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若璃月》早晚不言

9、归家 一个“本王

　　一、梧桐叶落归家时

　　出府快一年了，不，此时子璃更想用离家这个词，因为她慢慢觉得纵使爹爹娶了其他女子，但是韦正却是真的待她好，而且府里的兄弟姐妹都不坏，尤其是韦琰，自己从心底里承认了这个弟弟。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子璃其实还是渴盼有手足之情的。

　　子璃想回家了，红玉姐姐和小青姐姐也因为自己而许久没见亲人了，难免觉得愧疚。
　　“红玉阶级，让人给爹爹捎个信，说我明日回去，小青姐姐，陪我去跟方丈道别”

　　方丈没有挽留子璃，任谁都不过是寺里的过客，本来无一物，何须惹尘埃。

　　而子璃最舍不得的就是每日送柴送菜到后山的小和尚，小小年纪，比韦琰大两三岁的样子，和韦琰一样有些肥嘟嘟的，生得甚是可爱，子璃早在去闽州前就做好了两件僧袍，走之前得交给他，开始小和尚不敢收，但是在子璃的一番忽悠下，就欢喜地收下了。红玉和小青在一旁暗暗赞叹小姐忽悠小孩的技法纯熟。

　　韦正收到消息时高兴了一整天，许久没见子璃，心里无比挂念，只是政务多，又是饥荒又是瘟疫的，抽不开身。不过，子璃要回来了，明日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去接回府。

　　子璃第二天午时就动身，一出寺门就遇上了韦正，子璃很欢喜，掀开帘子就下马车，“爹爹，子璃给爹爹问安。”韦正欢快地走过来，温和地摸着子璃的脑袋，看到子璃，这些日子的疲倦都烟消云散了，“子璃让爹爹很是挂念啊。”

　　“子璃回去后把欠下的问安都补上。”子璃很认真地笑。

　　“好，那我们先回府。”韦正上马车，行在前面。回到韦府已经是夜色笼罩，不过正合子璃的心意，那就不用见到太多人了。快到韦府的时候，子璃手心在不断出汗，她知道，这一下车，面对的将会是什么，不过十个月都忍过来了，不能半途而废，自己不想一辈子用假面目见人，那样既负了娘亲，也负了自己。

　　谁知道，韦府的所有人都在等韦正和她，子璃走进府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瞪圆了，该来的总逃不掉，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子璃，别担心，有爹爹在。”韦正扶着子璃的肩膀说，让子璃有了些许安定，原来自己还没有足够强大，原来在面对事情的时候自己也无法纵使宠辱不惊，娘亲，原来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你将我送到爹爹身边不是没有道理，子璃开始懂得，正因为不够强大，所以要直面所有问题，那么，从今日起，子璃便要做真正的子璃了。

　　“爹爹，好了。”子璃深呼吸一口气，释然而笑。

　　子璃走在韦正后面进了正厅，此时，府里上下家眷都在，除了吃斋礼佛的祖母。韦正出现的时候，全家人都起身，而子璃此时从韦正背后站了出来，一脸镇定与坦然，还带着一丝微笑。
　　“相爷，这位是？”连夫人这一国公主也流露出少有的惊讶神色。

　　“子璃失礼，给夫人问安，给几位姨娘、几位大哥和嫂子问安。”子璃很从容。
　　刚才大夫人的惊讶表情，如今活生生重现在厅内所有人脸上。
　　“子璃，这是子璃，数月不见，竟丝毫认不出来了。”“是啊。”“是啊。”姨娘们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惊诧不已，他们在怀疑是不是子璃进府的时候是不是没看清她的样貌了。

　　“子璃姐姐。”一个人撞进子璃的怀抱，是韦琰，数月不见，他已经长到她肩膀了，但子璃还是觉得十分亲切。“琰儿有没有用功读书？”子璃摸着韦琰的小脸，他变得瘦了些，不过可爱不减。
　　“有，娘亲说琰儿不用功读书，子璃姐姐就会生气不回来了。琰儿很用功读书。”韦琰一脸认真。
　　“哦，琰儿读书用功，姐姐这就回来了。”子璃笑着说。五姨娘很是高兴，子璃竟然如此巧妙地帮她圆了谎。

　　“好了，饭菜都凉了，吃完再叙吧。”韦正声音一出，所有人回位，坐下来吃饭，饭间无人言语，这就是重礼官家。

　　吃饱的人都没擅自离席，在等丞相和夫人吃完。韦钰坐在子璃旁边，韦钰的手放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子璃的手，“嘿，子璃，数月不见，你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美得不像人。”

　　韦钰说得很小声，但是子璃听到那句“美得不像人”还是差点笑出声来，这个韦钰，说话真是讨人笑。“钰儿，那是因为大佛寺的山好水好，特别养人。”子璃低声回答，说得虽然牵强了些，但是没办法的解释了。
　　“那我也溜去住些日子。”韦钰说得认真，但是子璃知道她在和自己说笑，顺着自己的话取笑她。子璃也不饶：“要不你也去天天吃斋念佛，过上个一年半载？”“嗬，才不要。”

　　子璃忽然想起大嫂不在席上，想想应该临盆不远了吧，饭后准备离开时问韦钰才知道她已经当姑姑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子璃今天奔波怕是累了，早些散了回去休息吧。”

　　十个月了，离开璃园十个月，风景依旧，屋子也不见纤尘。子璃确实乏了，沐浴过便躺下了。

　　第二天，子璃让红玉回家陪家人两天，并让红玉带着好些补品、布料和银两，红玉和小青在自己身边也的确辛苦，“小青姐姐，待过两天红玉姐姐回来了，你就和她一样，带着另一份东西回去住两天。”“谢谢小姐。”红玉和小青很开心，毕竟离开那么久也没见过家人。

　　自己一个突然走进这里的人离开韦府都觉得想念了，养了陪伴了她们十五年的家人怎能不让她俩想念。

　　所有父母都希望子女儿孙承欢膝下，做为下人的人们都为主子耗掉了几乎所有时间，自己当然不忍，人间最贵是真情，自己体会过失去，知道失去的苦，所以她不想让红玉和小青将来后悔。

　　第二日，子璃乖乖地去给祖母请安，然后第一次去给夫人请安。

　　第三日，子璃去看望大嫂程雪岑，毕竟是太史令大人宠爱的嫡女，身子娇弱，还在床上休养，但是还是和子璃聊起了家常。“你出府那么久，要不是爹他说你在外面养身体，大家都会担心你失踪了呢。”
　　“我确实离开许久了，不过现在回来了，还好回来得早，要是再过十个月，宝宝该不认我这个姑姑了。”子璃笑道。
　　“你倒是嘴滑，子璃，十个月不见，你变得真美，要不是昨夜你大哥提起，今日我怕是要被吓到了。”程雪岑看着子璃还是赞叹。
　　“那就要多谢大佛寺，那里山好水好，养出的人也好。”子璃又用这个搪塞过去了，“对了，宝宝在哪，我想抱抱。”
　　奶娘把孩子抱进来，子璃走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过来，像似抱着一块易碎的无价之宝，在看到小孩朝她笑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快飞到了云端。

　　第四日，免不了要取见皇爹爹了，不巧，秦祈和秦沐都在，皇爹爹一口气丝毫不剩地把她的“丰功伟绩”全抖了出来。皇家次品瓷器卖到民间，文化治国笼民心，才子居佳人阁，熟背典籍治瘟疫，皇爹爹越说她的头就越低，被出卖的感觉。而身边的那两位，听得是神色难掩惊异，看得子璃恨不得找个石缝钻进去。

　　真后悔进皇宫，真不该那么孝顺的。

　　二、被雪纷纷何所以

　　在韦府的日子甚是宁静，子璃在为刚出世的侄儿做礼物，子璃把皇爹爹赐的狐皮拿出来，叠合制成双层，绣出方块状，在每个角都系上个金制的铃铛，还带着两个香囊，里面装着上好的安神香。

　　子璃亲自送去给程雪岑，又抱了侄子一会，见到了大哥韦瑜，子璃微笑地问好，韦瑜虽然不曾和子璃相处，但是他看得出来子璃是个善良的妹妹，所以也算和气。

　　在园子里，除了看书就是处理才子居、佳人阁的事情，子璃安静起来，就是空气般的存在，也因为这个，韦钰来找她几次都没能找到乐趣，“子璃，你怎么那么闷呢？不管你了。”韦钰就是这么率真可爱，子璃其实在心底里羡慕韦钰，她是那么乐观潇洒、自在无束。

　　才子居和佳人阁赚的钱早就把本钱赢回来了，子璃把本钱重新归回钱庄，剩下赚回来的，先放着，靠自己就挣了这么多的钱，子璃想到就想笑，原来自己靠努力赚钱是那么快乐的事。“看，小姐赚了钱乐开了花。”红玉在一旁对着小青耳语。

　　一夜寒风，子璃很早就醒了，天冷了，子璃穿得暖暖的在阁楼上看书，经过瘟疫之事，她突然发现自己读的书甚是有用，因此书成了子璃最亲密的伴侣。“下雪了。”子璃的不经意抬头，就看到窗外飞舞的雪花。子璃放下书本，今年的初雪来得早了些，子璃伸出手接住落下的雪花，凉凉的，却是她喜欢的感觉。子璃提着裙摆跑下来，到平地的时候缓下了步子，行走在纷飞的雪花之中，子璃觉得世界都因这白雪静了下来。

　　两年了，自己在这两年里懂得很多，去年的初雪，子璃尚未放下伪装，此时的她，是真正的子璃。子璃脚尖一踮，手就很自然地跟着动了起来，娘亲曾教过她很多舞，但是却一再说只有随着自己的心去跳，才是真正的舞。子璃的心，此时在跳，在舞，子璃穿得很多，但是不影响她，双手扬起长长的披帛，脚像似浮走在雪上，轻盈无痕，她就像雪中诞生的雪莲，冰雪般的傲骨却独有阳光般的温度。

　　秦祈在看到的那刹那便没能走出第二步，“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裙袖因风起”，这就是韦子璃，这才是韦子璃。子璃站定，披帛飞落，在风中扬起一个个弧度。

　　“红玉姐姐？”子璃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以为是红玉回来了。转过身来被吓得不轻，“秦祈？你怎么在这？子璃失言，子璃参见三皇子”，在闽州可以直呼其名，但是在京城，是不行的，有些东西，因时因地而异。

　　“到府上来找韦丞相，就随便到府上逛逛，就到这了。”秦祈回过神来，笑着说出的理由简直浑然天成，明明是特地寻璃园来的，倒成了无意走进的了。

　　“你完全好了？”子璃看着他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美丽脸庞，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额。多亏了你的无痕膏，我该向你道谢。”秦祈突然变得很认真。
　　“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三皇子别谢我，省得我以后没脸讨要谢礼。”子璃笑道。
　　“那，你要什么谢礼？”秦祈很温和地问。
　　“我要皇爹爹以后不提那些事。”子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秦祈瞬间就知她所指，一脸了然和笑意，“你是说当日父皇所说之事，我倒要多谢父皇，不是他，我还不知道，那篇文章是你写的，才子居、佳人阁的幕后操纵者居然是传闻中年仅十三岁的韦二小姐。”

　　子璃这回不想钻缝了，“对，是传闻中的二小姐韦子璃，这位二小姐琴棋书画、箫笛琵琶、射骑刀剑、经史医商，无一不通，会易容，控制京城声名渐起的才子居，把当今的三皇子骗了两次，还救了三皇子和闽州百姓的性命，劳苦功高。该立功德碑以记其功德，三皇子说呢？”子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就是要塞住某个人的嘴。

　　“嗯，是该立，我明日便奏请父皇。”秦祈看着子璃，眼里满是笑意，装出认真地模样。

　　“三皇子，你有事找爹爹，‘误入’了我的园子，不宜久留，请回吧，子璃要取给祖母请安了。”子璃终于扳回一局，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溜进来的。

　　“正好，好久没见老人家了，本王也正想去问个安。”秦祈想都没想就说。

　　用了“本王”这词，难道他本来就被册封了王爷？

　　子璃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皇子身份，不过，细想也不奇怪。
　　一个“本王”就把荒唐的说法变得不容质疑，这就是身份造就的威严么？
　　但是，她很不喜欢这种权力给人的压迫感。子璃不动，看着秦祈不说话。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么？”秦祈感觉到子璃的眼神里，有洞悉、困惑、正视，还有一丝不屑，这让秦祈莫名地紧张，莫不是刚才那声“本王”让她如此排斥？“额，我失礼了，说笑的。”

　　子璃回过神来，感觉到他的紧张，有一丝愧疚，道：“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些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笑很牵强，更像一面盔甲。”秦祈顿时觉得心疼，眼前的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得那么深，她是他的阳光，是很多人的阳光，但是为什么，她连自己都没能真正照亮。
　　子璃顿时一愣，他，看出了什么？

　　“小姐，原来祈王真的在这，相爷正在找你呢。”红玉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我没事，爹爹找祈王了，祈王请吧。”子璃很恭谨地行礼。
　　“你能叫皇兄为沐哥哥，也能直呼我的名讳，我不接受你叫我祈王。”秦祈很是认真地看着静静不语的子璃，然后转身离去。子璃看着秦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有些东西，真的说能不变就不变么？

　　三、子明他暗不胜防

　　冬天再一次降临，这是子璃在韦府过的第二个生辰，看着飘飞的雪花，子璃有着道不明的思绪。
　　冬天，好像真的来了，为什么有种直觉，这个冬天会很冷呢？

　　院子里静静的，雪花覆盖了一切，将喧嚣和嘈杂都沉淀下来，只剩下宁静和安详。子璃想着，也顿时感觉到自由而又迷茫，脱去伪装，她该怎么做自己，真正沐浴在阳光下，自己该以什么姿态生存，在没有娘亲的人生里，又该不该真正依靠自己的爹？这一切，来得有些突然，还有一些东西，似乎在无预料地闯入了她的生命里，她该怎么面对？

　　在园子里待得很闷，子璃决定出去，吩咐红玉去备马。

　　“小姐，切不可再私自出去了，小姐每次出去准没好事！”小青试图阻止。
　　“小青姐姐，到外面难免会遇到些事情，不用大惊小怪。”子璃安慰她。
　　“但是你是相府小姐，可不是一般人，要是出事怎么办，小青害怕小姐出事！”
　　“那，害怕遇到事情就永远都不出门了？”子璃很耐心地反问。
　　“可，可……”
　　“好，我答应你，早去早回，行不行？”子璃笑了，她的心里是暖的，小青和红玉都是真心关心她。
　　“真的，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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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好了小青，子璃带着红玉坐上了韦正为她安排的马车，从后门出府。

　　子璃这回没扮男儿，因为确实瞒不住聪明人，之前就被秦祈看穿了。一想到秦祈，子璃心里就有不一样的思绪，他之前说他不接受自己叫他祈王，可是，她怎么也叫不出祈哥哥，明明叫秦沐为沐哥哥那么的自然，叫秦祈又未免太不知礼数了，想想就头疼。

　　“小姐，怎么了？皱眉，不开心？”红玉瞧出了子璃的不一样。
　　“没事，只是想到些事情而已。”子璃伸伸手、伸伸腰，顿时精神过来。

　　“小姐，你知道么，你和别的小姐不一样，你举止间带着几分慵懒，但是，却不显得粗鲁，反倒有不一样的贵气呢！”红玉渐渐感到了子璃的不一样，特别是子璃以真容示人之后，这种气质，她觉得很不一样，很高贵，但是，也表达不出不同在哪里。

　　“想什么呢？我就是你家小姐而已，没进府时还是个民间丫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乡野气罢。”子璃自我嘲笑道。

　　“不是，不是，小姐的气质，很独特，绝非普通小姐可比，更别说乡野丫头！”红玉很是郑重，像是在澄明一件大事。

　　“好了，好了，你说是就是。”子璃觉得好笑，这个红玉，还真护主。
　　“小姐，到了。”

　　子璃在红玉的牵挽下下了马车。
　　子璃戴着密实的面纱，走在了京城的大街上。
　　所谓京城繁华，但是，依旧会有贫富之分，依旧会有乞讨的、衣衫褴褛的、买菜为生的……京都的大街，依旧有拿着破碗靠过来乞求铜钱和包子的老弱病残。子璃走在各色各样的人中间，用探寻的、审视的、同情的眼光，看着这她知之甚少的天国国土、天子脚下。
　　人在地上看风景，楼上的人在看看风景的人，只是看风景的人，不知道自己也在成为别人的风景。

　　“公子，你看，那位蒙着面纱的姑娘，真奇怪，明明穿着名贵，却不爱往贵人堆处走，偏偏喜欢从穷家人身旁走过。”

　　窗前的另外一个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子璃走在街上，看着她见到身着靓丽名贵的人群避身而让，宁愿靠向破烂不堪的百姓，也不沾染富贵之人。

　　她，是如此的特别，她定然有一颗爱民善良的心灵，这样的姑娘，一定有一颗纤尘不染的内心。
　　“贾汉，去查查这位女子的身份。”
　　“是。”

　　子璃走在京城大街，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成了别人的风景。更没有想到就是这次出去，看似什么坏事都没遇到上，但是最后才知道，这次出去，成了她命运的逆折点。

　　一切，又有了不一样。

　　一切，如同湖水般平静，但是，结果却是，底下暗藏汹涌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