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倒吊（五） 如果不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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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五）
“本来只要一个就好了啊……”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这样念叨着。
祝宛秋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把小自己一点的妹妹护在身后。
她知道——她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她只比妹妹早出生那么几秒钟，可她生来就有当姐姐的使命感——那种会替妹妹承受一切伤害的使命感。
母亲的语调猛然拔高：“——你们为什么不能变成一个人呢！”她绝望地哭泣着，随手拿起桌上的花瓶，朝着小女孩们的方向狠狠砸下去。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早已枯萎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和她脸上的血如出一辙。
祝宛冬躲在姐姐身后，用她又细又小的嗓音发出恐惧的呜咽。
母亲依旧在那里边哭边笑：“既然我是疯子……那你们就是一对小疯子对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宛秋一手捏着脏兮兮的裙角，另一只手牵着妹妹的小胖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门的方向蹭。
“宛冬……你快过来吧……陪妈妈买个新花瓶好不好？”见两个女儿都有想要拔腿逃跑的迹象，母亲的笑声顿时变成了无助的哽咽，“是妈妈错了……宛冬……宛冬，快点过来让妈妈看你一眼呀……一眼就好。”
她拉过祝宛秋的胳膊，摸了摸她脸上的伤口：“宛冬……我的宛冬……都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
祝宛秋紧抿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我是宛秋……”
而母亲只是迷恋地抚摸着她的侧脸，连一个眼神都不给缩在沙发后的祝宛冬：“宛冬……我的宛冬……你跟你的姐姐是不能比的……我完美的、漂亮的宛冬……”
祝宛秋从这个难以描述的噩梦中惊醒，她大口呼吸着寝室里浑浊的空气，右手直到摸到胸口的玉佩才安定下来。
怎么回事？她茫然地坐直身子。前一秒钟，她还在和两个不认识但是格外英俊的男人进行一番并不愉快的交流，后一秒她就清醒在自己寝室的床上。
违和感在心中渐渐膨胀起来，刚才还觉得真实万分的场景，顿时就像隔了一层纱那样朦胧。前一秒还沉溺在梦境带给自己的情绪之中，后一秒就立刻抽身，觉得那梦里的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了。
原来她梦见了自己起床上学，梦见自己逃到保健室，梦见自己遇到了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她甚至可以从上帝视角看见班主任和两个男人的对话，包括他们的奇怪举动——如果是做梦，那么原子笔变成毛笔，无故折断的保健室门也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再说了，白兔玉佩一个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个早已随着祝宛冬的尸体火化成了灰，那男人又怎么可能从窗外扯出两个碎裂的白兔玉佩？
只不过这个梦里，只有一个东西是真实的。
祝宛秋的耳边骤然响起了那种诡异又黏腻的爬行声，就在窗外。那不是噩梦，而是跨越了噩梦的【真实】啊。
祝宛秋条件反射地将被子蒙过头，等待着崩溃的感觉慢慢爬满全身。
窗户发出被挤压的咯吱声，有什么液体顺着玻璃缓缓流下，那声音就像有成百上千只虫豸攀爬过她的耳道，将不舒服蔓延到四肢百骸。祝宛秋拼命地去堵住自己的耳朵，但并不能阻止声音进一步的入侵。
“砰砰砰——”
敲窗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祝宛秋像以往一样瑟缩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今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外面那个东西敲了会儿窗子，忽然停了下来，周遭陷入了一片令人难耐的死寂。
祝宛秋以为今天的折磨结束得格外早，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头伸出满是汗味儿的被窝透气，却没想到那个倒吊的影子并没有走掉，而是像凝固了一半，直挺挺地挂在窗外。
祝宛秋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不是梦！
只见那个倒挂着的影子伸出折到变形的胳膊，在窗子边缘抠了起来。指甲刮过金属制的窗框，发出刺耳的声响。祝宛秋吓得面色发白——这东西居然在尝试开窗？！
来不及思考，祝宛秋立马翻身下床，伸手握住寝室的门把手，这次倒是挺顺利的打开了门。祝宛秋慌忙逃出去并掩上门的同时，她看见窗户已经被扒开了一条缝，一条惨白的手臂从缝隙中伸了进来。
宿舍门外也几乎是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还散发着莹绿的光芒，四周一切如常，除了缺失的呼吸声。祝宛秋多么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人打几个呼噜或者说几句梦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感慨的时间所剩无几，祝宛秋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往楼下跑去。她寝室在三楼，最快不过十几秒钟就可以到达楼下。
只要下去找到其他人……就可以摆脱那个东西了……她的眼中燃起不明所以的火焰，连脖颈间挂着的玉佩在隐隐发烫都没有注意到。
她无心去数自己究竟往下走了几层楼，直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祝宛秋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望着楼下的黑暗发怔。
明明……就只有几步路而已。
她听见有歌声从走廊的尽头飘来，听不清内容，但旋律有点让她头皮发麻——那是母亲最喜欢给她唱的一首歌。
虽然脑内的意识不断催促着她快点离开这里，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两侧寝室的门牌号渐渐淡去，有月光透过一侧墙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玻璃窗户照射进来。她认出这是教学楼——甚至，哪幢教学楼。
“不是的……不要……”祝宛秋的嘴唇在颤抖，魔怔似的吐出几个字。
那首受母亲钟爱的儿歌旋律轻松愉快，更不要提那是用妹妹轻柔的嗓音哼唱出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停在了那件教室的门口——还没有拉起明黄色的警戒条，还没有在教室的正中央出现一具倒吊着的尸体。取而代之的四处乱堆放的桌椅，和教室中背对门口坐着的女孩。女孩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哼着儿歌，一边摇晃着纤细的双腿。
祝宛秋僵硬地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握着一捆绳子。
她一步步地朝妹妹走去，直到僵直地立在她的身后。
祝宛冬的歌声没有停，她甚至连头都没怎么回。月光落在她的身上，竟然让她平日里毫无光彩的脸焕发出别样的美丽。毕竟她和姐姐一样，拥有一张多么漂亮的脸啊。
但祝宛秋清楚她所有的想法，因为她篡改了那首歌的歌词，正欢快地唱道：“快点快点啊，把你的绳子绕过我的脖子，成为一个幸福的孩子……”
她发誓自己绝对是受到了这些唱词的蛊惑，颤抖着双手把绳子绕过她雪白的脖颈，使它成为死亡的项链。
这毫不华丽的项链缩紧再缩紧，把祝宛冬未来得及脱口的音符扼杀在了喉咙之中。祝宛秋看见妹妹的身影从她尚未冰冷的尸体上方腾起，笑嘻嘻地缠绕在她身边：“姐姐……姐姐……快帮我一把啊，如果不把我吊起来的话……如果不把我吊起来的话……我们怎么成为一个人呢？”
祝宛秋便把她倒挂了起来，站在那张桌子上，踮起脚尖，把妹妹温热的脚掌绑在老旧的电风扇上，让她长长的头发自然下垂。
不过她下垂的手臂总是不太称祝宛秋的意。于是祝宛秋拧断了她的胳膊，终于能将妹妹摆成一个逆十字架了——一个象征着撒旦，象征着堕落的符号。
——从此，从此她们就只剩一个了……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开心啊。
祝宛秋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血迹，笑得像个疯子。或者——她本身就已经疯掉了。
那具倒吊着的尸体忽然在她消失了。祝宛秋愕然地睁大了双眼，却在此时感到了肩膀上传来的、轻轻的触碰。
她缓缓地回头，贴上一张倒挂着的、惨白又冰凉的人脸。
——和她长相分毫不差的人脸。
那东西伸直了扭曲的手臂，敲了敲她的肩膀，嘴边绽开一个恶劣的笑容。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开一合，传递着只有两个人才清楚的话语。
——这下子，你又要往哪里逃呢？
祝宛秋又醒了。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保健室发灰剥落的天花板，有什么人正握着她的手。她麻木地转过头，看见了那两个曾经在梦中见过的男人。其中那个长相出众得过分的男人正是握紧她手的那个人，另一个则倚靠在医务室的窗户旁，烦躁地摩挲着一支烟，却迟迟没有塞进嘴里，任凭烟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祝宛秋的目光随后落在自己的锁骨附近，那只小兔子玉佩已经从中心开裂，裂痕布满了它的全身，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施加一个非常小的力道，这只兔子就会彻底四分五裂。
男人见她醒了，便放开了她的手，动作自然地拿起放在一边的手套往手上套。
“我……”她没想到自己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
“我好后悔啊……我好后悔啊宛秋姐……”
——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完完全全的“祝宛冬”了。
她想起了母亲给予自己温暖的怀抱，和死亡的窒息感错乱交织在一起。
——只有一个的话，只有一个的话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倒吊（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