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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道是相思 皇帝从明福 ...

  •   皇帝从明福殿出来,不意竟看到琉璃迎面走来,皇帝只觉得脚下一滞,便似再也迈不开脚步,眼睛也如生了根,直直的只盯着宫门处越走越近的那个身影,他看着她缓步向他走来,穿的还是他最喜她着的那套深碧衫子,发上还簪着他赏她的碧玉钗,想必是病了一场的缘故,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空空的,似做大了一号似的,只显得她越发柔弱。他看着她莲步轻移,缓缓朝他走过来,只觉得身子似被人定住了不能动弹,气息亦有些凝滞,只一言不发的立在当地,等着她走近。

      琉璃也没有料到会遇到皇帝,她远远听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报‘皇上起驾’,心中早已转过千百种思绪,却没有一种叫她抓得住,此刻缓缓走到皇帝面前,鼻尖又溢满熟悉的龙涎香,更觉得千头万绪交替闪过,却不知作何感想,只恭敬的请下安去:“皇上万安。”

      这一句“皇上万安”,皇帝才晓得那时发了那样大脾气,其实早已经不怪她了,或许还是生气,但他等了这样久等她来认错服软,她也没有来,他早已经沉不住气,其实有哪一次闹别捏,她向他服过软呢,有时候他气到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死,仍是要他纡尊降贵示弱来哄她,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可冒犯的九五之尊,怎么一次次拿她毫无办法,可是,又如何呢,他遇到了她,大概这一世也要栽在她手上了吧。

      皇帝伸手扶起她,温和道:“起来吧,你如何在这里?身子可大好了?”

      琉璃微微垂着头,恭顺答道:“回皇上,奴才是奉命来教明主子作画,身子已大好了,谢皇上关心。”

      皇帝见她神情谦卑恭顺,淡漠如同路人,到底微微不豫,却忍着没有发作,只道:“她倒是会请人,你的本事和宫里那些个画师确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顿了一顿,道:“用新不如用旧,你既好全了,明儿起便还是回御前侍候笔墨吧。”

      琉璃微微福一福身,道:“琉璃谢皇上夸赞。”亦是顿了一顿,道:“皇上见谅,琉璃愚笨,只怕不能当好御前的差事,况琉璃方才大病一场,只怕余些未尽的病气,怕过给皇上,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见她神色淡漠疏离,只一味不领情,心头不快,见她低眉顺目,却不忍对她发作,只说:“也罢,你既不愿,此事便晚些再说,你且先好生将养着身子。”

      皇帝本是想静悄悄来看如玉,到了丞相府,却仍是将阖府所有的人都惊动了,只到了前院,吴氏便领了阖府的人整齐的跪了一地,迎接圣驾。

      皇帝倒似习以为常,随意的挥挥手叫起,便将身上兜风的大氅解下往林全安怀里一塞,径直往如玉的翠微阁转来。

      做皇子时,皇帝出入沐府也是常有的事,进出翠微阁早已是驾轻就熟,丫鬟才来得及通报,他随后圣驾便到了翠微阁,倒惊得如玉急急忙忙出来接驾,病容中犹带两分震惊,道:“不知皇上驾幸,如玉接驾来迟,请皇上恕如玉怠慢之罪。”

      皇帝似是心情极好,极愉悦的伸手扶了他一把,爽朗道:“朕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保管你听了,什么样的病都要立马好起来。”

      如玉听他说好消息,一下子想到那天龙渊阁外赵有邦掉在地上散开的折子,只觉心头突突一跳,自那天从龙渊阁出来,那折子上极熟悉的名字便如一张巨大的网劈头盖脸朝他罩下,让他猝不及防却又又惊又喜,在看到丞相府朱红的大门时,那让他心花怒放的狂喜却瞬间变作让他束手无策的茫然心痛,他想起母亲拿着刀子逼迫他的情景,只觉得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心痛难当之下以至于回府竟生了一场大病,他告了假休朝在家,每日里对着烟暖阁他日思夜想的人儿,看着画像里她清润动人一双眸子也默默看着他,只觉得那一张巨网在他心头一点点收紧,勒入肺腑,深入骨髓,他几次都想,这一生他从未忤逆过母亲,这一次为了他喜欢的人,便忤逆她一次吧,他几次想狠下心来做一个不孝子,可是他想起父亲被抄斩的那日,母亲痛不欲生哭天抢地的惨烈情景,心头只觉挣扎难下,愈加的心灰意懒,只想一生一世便这样病下去算了。

      此刻他听到皇帝这样说,心里像是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却极快的熄灭下去,只恭恭敬敬道:“皇上亲躬驾幸,已是对如玉天大的厚恩了。”

      他语气甚恭敬,神色间瞧着却只一派落落寡欢,皇帝只以为他在病中不适,也没放在心上,只抬脚随意往屋里跨,一边却笑道:“你如今倒会和我客气,等下你听了朕带给你的好消息,看你还能不能够这样云淡风轻。”说罢极愉悦的喊一声“林全安。”道:“你来告诉他。”

      林全安忙应了是,又向如玉打个千,道喜道:“奴才给相爷道喜了,太后和皇上恩旨,骆姑娘就要放出宫来了。”

      即便已经猜到是这样,听他说出来的时候,如玉仍是忍不住一怔,心头亦是一阵急跳,跳过之后却只觉有苦难言,一时怔怔不能言语。

      皇帝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欣喜得坏了,倒不曾见你这般震惊摸样,朕这一趟却没白来。”

      林全安也笑着提醒:“相爷,皇上隆恩,还不快快谢恩?”

      如玉这才惊醒过来,强忍心头万般滋味,行大礼道:“如玉谢皇上隆恩。”

      皇帝只爽朗一笑,恰时有丫鬟奉了香茶上来,皇帝便闲适的在椅子上自顾坐了,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水慢慢饮着,抬眼却瞥见一阵风起,吹起前边大案上一张质地稠密光洁的生宣一角,像是临的贴,他想起年幼时在东宫和他一起临贴,太傅总夸他字体清绝,自成一家,而如玉字体娟秀,倒像女子,忽然一笑,放下茶杯便起身朝大案走去,却是极清秀的一副字,皇帝低低念出来“世间安得两全法。”念完清朗一笑,回身道:“谁不知道大郑的沐丞相文武双全,智计无双,竟也有叫你为难的事?是什么事,说来朕听听。”

      如玉心乱如麻,只觉有口难言,只道:“臣不过写着玩罢了,让皇上见笑了。”

      因他在病中,皇帝只略略坐了坐,叫他好生休养便起驾回宫,如玉坚持要送驾,也被皇帝拦了。林全安陪着皇帝从翠微阁出来,虽说皇帝对丞相府颇为熟稔,亦早有乖觉的丫鬟等候在旁,见皇帝起驾,一路慢慢的领着往前院走。

      丞相府颇大,翠微阁与前院相距不远亦不近,皇帝神情闲适,一路穿花拂柳,路过一处临水筑的亭阁时,却忍不住顿住脚步。皇帝隔着一树残梅看过去,只见烟波浩渺的碧波上,那处阁楼极是精致,四周淡烟笼纱,微风掀起的碧纱里,一幅美人图若隐若现,因隔得远,面貌看得并不真切,只隐约是一袭淡碧的衣衫,那样的淡碧色,让他的心也突突一跳,不由自主便朝那阁楼走过去,耳边却听林全安道:“皇上,时辰不早了。”他便止住脚步,朝前院转来。

      回到宫里,皇帝却不是径直回长庆殿,林全安默默跟在皇帝后头,跟着皇帝走过一条条狭长的甬道,转过一个个弯,只不知皇帝要往哪里去,路过明福宫的时候,他便猜是要去明主子那里,到了明晨宫又想原来是来看宜嫔,但这两个地方皇帝都没有停留,再接着是宸妃的落凤宫,皇帝也只直直走过了……直到穿过泰安门,看着前面转角的永顺门,他才知道皇帝是要往哪里去。

      他本是极机智,见一路上皇帝都不让声张,皇帝圣驾未至辛者库,他早已前行几步叫院里众人都回避了。

      他领着皇帝到了琉璃住的屋,便要伸手去拍那隔帘,皇帝抬手制止了他,挥手让他下去,他便躬身默默的退至一旁。

      皇帝隔着纱窗久久的看着屋里那抹碧影,她背对着他,执着熨默默的熨衣,抬手,压衣,一层不变的动作,她静静的立着,除了手上动作,身子几乎一动不动,只偶尔从青绫包袱里取出衣裳来,又或时垫起脚往旁边架子上挂上衣裳,会看到她微微侧头抬头,现出极白皙好看的侧脸来。他看不到她正脸,想必却是极专注的,他想起中秋那夜他撇开随从从延禧宫出来独自往御河边散去,至桂花园,见着一众的宫女在河边放河灯,见了他早已恭顺的垂手立在一旁,噤若寒蝉,只她一个在园子里专注的摘着桂花,浑然不觉他的到来。

      院子里静极了,一丝声音都没有,空气中似乎有熟悉的淡淡幽香,眼底她身影在屋里缓缓移动,他站得久了,只觉得双脚微微发麻,却丝毫不想动,只想这样长长久久的站下去,一生一世的看下去。

      林全安远远的站着,眼见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皇帝却只怔怔的站着纹丝不动,似乎并没有进屋的打算,心里不由微微着急,心里念叨着菩萨只求琉璃能回一回头或是转一转身,看到皇帝,将皇帝请进屋里去。等了许久,他倒是见着琉璃回身朝窗下长案上伸手来取喷壶,眸光不经意的似乎往窗外一扫,眼见便要看见皇帝,却见皇帝忽然往旁边一闪,竟然避开了她视线。

      他正自纳闷,皇帝行了这么远路来看这一位,他以为皇帝已经不生气了,况且那天在明福宫,皇帝遇着她,说话就也极是和气,没有半点在生气的形容,可明明已经来了,却又躲着,又是为何?

      他不免心里嘀咕皇帝心思难测,却见皇帝缓步朝他走了来,他忙垂手躬身站好,准备陪同皇帝回去,皇帝却将手里握了很久的一小包糯米糕子往他手里一塞,淡淡道:“你把这个拿去给她,对她说朕今日微服出宫,正巧路过如意楼,便顺带带了这个给她。”

      林全安不免微微一怔,才晓得皇帝为何会起意去看沐丞相,原来竟是因为这一包糯米糕子和这一句顺带。

      他答应着正要拿着糯米糕子往琉璃屋里去,又听到皇帝淡声吩咐:“你问她身子可好全了没,若无大碍,便让她依然上前头侍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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