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倒吊（六） 于是她将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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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六）
“我想成为姐姐。”
某一天，祝宛秋听见妹妹对自己如是说。
刚开始她是很开心的，毕竟自己心爱的妹妹是如此地仰慕着自己。但后来，这种感情便让她毛骨悚然。
妹妹在模仿她，从内部到外表，无时无刻不在绷紧着她的神经。
祝宛秋知道，妹妹【爱】她。那种爱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亲情和爱情，是彻底的占有和疯狂。
妹妹非常执着于“一个人”的说辞，她总喜欢跟在祝宛秋屁股后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姐姐姐姐，如果我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完美的‘一个人’了？”
祝宛秋有时候被问得烦了，就会带着点火气地回复她：“是啊，你也只会嘴上说说了，这么想死的话就去死好了。”
而祝宛冬的回答每每让她毛骨悚然：“这样的话可不行呢……如果我死了的话，就不能体会到姐姐的感觉了。”
祝宛秋一开始没怎么把她的话当回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感在她的心中渐渐膨胀起来。祝宛秋开始频繁地在半夜惊醒，十次中起码有七八次能看见妹妹睁着眼睛捧着脸，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脸上挂着痴迷又投入的微笑。
“还有多久呢……”她听见妹妹的喃喃自语，硬生生地吓出一身冷汗。
这个时候唯一能救赎她的，就只有过早萌芽的爱情了。
祝宛秋发觉自己对白新平异常的感情，已经是高三上期末尾的事情了。那时候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连最亲密的妹妹都没吐露一个字，把满心少女独有的小心思全部写进日记本藏了起来。但她错估了祝宛冬偏执的程度，说什么都没料到妹妹会翻开自己的抽屉，揭开所有掩饰，将这种羞耻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我讨厌他……”她茫然地听着妹妹在自己面前，带着不可一世的神情，贬低着自己的心上人，“轻浮、多情又无赖，只要对他稍微露出一点温软，他就死皮赖脸地倒贴上来——这种男人不值得你喜欢。如果我是姐姐的话……我也不会选择他。”
愤怒和羞赧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脸庞和心脏。她很想冲上去揪住妹妹的领子让她闭嘴，祝宛冬的脸就像一个噩梦一般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本来出于规劝的言语在她眼中也扭曲成了得了便宜卖乖的谗言。闭嘴吧，祝宛秋在心里怒吼道，我知道白新平喜欢的人是你，你已经拥有了我想拥有的一切，你一直说想成为我，我又何尝不这样想？——成为妈妈眼中期待着的那个祝宛冬，成为白新平眼中那个他热爱的祝宛冬……为什么我不是你，为什么我们两个不是一个人呢？
祝宛秋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在那晚上提出要和祝宛冬好好谈谈，但同时她又是那样冷静和残酷，规划路线，制造模棱两可的不在场证明，准备凶器，直到最后一刻她将妹妹的尸首倒吊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仿佛听到耳边传来妹妹愉悦的嗓音：“……这下子，就只有完美的一个了。”
隔日尸体的发现是必然的，但谁都没有预料到，绳子上会是祝宛冬的指纹，而本来大敞开门的教室也变成了一个密室。
祝宛秋站在门口冷汗直冒，她不敢看祝宛冬倒挂着的尸体，那是对她最有力的讽刺。
她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念头：如果自己不是祝宛秋呢？如果自己是那个疯子祝宛冬的话，杀死了姐姐伪造了死亡现场，然后麻痹自己，假装自己是祝宛秋的话……
人的记忆，是可以伪造的。
祝宛秋给自己伪造了一段记忆。也许是因为和祝宛冬是双胞胎姐妹的缘故，记忆的视角转换也十分记忆。祝宛秋真的把自己当做了杀死姐姐的祝宛冬，并极力掩藏自己的“秘密”。她的性格甚至都向祝宛冬的方向靠拢，变得易怒多疑。唯一没有变化的，大概就是对白新平的执念了。
“所以说，你并不是祝宛冬，就别再说什么宛秋姐对不起了。”商河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你真正对不起的只有你妹妹。”
祝宛秋靠在床头，不住地抽噎着：“不是……我不是……我真的……我是妈妈喜欢的宛冬……我是白新平一直暗恋着的……我杀了人、我……”
商河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听他的废话，便出声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先停一下，这里有一份快递，来自你的妹妹，请您签收一下。然后……”他露出惯有的营业性微笑：“您就可以上路了。”
祝宛秋没有伸手去接。她掐了自己一把，喃喃自语道：“我还在做梦对吗？”
商河笑眯眯地问道：“你认为之前经历的事情都只是做梦吗？那些东西难道不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吗？”
祝宛秋麻木地看着他的脸，显然她现在没有什么欣赏帅哥的心思：“你说那是恐惧？但是我看见了你，还有那位……”她把头转向傅伯宸的方向，轻声道：“警官先生？”
傅伯宸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烟毫无意外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傅伯宸看向商河，道：“我有跟她说过我是警察吗？”
商河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再也不想掩藏眼中凌厉的锋芒，一字一句问道：“你看见了前尘镜，对吗？”
傅伯宸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但这时候的气氛实在不适合来一场十万个为什么，于是他选择了继续闭嘴。
反正今后有的是时间，他这样安慰自己，总算是暂时收敛了好奇心。
祝宛秋此时却避而不谈，拿过那个包裹，道：“是在这里签字吗？请给我一支笔。”
商河也算沉得住气，把自己的原子笔递了过去。祝宛秋就一边工整地签名一边道：“对了，你这支笔不是还能变成毛笔吗？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商河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没什么两样了。他简直快把自己的大拇指给捏断了：“告诉我，你在梦里是不是透过一面镜子看见这些的？”
祝宛秋侧过脸来，眼中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光芒：“是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已经……”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并没有把话说完。
“那就……永别了两位？”
从保健室出来之后，傅伯宸的脑海里还是挺深刻地映着女孩僵直坐在床上拆快递的身影。他烦躁地把烟掐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商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亡灵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呢……？”
他想起自己和商河去询问班主任的时候，见到的那悲伤的神情和听见的深深叹息。
“那两个孩子挺好的，可惜摊上个疯子妈妈，这一辈子估计都很不好过吧……”
“……这两个孩子，感情太好了，什么都要一起……”
他和商河再次经过高三的教室，不经意地往里面望了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空掉的桌子，旁边坐着的白衬衫男生永远只留给他们一个落寞的背影。
“可能是因为……这里有太多东西让他们走不开了吧。”商河淡淡地瞥了一眼教室的门牌，“接下来就是你们警察的工作了。”
在走廊尽头的某间教室，明黄色的警戒线上，“KEEP OUT”的标识晃得人睁不开眼，把进进出出的法医和警员，和这边嬉闹的学生隔开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祝宛秋拆开快递，她想过很多妹妹会给自己寄的东西，没想到会是这个——一截绳索。
真是冷淡啊，她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窗户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她转过头，倒吊人如期而至。它垂着长长的头发，发疯似的用手掌撞击着脆弱的玻璃。它咧开自己的嘴，从肺部挤压出嗬嗬的怪笑，仿佛在为这一刻的到来而欢欣鼓舞。
“好了，别急。”她冲着那东西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马上就过来陪你了。宛冬……”
她赤着脚走下保健室的病床，穿过了走廊里打闹着的学生们的身体，穿过了班主任的身体，穿过了白新平的身体，穿过了往来匆匆的警察们的身体，然后她来到了那间妹妹吊死的教室，看见了自己上吊自杀的尸体。
她瞥见那个抽烟警察震惊的目光和那个男人意味深长的表情，心想着他们一定看见了全部，却不打算回应。于是她将自己扭曲的脖颈从绳索之间放下，随即将自己的尸体倒吊了过来，正如几个月前她对妹妹做的一样。
时间仿佛凝滞并出了差错，周围的光景开始扭曲倒转，她听见法医对那个抽着烟的警察道：“组长……尸体的死状太奇怪了，明明是上吊自杀，为什么会有人将她倒吊过来，这……”
她看见那位组长一脸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终于笑得放肆又张扬。
现在，她也终于挂在了学校的外墙上，腿上的绳索一直延伸到天际看不见的地方。她看着一旁同样倒吊着的祝宛冬，用已经坏死的嗓子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这下子，你愿意和我一起了吗？
她知道祝宛冬听懂了。
因为在一秒之后，她们一起撕裂了脚上捆绑的绳索，向楼下无限的深渊坠落。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倒吊（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