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35、 逼上绝路 我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他们那么多人，隐匿在树林中如何做到不被我们发现的，当我和项庄几人穿越丛林，朝着那声音接近的时候，突然，被一片火光包围，四周无数火把照得林子里红彤彤的，从噪杂的声音判断，林中集结约有两三千人了。“小心！”我警惕地对身边的项庄说，再看到他们的着装，我竟忍不住大声惊呼：“你们是楚军！”

　　火光中，一个头目似的人物恨恨的说：“我们是楚军吗？你们把我们当成过楚军吗？”

　　项庄大声问道：“此话怎讲?”

　　那头目继续说：“怎讲!自从章将军带我们归降楚军后，我们过的日子连牲口都不如，上阵杀敌，让我们冲在最前面，给你们当肉盾，吃的却是喂猪用的残渣，你们何曾把我们当成自己人?那么好吧!既然项羽不把我们当人，我们也要让他不好过！”

　　说完，他大手一挥，只见几个士兵拽着一条粗大的麻绳，分立在两棵大树的两端用力一拉，那绳子在树枝丫间“哧哧”作响地滑动，麻绳的中间吊着一个娇小的身躯，是她!虞姬!她被反绑着手，吊在半空中，嘴被一块破布捂着，她在上空发现了我们，眼睛里既惊恐又显现出惊喜的希望.我看到她双手被反剪在上面吊着，发出“呜呜”哀求的痛苦呻吟，令人心疼。这时，那个头目又用手一指虞姬，一队士兵仰身拉弓引箭，瞄准了这位绝世美人，他指挥弓箭手作好准备，自己一转身，得意地向着我们说：“我早已查明，她是项羽最喜爱的美人儿，可是，她今天却落到了我的手里，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她就一命归西了，这不能怪我们，是项羽不仁在先，休怪我等不义，今天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爱的滋味。”

　　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我身边腾空而起，只见一道寒光在空中一闪，飞向虞姬，“涮涮”两声，麻绳被迅速砍断，大树两端几个执绳的士兵突然失重，也齐涮涮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发出“哎哟哎哟”地哀叫声。楚婴一手揽着虞姬的腰，一手握着剑从空中旋落。原来，古代真的有轻功！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我定会为他喝采！显然，对方也没料到，楚营中还有这样深藏不露的高手，全都吃惊不小。那个头目瞪了摔倒的士兵一眼，转而对我们说：“好身手！不过，任你功夫再好，也敌不过我这万箭齐发吧！何况，你们还带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楚婴没有理他，扯下捂住虞姬嘴的破布，急忙解开束住虞姬双手的绳索，虞姬早已痛得忍不住哭成了泪人儿，倒在楚婴怀里抽泣。我看着他俩亲昵的样子，心中疑惑，咦？他与她的感情何时变得如此这般啦？那头目看到他俩患难与共，不免忘情的神态，当众耻笑道：“哼，原来是个一身几许的女人．本来以为，抓了项羽心爱的女人，他会亲自来送死，没想到美人在项羽的心中，还不及在这个小哥心中的份量重。”

　　项庄怒斥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若我哥亲自到此，且不是正中了你们的诡计么？你们也尝过我大哥的厉害，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投降，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

　　“投降？我们没投过降吗？可结果呢？我们宁可一死，不会再受降兵之辱！”

　　“对，我们绝不再降，大不了同归于尽！”

　　项庄的话激起了对方的愤怒，他们都举起了武器，眼看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等一下，等一下！！”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急忙冲到两方中央，俨然象个大人似的高伸双手，充当调解大使．项庄怕我受到伤害，走过来想将拉我回，我用劲扒开他的手，低声对他说：“放心！我心中有底。”

　　他看了我给他的眼神，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其实，面对这些群情激愤的莽夫，我心中哪里来的底？

　　那头目大概见我是个孩子，傲慢地瞥了我一眼，手操在胸前不屑一顾地，说：“嘿嘿－－！你有什么话说？别以为老子不杀小孩子，只要是项羽的人，我恨不得统统把你们都杀了！”

　　我仰着头看着他那一脸的横肉，深知此人绝非善良之辈，按捺下心中的恐惧，尽量装可爱的和他套近户，对着他，亲切地叫道：“叔叔，你可认识我？”说完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成与不成？无奈如今敌众我寡，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我的背脊在流着汗。

　　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身高，点点头说：“听说过，想必你就那帮楚军口中所说的，能预测战事成败的小战神了。”

　　“呵呵，战神倒不敢当，不过，我也没想到原来本姑娘早已名声在外！”我平时很谨慎，甚至还十二分的稚气，今天，面对凶神恶煞的叛军，我却显得出人意料的成熟与沉着，甚至大言不惭.我不是出风头，也知道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出风头，简直是拿自己的小命当儿戏。当然，我更晓得历史的运程不可逆转，但为了救大家，为了延缓那一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我顾不了许多了。

　　那头目盛气凌人，我也不甘示弱，我骄傲地询问他道：“你既知项羽最宠虞姬，那你可知他又最听谁的话？”

　　“听说项羽那匹夫，每到紧要关头，都要向你求教，一个大男人，却听一个小女娃摆弄，没出息！”

　　“哈哈哈哈”其他的降军也跟着哄笑。

　　项庄又要发作，我给了他一个眼色制止。

　　我不怒不躁、不卑不亢地说：“恕我直言，诸位哄笑的是自己的无知，项将军不耻下问，这不正说明他有容人之量，不拘一格，唯才是用么？小女子虽不能说识破天机，自量于因果报应尚略知一二。叔叔!今日之行为实在不智啊！”

　　“哼，就算你算出今夜我等必死，也豁出去了，我们不愿再受那帮贱鸟的气，大丈夫何惧生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哈哈哈!”

　　我见他如此固执，仍耐着性子劝告说:“其实，您大可不必选此同归于尽的下下策，你等新来乍到，对项将军并不了解，他岂是不明事理之人？且说一点众所周知的事，他连杀叔父的仇人章邯，尚且尊若上宾，又怎会容不了你们呢？你们受到不公的待遇，之所以无人理会，只因将军不知就理啊!倘若他知道了，定不会置之不理，你们的苦楚今日既已被我知晓，回营后，我定会禀报将军，让他还你们一个公道。”

　　那头儿听我如是说，神态犹豫不定，但口气缓和多了，他说:“姑娘!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孩童，如此好哄么？我们若是回去了，定受军法处置，人头一样不保，现在杀了你们这些人，即是死，也无憾了!”

　　我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此事错本不在你们，大家做出如此过激行为，也情有可原，何况并未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待我禀明了将军，他自会酌情轻罚的。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到了咸阳，大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咸阳？既使我们回去不受罚，我们也到不了咸阳，此去咸阳还有六个关口，可我秦军初降时的二十多万人马已不足十五万，你想劝我们回去，继续为你们卖命，我们怎会上了你的当？”

　　听了他这番话，我也不禁想起当年□□的嫡系与旁系来，原来，这一损招古已有之。我接着说:“项将军行军布阵，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中军是主将所在的队伍，所以，全军在没有全面整编之前，项将军把原有的人马带在身边，这种格局是可能的，也是正常的.但你们说的也没错，一军之中不可此轻彼重，我会回去要项将军重新布署，将楚人与秦人混合编队，消除彼此隔阂，协力同心，这样，你们可还有异议？”

　　“哼，这是你的一己之愿，如何作得数？”

　　楚婴见他们已有些松动，在一旁插话道：“我家小姐说的话，项将军从来没有不听的。”

　　我看到了谈判的希望，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我看各位都是跟着章邯将军的，大多是咸阳人吧？你们也有父母妻儿，在外征战数月，怎不叫人牵肠挂肚？大家想想，再过几个关口，你们就能回家看到亲人了.项将军无往而不胜，威震天下，今与秦国一等一的章大将军，合兵一处，共击暴秦，胜利指日可待。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攻下最后几个关口，进入咸阳，大伙就能一家团聚了。”我用手指着一个士兵说：“你不想见亲人吗？”那士兵低下头。我再指其他人：“或者又是你呢、你呢？总之，活着就是胜利，活着就有机会与亲人团圆！”我这带有鼓动性的宣传，效果不错，那头儿显然也被我说动，他心里也知道，即使杀了我们全部，他也斗不过项羽，项羽不会放过他的。他走到我身边，客气地说：“我知道项羽对你言听计从，但你刚才所说的，当真都能做到？”

　　我用小小的手握住他长满老茧的大手，加重语气，肯定地说：“您放心！我，一定能做到！”

　　“好，我信你！”

　　他转过背去对身后的士兵们说：“各位，也许我们回去会挨上几军杖，但咬咬牙就过去了，跟着项将军，我们就能回咸阳，就能看到自己的妻儿，一家团聚了。我们回去吧！”

　　“回家，回家，回家！”大家也被我描绘的团圆美景所触动，异口同声的喊出他们的心愿。

　　一场干戈就此平息，我们列队回营，在路上我暗自合计自己在项羽面前要说的话，如何适度地把握好份量，真是多一份不可，少一份不行啊！感到身上的责任重大。

　　走了不过百余米，还没等我缓口气，突然看到营地方向火光冲天，杀喊声震荡山谷。项庄警觉道：“莫不是敌人偷袭？”随后又自言自语的否定道：“不像啊，若是敌军，为什么只有一边营帐着火？”

　　后面降军的队伍有人喊道：“那个方位是我们秦军的宿营地，一定是项羽，他要杀了我们全部！”

　　那个头目冲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胸前，指着火光处大吼道：“果然是我军营地，项羽那畜生攻进历阳就屠城，我早该想到他不会如此善心，你这贱人竟然诓我，我杀了你！”说完，举刀就向我砍了过来。

　　项庄拔剑迎了上去，我逃过一刀，连忙躲到楚婴身后。楚婴把我和虞姬护在自己后面，也抽出佩剑杀将起来。

　　那头目见一刀落空，恼羞成怒，喝道：“给我杀了他们，为秦军将士们报仇！章邯---！你瞎了狗眼，把爷们送坟墓，项羽你不得好死！”那头儿气急败坏，一边大骂，一边挥刀一顿乱砍。

　　其余秦兵哪里还需要他喊，在看清火光的具体位置后，两方早就战成一团。楚婴与项庄护着我和虞姬且战且退，那五百楚军也想来助，可惜秦军人数是他们的几倍，他们已自顾不暇，分身乏术。

　　项庄边与几个秦兵对战，一边对我和虞姬说：“你们快跑，我们断后。”

　　快跑？往哪儿跑啊？我左右张望，回营的路早被对方的人守死，虞姬见状，拉着我慌不择路的往树林深处跑去。秦军见我们想逃，也都追了过来，项庄与楚婴没有办法，只好跟着我俩往营地相反的方向狂奔。我们两个女子一路磕磕拌拌的跑了几里路，若不是有项庄与楚婴，我们早已被追兵剁成了肉酱。

　　我们气喘吁吁的逃到一片空地，看看远近火光下的刀光剑影，秦兵呼喊着蜂涌般追杀过来，我再往前一看，天啊！若再前进一步，那情形比剁成肉酱还惨啦！这里，竟然是断壁悬崖！

　　秦军见我们已无路可逃，逐渐缩小包围圈，把我们逼到了崖边。项庄与楚婴护在我与虞姬的左右，我听道项庄低声咒骂了一句：“哪个蠢才选的路！”

　　我回道：“怪不得我们，是项羽这个蠢才把我们逼上了绝路。”我并没去想这话带点幽默，项庄从鼻子里“哧！”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恨。

　　很快的，那头目也跟了上来，扬着刀一步一步逼向我们，眼里满是杀气。我想，完了，这历史怕是要从我的手里改变了，不会吧？怎么可能？就在我脑子里胡思乱想的一瞬间，后面一秦兵大声疾呼：“项羽来了……”

　　项庄一听有救兵到，底气也足了，瞪着那头目吼道：“我大哥的队伍已到，还不束手就擒！”

　　“呸！放屁！束手就擒！项羽杀得了我们，可救不了尔等！弟兄们！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不是平原游击队李向阳说过的吗？怎么他也会？我一边躲在楚婴身后往悬崖边退，一边想刚才这句话出处。不知那头目为什么会选中我，一刀又向我的头顶劈了过来，“啊~~”我本能的向后退去，早忘了身后是断崖，一脚踏空，想要收回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