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28、项梁从史 过了半月，

　　过了半月，有探子回报，项梁项羽大军在东阿城与章邯激战，章邯自出兵以来，斩将夺关，如入无人之境，甚是得意，自以为天下无敌。这天，他正在城内郡守府中饮酒作乐，闻报项氏大军突然兵临城下。他淡然一笑，喝退舞女侍者，手持酒壶，边喝着酒，边信步上到城头。当他眼开酗松的双眼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背脊沁出了冷汗，手中的酒壶也滑落在地摔得粉碎。然来，项家军部旅整肃，阵容威扬，军前战车云列，数十员战将勒马提刀，严阵以待。章邯暗想，若非军戎世家，安得有如此军威？看来前时摧枯拉朽，实为枯朽、乌合之众，当下才是劲敌，这将是一场殊死硬仗。章邯虽说从心里佩服甚或有些愄怯项家军，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一员宿将，且自出咸阳以来无往而不胜，秦皇朝对他寄予无限希望。他，决心与项氏决一死战，以维护他一世英名。

　　只见城门开处，章邯披挂提刀率兵从吊桥徐徐朝楚兵逼来，楚军巍然不动，楚军主帅项梁端坐战车之上，众将目视项梁，只等令下，跃跃欲试，毫无怯敌之意，章邯更是叹服。秦楚两军相持片刻，只听楚军中擂鼓三通，项梁立起身来，从腰间拔出长剑一挥，数十名楚军将领风驰电掣般冲向秦军，后继楚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压了过去。章邯虽然斩杀了几员楚将，可他遭遇到了项羽，霸王那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猛勇，章邯如何招架得住？且战且退，败进城去。章邯看到楚兵架起云梯，攀城墙、杀守卫，如漫天蝗虫飞进城去，知大势已去，随即率残部从北门落荒而逃。项梁令项羽、刘邦带领剩下的十万人马攻入城阳，自领十万大军乘胜追击章邯。项羽、刘邦大军直捣城阳，秦军望风披靡，死伤不计其数，城阳遂为楚军占据。项羽令一副将镇守城阳，自已与刘邦率主力归营缴令。项梁告二将稍作休整，次日再拨五万精兵，命他们往西略地，扩大战果。项刘二将不负主帅重望，拿下雍丘，斩杀秦廷当朝丞相李斯之子李由，一直向西北推进。从此，项家军队威名远播，所向披靡，楚国上下一片欢腾，项府内外更是张灯结彩，奔走庆祝。

　　大家都很高兴，唯有我一个人愁云满面，因为我知道，愈是这样，项梁离他的死期愈近了，因为每一件事都是沿着历史车轮碾过的辙印前行，没有一丝偏离。

　　果然，老奸巨滑的章邯，了解到项梁把大部份兵力交由项羽与刘邦到处略地，项梁留守楚军的防备部队，一则兵力不足，二来因胜懈怠，这是一个难得的可乘之机，他要趁此机会，直捣楚军的大要营，报城阳失陷之仇。就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晚上，章邯率数千轻骑夜袭项梁的军营。其时，楚军正在酣睡之中，对这突如其来的进攻，完全没有防备，措手不及。一时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黑幕中，除了被秦兵杀戮，不少楚军因不辩敌我而互相残杀，也有的死于自己军队的马蹄践踏之下。楚军主帅项梁虽手执大刀以一当十，左冲右杀，砍翻了不少敌军，终因寡不敌众，被敌人乱箭射得如狼牙棒相似……。只因一时疏忽，楚军一代天才的军事家竟此殉难，闻说义父身告死，长使雁儿泪满巾啊！楚军留守的五万人马，活着回来的不过两百余人。听到探子传来这样痛心的消息，项府上下莫不恸哭连天，我更是泣不成声，我闭上眼睛也能想象得到战事的惨烈，但这时的我，反倒显得异常坚强。我擦干眼泪，挺起胸膛，走遍项府上下，竭力安慰着伤心欲绝的众人。下人们见我对项梁的死似乎无动于衷，不可理解，有的甚至为平日里项梁对我的好，而大呼不值。我对这样的闲言闲语，只是隐痛在心，也懒得去理会。我的心思除项梁外，何人能与知会？眼下，我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不值得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操心。

　　项羽在项梁死后的第四天赶回了府，本来他是要去濮阳与章邯决一死战的，叵料，被怀王孙心用六道敕令招了回来。理由当然是要以国葬大礼安葬其叔父，一则向楚人昭示项梁功德；二来不外也是对楚军将士的安慰与褒奖，鼓励楚军往后更加英勇杀敌，为他坐天下建功立业。此举实在是高。

　　府里早已悬挂了白绫和大大的奠字，昔日议事堂的桌上摆着香烛与灵位，我和项庄披麻带孝的跪在一旁，项伯也从会稽赶了过来，那两百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跑回来的将士，全都齐刷刷的跪在院子里，项府上下一片愁云惨雾。项羽正一肚子悲愤与怨气无处发泻，见我们都是如此光景，更是把满腔的怒火都发到了我们身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叔父没有死，他一定躲在某处，过些时日就会回来，你们为何如此歹毒，竟都咒他死呢？”说完就要去扯那白绫，掀那灵台。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说：“别胡闹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是真的，你不会让义父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吧？”我把他拉到一旁，把项梁走时交给我的信放到项羽手中，轻声说：“义父早知他当有此一劫，临行之前就已留下书信，嘱我到时交给你。”

　　项羽展开丝绸，我也从背面看到了模糊的几句，好象是：项羽吾儿：这些年来，为父之心早已豁然，明知此行，有去无归，此乃天意，羽儿不必太过于伤心，也不要迁怒于人，大业待儿，后事当慎，惟相信二字，用人不疑，切记切记。

　　项羽不看还好，看完了后竟暴跳如雷，双手抓着我的肩头用力的摇晃：“你明知他会死，你竟明知他会死，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你义父，你是没有感情的人么，竟然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你真是蛇蝎心肠吗？”

　　这几日，我本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他这一发猛，我被摇得晕头转向，两眼发花，哪里还答得什么话出呢？项庄和虞姬见情况不对忙过来拉开，项庄发了急，一拳打在项羽的下巴上：“你疯了，雁儿是你妹妹！叔父过世她也很难过，你怎能如此冤枉于她!”

　　项羽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把我推倒在地，虞姬连忙过来把我扶到一边，他还不解恨，从腰中拔出佩剑向项庄砍去，项庄也毫不示弱的拿出剑来，眼看他们兄弟就要自相残杀，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我，从虞姬怀里挣脱出来，冲了过去，项羽剑势凌厉，一时来不及收手，直直的刺在了我的肩上，鲜血从肩头迸出，染红了白色的孝服，项庄慌得抛掉了手中的剑，双手揽住我的腰，才阻止了我的再次摔倒，虞姬与项伯也围了过来，项羽气急败坏的收起宝剑转到一旁，吩咐下人去请大夫。我把他唤到身边，轻声的说：“对不起，我早知义父此战必败，但义父嘱我说，人各有命不得强求，所以我不能事先告诉你。我并不怪你这样对我！”

　　“少说几句吧，伤得这样重！”项羽追悔不已，低着头沉痛地说，看来已不再迁怒于我了。

　　“这点小伤不妨事，只是那院子里的两百余将士，已跪了一天一夜，让他们回去休息吧。”项羽一听我提到那两百个逃兵，火气又上来了，他冲到院子里怒吼：“项元帅以身殉国，你等不知奋战到底，何以有脸回来？”大家都是知道项羽脾气的，又被他的重瞳瞪着，更觉心虚，谁也不敢答话，只得把头低得更低些。

　　“为什么都不说话？你们有谁亲眼看到元帅战死？”

　　一个跪得较远些的士兵说：“回将军，我等都看到了元帅身中数十箭，绝无生还可能。”另外几个士兵也小声的附和。

　　“你等既看到元帅已阵亡，为何不见他的尸身？难道你们惧怕那章邯狗贼到如此地步，竟连战后去找寻元帅遗体的勇气也没有！”

　　一个似是统领打扮的人说：“回将军，我们何曾忘记过元帅的好，待秦兵走远后，我们回到了战地，苦苦寻找也未见着元帅的尸首，只~只寻得了元帅的头盔与战甲……”

　　“一派胡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可能只留下了战甲与头盔？”项羽盛怒，又要拔剑，被项伯制止住，项伯挥手让他们先行离去，那些哪敢多留，朝灵堂磕了三个响头，纷纷离去。

　　项羽回到灵堂，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早已泣不成声。

　　我总觉得似乎有什么被忽略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听项羽哭诉道：“叔父，你到底在哪儿？可否托梦与我，让我找到你的尸身，让孩儿可以为你安葬，让你可以入土为安……”

　　“等等！”我脑中突然闪现出项梁写给我的信，对了，刚才项羽问他们的时候说了一句好熟悉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信中后面接的一句是--两厢不见，掘地三尺！我顾不得肩上的伤，大声喊道：“快，快，有谁领路啊，带我去义父阵亡的地方!”

　　项庄忙拉住我说：“雁儿别急，小心伤口，你是要去那里祭奠么？等大哥去奏请了怀王之后，我们一定会杀回去的！”我知道在这古代由不得我自由行动，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只得依言回房，等着下次出征的机会，但心中总算有了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