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58、隔墙有耳 大军从

　　大军从新安出发后，虞姬便坚持不再与项羽住一个帐篷而是回来与我同住，说是怕惹人嫌话，在我看来，她应该是不想放过与楚婴相处的分分秒秒吧？

　　入了咸阳后，她便与我一起住在皇宫最偏僻的房间，项羽提出大婚，她也一直以天下未大定为理由拒绝，见项羽的时间也更少了。项羽不知就理，还以为她是大婚前女子的娇羞，反道虞姬知书达理，善良可人，对她更是喜爱，虞姬不见，他便日日来扰，烦得我都没地方躲了。

　　今夜也是如此，到了卧房门口虞姬听说是大王星夜来访，便称睡下了，这招是不是叫欲擒故纵？是不是正应了心理学家所说的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平素里虞姬只要这样一说，项羽就会乖乖的回自己寝宫，也不知今夜是怎么了，项羽异常的执着，一定要虞姬起床见上一面，我也没办法只得入卧房叫虞姬更衣起床，其实她并未睡下，正在用针线纳着一双男子的布鞋，我劝她与项羽见上一面，否则今晚我们可就不得清静了。于是我们把屋里草草的收拾一下，项羽吩咐楚婴在屋外守候，径自走了进来，然后——竟然将我赶了出去！真是个过河拆桥的傢伙！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大王了呢？虽然被赶了出来，但对于他们的谈话我仍然很好奇，于是学着古装电视剧里的桥段，把食指在嘴里沾点口水想在窗上戳个洞，咦？戳不破！我仔细一看，难怪呢！这奢侈的秦二世竟在窗上糊的是丝绸！我找楚婴借刀，他却不干，说偷听非君子所为。

　　气得我狠狠的捏了他一把：“迂腐！我是女子又不是君子，何况你不想知道大王在里面跟虞姬说些什么吗？要是他一时情不自禁对虞姬动手动脚呢？”

　　楚婴一边说：“小姐是女儿家，怎可做此猜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我。

　　切！也是个口不对心的人！我接过小刀轻轻的骂了句：“虚伪！”然后小心翼翼的在丝绸上划了条口子，虞姬细细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大王深夜造访不知找虞姬有何要事？”

　　从缝隙中看到项羽坐在案几的左边，而虞姬搬来一锦团坐在案几的右边，项羽并没有回答虞姬的问题，只是突然抓住了虞姬的手，虞姬一惊，慌得想把手抽出来，无奈项羽握得太紧，以虞姬之力根本做不到，虞姬只得哀求道：“请大王自重！”

　　我耳边传来一阵热气和极轻的拔剑声，我回头一看，楚婴弯着身子也凑在缝前向里面张望，一双闪闪的眸子里露出一丝强忍的怒火。我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只是拉拉手，没什么的！放心，我帮你看着呢！我偷看被大王发现了不会有什么，要是你偷看被发现就麻烦了！你只管守卫，这里交给我吧！”

　　楚婴依言退开些，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我脸上的变化，我拍拍胸脯向他保证，又继续开始偷看。此刻的项羽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一脸的疲累，他仍然拉着虞姬的手说：“陪寡人坐会儿吧，寡人绝无轻薄之意，只是今日真的很烦，太多的利益争斗令寡人疲于应付，寡人带着一帮兄弟出生入死打下的江山，难道真的应该拱手于人么？当日鸿门宴上，我对刘邦心存仁念放他一马，谁知今日让自己身陷被动，一边是江山，一边是兄弟，虞姬啊虞姬，你说寡人到底该如何取舍？”

　　虞姬见项羽只是拉着他的手并未做出什么其他逾举的行为也稍稍放了些心，她体贴的说：“大王可是为今日怀王的回复而烦心？”

　　“连你也知道了？坏消息果然传得比较快！恐怕如今天下人都在嘲笑寡人吧！”项羽冷笑道。

　　“并非是消息传得快，虞姬之所以如此清楚，皆因妾身心忧大王，所以每每与大王有关的消息妾身都会格外留意。”

　　“让你担心了！”项羽听了这番话，心情似是好了很多，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

　　唉，再精明的男人遇到了爱情都会变成糊涂蛋，需知怀王回复这样的高度机密，不是虞姬这样的女儿家留意就能知道的，除非？除非有人告诉她！敢冒着生命危险来通风报信的人也只有英布那个和项羽一样傻的人了！“大王，如今有何打算呢？”

　　“无非是再添杀戮罢了，要么就杀怀王，自立为王，要么就杀刘邦，永除后患。”

　　听到杀字从项羽的口中轻意的说出，虞姬的肩头明显的颤动了一下，项羽忙一把将虞姬揽入怀中说道：“寡人吓到你了么？”

　　虞姬不自然的从他怀中挣脱，轻轻的摇摇头说：“不是，妾身只是不希望天下人指责大王残暴不仁，杀戮成性。”

　　项羽又叹道：“寡人何尝愿意给后世留下这样的印象？但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踩着血流成河的尸体登上帝位的呢？这其中的苦楚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岂是他人可以明白与了解的呢？罢了，罢了，寡人即使能堵住世人的嘴也拦不住他们的想法啊！”

　　“或者还有更佳的方法也未可知呢？”虞姬像是在开导安慰，又像是在提醒暗示。

　　“寡人也想不用武力解决，毕竟一个是叔父亲立的王，一个是与我情同手足的知己。但寡人手下的那群酒囊饭袋，商量了一日也未得出一个好的方案，唉，气煞寡人了！”

　　“大王可曾问过亚父他老人家的想法？”

　　“亚父？亚父这几日身体不适，所以寡人未敢劳烦他老人家。的确也是该向亚父请教的时候了，寡人明日天亮就去。”项羽心里有了安排，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告辞说：“虞姬真是寡人的贴心人，跟你说了不过一会儿话，寡人就清明不少，夜了，寡人来得真不是时候，你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欲走。

　　不想虞姬却主动的拉住他的衣袖说：“妾身不懂政事，不敢妄言，大王若真认为虞姬能为大王分忧，可否答应虞姬一个不情之请？”

　　项羽回头宠溺的说：“但说无妨，莫说是一个，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即使是一百个，要寡人做到又有何难？”

　　“大王对妾身真好，”虞姬轻轻的倚入项羽的怀中，摸着项羽胸前的衣襟，小心翼翼的说：“妾身是想为沛公及其家人讨个人情。”

　　“刘邦？”

　　“是，正是沛公刘邦！妾身希望无论如何，大王也要留下沛公全家性命。”

　　“这又是为何？”项羽有些不快。

　　“大王莫怪，其实妾身这样做也是为大王着想。”

　　“为寡人着想？”

　　“是啊，大王想想看，当日怀王说先入关中者为王，如今是沛公刘邦先入关中，但他并未称王，大王若做了关中王，对外宣称是沛公自愧不如大王，而主动让贤，即可以显得大王与沛公兄弟情深，也让世人知道大王能力比沛公强，岂不是一举两得。可若是大王把沛公杀了，世人皆道大王忘恩负义，不顾念手足之情。大王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妾身曾听雁儿说过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妾身愚昧不能了解此话的精髓，但妾身希望大王能得到万民拥护，做个世人皆赞的好‘皇帝’！”她故意加重了皇帝两个字的语气，凡是有野心的人都会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所引诱，何况项羽本就对此势在必得，又如何经受得住？

　　好个虞姬把我随口说说的历史故事都记得那么清楚，还适时的引用出来，定会让项羽心服口服。

　　果然，项羽略一思索，笑道：“虞姬果然一心为寡人考虑，多亏你的细心提醒，寡人险些犯下大错！”

　　连立在一旁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的楚婴也轻叹道：“虞姬姑娘果然善良。”

　　从缝隙中看到虞姬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我心里了然，虞姬哪是在为项羽考虑？她能骗得了世人也不可能瞒得了通晓历史的我啊！以前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解楚汉战争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嗜杀成性的项羽独独对刘邦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仅仅是因为惺惺相惜么？似乎说不过去，不曾想到，原来是虞姬在背后一劝再劝。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也绝不会想到隔墙有耳！

　　历史！在我面前抽丝拨茧，慢慢还原它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