情绪，大拍马屁。
　　夏老爷对这话很受用，脸上立刻有了笑意，笑眯眯地嗔怪了一句“油嘴滑舌”。
　　玄女见事态好转，立马打蛇上棍，起身，用袖子快速擦了擦身旁的一张凳子，狗腿地道：“大爷，这里请。”
　　说罢，便拎起与桃面饼并驾齐驱的素色流云纹蓝釉茶壶，作势倒茶。
　　“不必了，”夏老爷阻止，面色温和，“为夫未先敲门便进来的确是吓着了夫人。为夫是来喊夫人去前厅吃晚饭的。”
　　“哦，原来是这样。这等小事夫君让下人做就可以了，何必劳烦夫君，”玄女拉长音调，点点头，“不过妾身哪里有那么不经吓，夫君莫要自责，既然这样也不好让娘亲就等，我们这便去吧。”
　　“嗯，”夏老爷应了声，转身欲走，忽瞥见原封未动的桃面饼横陈于桌上，灿灿生光，“夫人平素最爱这饼，怎么.......”
　　话还未说完，玄女连忙接上，“妾身如今有孕，不甚喜甜，辜负了夫君好意了。”
　　夏老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将脸转向了夜色，不知带着什么滋味儿地答复：“无妨，是为夫不仔细。”
　　话音刚落，便跨开步子，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
　　玄女奇怪地望着夏老爷快步走去的身影，淡淡地望了一眼泛着粉色光辉的桃面饼，也离开了。
　　夜无澜。

作者有话说

　　玄女的回忆章，不知为什么就放在了楔子里。
不过请大家放心，之后会有专门的章节讲重华上仙这朵大桃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