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殊录》臾零

47、狐说（一） 名叫商河的

　　狐说（一）
　　胡九作为一只狐妖，还是一只化形了几千年的狐妖，对自己的自制力十分自信。
　　比如，现在商河不在家，他居然做到了只是蹲在冰箱边吸溜口水，而不是打开冰箱把里面的十只鸡生吞入腹。
　　如果不是断掉的那条尾巴，他就算生吞一个仓库的生鸡都没事，然而他现在只能摸摸自己和人类相差无几的胃，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
　　如果那个时候，他再多一点勇气就好了。
　　胡九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里的皮肉慢慢鼓胀，无数雪白的毛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不过半晌，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就变成了一只稍显狰狞的狐狸爪子。八条巨大的尾巴也不甘其后，从尾椎处冒出，挤满了整个厨房。
　　他一把扯出脖颈间挂着的吊坠，轻轻摩挲着不知道被他擦拭过多少遍的晶体表面。商河告诉过他，只要他想看，就能借助这枚吊坠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来。只不过他在这期间不会有任何现在的记忆，就像真的回到了过去。
　　——他又想起自己和商河遇见的那天了。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久到他还是一只无可挑剔的九尾狐，久到他完全没有认识那个人，久到胡若叶还上窜下跳跟他玩闹的时候，一切都平静得像个梦。
　　那里是青丘，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狐妖存在的安乐乡。
　　“哥哥，你醒醒啊。”
　　胡九感觉到有人在推搡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混沌的梦里拉拽起来。随后他整个人被轻轻一推，就掉进了一汪绿水之中。已经是一月的深冬，水却仍旧保持着不热不凉的温度，温柔地让出一方空地，丝毫没有沾湿胡九的衣襟。
　　胡九虽然没有浑身透湿，却实打实地摔到了屁股。他揉了揉尾巴根部，气急败坏道：“胡若叶！”
　　池子旁纤细的人影抖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轻笑。风从屋檐底下溜过，那笑声就和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缠在一起，显得无比暧昧。
　　胡九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梦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怎么回忆都毫无头绪，便也不再在这上面钻牛角尖。他用手掌撑地，便轻巧地翻上了池子，来到自家傻弟弟身边挠他痒痒。胡若叶笑得连背都伸不直，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也卷了起来。
　　他的二货弟弟比他小两千多岁，但确实是一辈的，最近才刚刚化形，尾巴自然也只长出了一条，比不上胡九这种五尾的老妖怪。他很弱，甚至连成年人的样子都化不出来，所以只能以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形象出现。胡九觉得自己每次看到他都父爱泛滥，干脆把他当儿子好好养着。胡若叶从小就是个体弱多病的主，胡九不想让青丘狐中最尊贵的一脉只剩他一根光棍，便四处求药，甚至求神动用了禁法，停滞了胡若叶一千五百年的时间，逃过了冥府的眼睛，甚至骗过了生死簿。
　　胡若叶拉拉他的衣摆，指着绿池对面屋子的屋檐道：“你看，那里坐着一个人类诶。你不是说人类突破不了青丘山的结界，更破不了你的结界吗？”
　　胡九心中一凛，然后他目光上移，和那个胡若叶口中的人类正好对上目光。
　　狐狸一族多产美人。胡九不但见过很多狐族美人，他自己也能算得上俊美无双，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好看的人类。他黑色的长发像墨一样散在颈后，梳的不算整齐，反而乱到有种异样的张扬感，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不是戏谑也不是平和的、难以言喻的神情。他身上是一袭青色的短袍，这种素色不但没有让他的脸黯然失色，反而衬得更加让人挪不开视线。
　　胡九只觉得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为什么这样一个人闯入了他的地盘，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刚刚他的视线不是没扫过那里，而是根本就没发现任何异样的地方。也就是说，他刚才完完全全地忽视了这个人类的存在。
　　“胡公子，冒昧叨扰还请见谅。”那人作了个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胡九一时弄不清楚对方什么来头，条件反射地把胡若叶护在身后，神情戒备。
　　胡若叶从他身后冒出个头来，瞪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人。
　　“在下商河。”那人继续用他不疾不徐的语速自报家门，“在下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时日所剩无多，得先来探探公子这里的风。”
　　胡九的心中顿时有了一个猜测，但是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没有丝毫的怨气缠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又不免让他狐疑起来：“时日？什么时日？您有何贵干？”
　　名叫商河的人类眯起一双好看的眼，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缠绕着黑红纹路的信封。胡九脸上的血色在看见信封的那一刹那褪了个干干净净，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后颤抖着伸手，想要接过那信封：“原来是冥府的贵客……请问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信封往回缩了缩，递到了胡九身后的胡若叶面前。商河笑着补充道：“这封信，公子不能收。在下身为阴差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公子这样的大妖急着去送死的。”
　　胡若叶不太懂商河话里的暗示，他只是有些畏惧地拽了拽哥哥的衣服：“哥哥，哥哥，这个是什么？”虽然他还小，但对于信封中封印的怨气还是很敏感，毕竟他从小就怨气缠身，被折磨得面黄肌瘦。
　　胡九想握住胡若叶的小手，却最终没有伸出自己的手。他坚定道：“这东西你不能拿。若叶，回偏屋去。快点。”
　　商河脸上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起来。他低下头，用半是引诱半是威逼的口吻道：“若叶公子，想要这个吗？”
　　胡若叶搓着手指，怯生生道：“哥哥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先回屋了！”说完，他就依着他哥哥所言，迈开两条小短腿就朝偏屋跑去。
　　“诶……既然不想要那就不要吧。”商河居然没有多做纠缠，把信封又塞回了袖子里，“真是许久未见将死之妖对冥府信函的诱惑视而不见了。看来，胡公子对他的影响还真够大的啊。”
　　胡九把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他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把商河引向主屋：“里面请吧，冥府的贵客。我们不打那些官腔了，好好聊聊？”
　　商河见胡九脸上出现了一丝动摇的裂缝，就顺着他的意思拢了拢袖：“也好，只不过时日无多绝非虚言，还望公子考虑周详。”

作者有话说

　　更晚了抱歉
被一志愿一专录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