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狐说（二） 他听见了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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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说（二）
青丘山的水是好水，茶是好茶，可惜供一位不速之客享用，就显得乏味了。
胡九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狂躁地坐在丝质的坐垫上，屁股后面四条尾巴正在不安地左右摇摆着，那架势好像要把地板给砸个坑出来。
商河坐在桌子的另一面，不紧不慢地端茶小口啜饮着，气定神闲到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最先坐不住的肯定是胡九。他把茶盏往桌子上重重一搁，直截了当地问道：“大人想干什么就直说吧。”
商河笑了笑，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令弟是不是自出生起就八字奇轻，怨气缠身？他本不应该有这样长的寿命，是公子动用了禁法，私自篡改了他的命数，对吗？”
胡九觉得好气又好笑，一时间表情显得有点扭曲：“大人都这么清楚答案了，还问我这些作甚？没错，我承认我做过的一切，但是我不能放任冥府拉若叶去死，绝对。”
气氛有些凝固。商河摇了摇手中的茶杯，双目紧盯着那里面荡漾的茶水：“公子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冥府也不是顽固不化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哦。”
胡九面色绷紧，生怕自己露出一丝希冀来：“此话当真？”
那双眼睛从茶水上离开，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胡九被看出了一身冷汗，那双眼睛中仿佛装盛着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看了寒意陡生，连他这样的大妖都不例外。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大人究竟是……”他捏紧了藏在桌子底下的拳头，这个人和他之前见过的鬼差都不一样。
“如您所见，”商河摊开手，笑得风轻云淡，“一个活死人而已，时间停滞不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底牌摊完，差不多该谈谈正事了吧，胡公子？”
活死人，这个世界上，这么长的时间，胡九也仅仅见过眼前这一位。
来者不善已成既定事实，胡九也干脆收起了赶紧送客的心思：“叫我胡九就好了。”
商河的态度总算是摆正了点：“其实在下这次前来，除了令弟大限将至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您还记得令弟是如何怨气缠身的吗？”
胡九想都没想就接下去：“不就是在青丘山西……等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这是个诅咒啊。”商河的眼中闪过一丝执念的疯狂，“如果能找到这个诅咒的源头，说不定就能解开它。公子意下如何？”
“此话当真？！”事关胡若叶的生死，胡九也无心和他再打什么太极。只不过作为一只千年狐狸妖的智商总算是赶在理智崩断之前蹦了出来：“只不过有一点不明白之处……大人为何要为若叶做到这种地步？还是……另有隐情？”
他瞥见商河唇角弧线短暂的凝滞，随后那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在下和若叶公子素不相识，这么做是迫不得已，但具体点的，恕在下不能告知公子更多。但请公子相信在下，在下绝不会怀有任何伤害公子的心思。”商河那礼貌到近乎刻板的语气没有丝毫改变。
当然了。胡九在心里补充，虽然他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法术还是扎扎实实地学好了。活死人又怎么样，龙凤来了都得忌惮他三分。青丘狐妖强大众所周知，但这一族人脉稀薄也是事实。
商河仰头，将最后一滴茶水喝干净，起身道：“事不宜迟，请胡公子为在下带路吧。”
青丘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胡九施了个基础妖术，踩着隅中时分的微风，轻飘飘地朝西方飞去。相较之下那位活死人鬼差就狼狈许多，为了追上胡九只有在他身后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奔跑着，他的脸上半分潮红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苍白。
鬼差是可以使用术法的，更别提御风飞行这种基础的术法了。胡九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他为什么不使用术法，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这厮为了隐藏实力故意的，敢情是想扮猪吃老虎。
于是在胡九眼里，商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有喜欢强行装傻的实力派人物，让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过于明显的试探。
所以他故意放慢了飞行的速度，好让地上这位能跟的容易一些，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讨好。
只不过，他还真没带过其他人来这里。
青丘山西是一眼全年都冒着寒气但不封冻的泉水，胡九带着商河溯源而上，在泉水渗出的山壁上停了下来。他伸出早已变成狐爪的左手摁在那上面，透明的封印顿时四分五裂，山岩向两侧撕裂和退避，露出一条供一人通过的裂隙。
“若叶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也是在这里被封印了上千年。”胡九示意商河跟上，“他出生的时候，青丘山的所有怨气都从四面八方向他汇拢，也正是那些怨气害死了我们的娘。我爹用他的妖丹换来了神明的封印，要不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与大人说话了。”
“神明？”商河有些迟疑地开口，“神明是真的存在过吗？”
“当然，”胡九在光亮快要消失殆尽的同时，掌心冒出一簇明亮的火焰，“也就是两千年前，神明陨落了，整个神界不复存在。但就恰巧赶在那之前，爹用他自己的命换了若叶一命，也救了我，救了整个青丘狐族。”
商河难得没有发表任何言论，空荡的山洞里只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大人这是怎么了？想起了某段往事？”胡九这句话本来带着九分玩笑的意思，也没奢望商河会回应他什么。没想到身后的鬼差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道：“在下……摸约就是那个时候‘死’的吧。”
胡九始料未及，只有尴尬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山洞的尽头是一张石床，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了，但商河和胡九的眼睛却能看出这里的异样。
“好浓重的怨气……”饶是商河见过成百上千的冤魂，却也被眼前的景象噎了一下。
黑色的粘稠雾气几乎挤满了狭小的石室，差点把视觉都一同屏蔽。但那只是单纯的怨气，没有丝毫阴煞化的迹象，更是使这里充满了死亡的绝望气息。
胡九的身边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结界，但显然以他的妖力支撑起来非常吃力，那上面不断冒出蛛网般的裂痕，映得他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白了。
商河在那张石床旁蹲了下来。他从袖兜里取出一支毛笔，在胡九的注视下把那空气中的怨气吸收了不少，白色的狼毫也迅速被染黑。胡九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起来。他总算知道眼前这个活死人鬼差是谁了——不是那种挂着黑白无常名头，其实就是跑腿的鬼差，他眼前这位，是执着判官笔的白无常本尊。
“……这还真是人的命数……”商河既像是说给胡九听，又像是单纯的喃喃自语，“有什么人用自己的命格设了这样一个局，编织成长达十世的诅咒。若叶公子的这个诅咒，捆绑之人是胡公子您。若叶公子因诅咒犯的命缺，是亲情。”
胡九虽然被怨气折磨得浑身无力，但他大脑还算比较清晰，听出了话语中的不对：“若叶的……这一个？大……大人是否见过其他这样的诅咒？”
“自然见过……”商河垂下眼睑，浓重的煞气像刺一样从他身上冒出来，使胡九加倍不堪重负，“公子此阵，远算不上厉害。至少它并未伤害到公子的身上，不是吗？”
胡九觉得自己离事件的真相已经很近了，可他和那之间仍像隔了一层纱般看不真切。
“胡公子信命吗？”商河接着问道，“公子不老不死，倘若要一直与一人纠缠十世不清的话，公子作何感想呢？”
胡九想要开口，但煞气和怨气带给他的压迫太过沉重，让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刚开始还能好好地站着，现在只能弓着身子一手撑地，在过会儿多半就只能趴下了。而商河只是冷漠地盯着那张石床，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
就在他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自己的结界也差不多快碎完的时候，更加浓重的煞气纷至沓来。他用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睛锁定了一个半空中出现的传送结界——一个怎么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结界。
商河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抬手就挥起那支毛笔，一道加强版的抗怨气结界便套在了胡九的身上。胡九的压力一轻，只觉得喉咙腥甜，吐出一大口血来。与此同时，商河仿佛背后遭到重击，表情也狰狞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痉挛着。
“小商，我不是告诉过你违背誓约的处罚吗？”
一个甜腻的男声回荡在石室内，胡九知道有【东西】从那个结界里出来了。但当他看见那人身上绣着金线的繁复黑袍，头上戴着的红玉宝冠，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冥王，千遂。
这位千岁爷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性情乖戾根本无法概括他性格的古怪。虽然他那头黑色长发、纤弱的身材和无害的表情让他看上去万分温润，可他猩红的眼睛和狞笑的唇角仍旧透露出他骨子里的恶劣。
“哦呀，这里怎么还有一只小狐狸？”他那双代表死亡的红瞳锁定在了胡九的身上。胡九刚趴在地上吐完血，抬眼就和他对上视线，让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记得千遂做了什么，只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一只漆黑的三叉戟从他头顶上坠落，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商河的结界，随后扎入他的后颈，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听见了千遂的笑声：“嘛……这种虫子，踩死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狐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