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27、锦囊玄机 我承认我

　　我承认我的感情是脆弱的，我甚至好痛恨穿越到这个朝聚夕离，血肉横飞的乱世来，尤其是当预料到对自己疼爱的人，就要一步一步走向不归之路，内心的痛苦是最难承受，最折磨人。昨天，白日里为项梁担心了一天，晚上又在他房里悲泣折腾了半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什么时候被项梁将我抱回房的。

　　清晨，我还在昏睡中，忽闻门外传来阵阵刀枪磨沙、战马嘶呜的声音，我的心里一紧，掀开被子一个连环爬了起来，急急忙忙穿上衣衫，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举目一看，项梁和项羽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跨在战马上，正欲去城外与大军汇合。鬼使神差的我，象触了电似的不顾一切的向项梁冲了过去，一把揪住项梁所骑千里驹马尾。项梁坐骑岂容一黄毛丫头摆弄？它定是感到吃痛，高抬前腿发出一阵长啸，项梁连忙勒紧缰绳，说时迟那时快，项梁突然“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就在那马驹前脚着地之前，一把将我从马屁股后面抱过来，马驹前蹄刚落地，继而“啪”一声飞起两条后腿，如果不是义父抢先将我抱开，我将如一颗小小的弹丸一样，被踢去十二丈远，这小命也就可想而知了。项梁抱着我说“好险啦！”接着轻轻地拍拍我稚嫩的脸，爱怜地说：“丫头！不许胡来！你想抢在义父前头，捷足先登吗？”这话让我心里一酸，流着泪紧紧地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这时，项羽也跟着跳下马背，走了过来，笑着说：“幸而叔父不是骑着我的乌骓，否则，雁儿真地成了一只燕子早被踢飞了。”

　　我从项梁身上挣扎下来，拉过项羽，想要透露给他一些关于此次出征的信息，却被项梁的眼神制止住了。项羽见我欲言又止，以为我是为他担心，于是，宽慰我说：“雁儿放心，等着我们凯旋归来，还请帮为兄照顾虞姬，她虽然长你几岁，但心思并没你细。”

　　我看看倚在门口的虞姬，看似含情脉脉地目送他们，心中陡然想起她与英布在月下的窃窃私语，回过头来同情地看着项羽，不想增加他的负担，轻轻的点头应允，并嘱咐他务必时刻紧随在项梁的身边，说这话时，我几乎哽咽得哭了起来。然而，我并没有掉泪，我虽涉世不深，但大军开拔前不得有任何不祥与晦气之兆有规矩，我也略晓一二，世事就是这样的残酷。

　　看着他们重新登上马背，渐行渐远，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平安。

　　回房后，我坐在床边发呆，早食也没有什么胃口，浅嚐则止。过了一会儿，项庄来了，这次出征没有他的份，许是令他留守吧！他也乐得清闲，用过早膳就来找我玩。虞姬见他来了，识趣的走开。无奈我的心思已随大军远去，甚至在想象项梁捐躯时痛苦的情景，心中好苦好苦。项庄颇有文才，他对我说话也比较注意文辞的修饰，可我的心并不在此，只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着，也真辜负了一片真情。他见我懒懒散散的样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故意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瞥了一眼，并无多大兴趣地随便问了一句：“什么东西让你宝贝成这样，有何稀罕？”

　　“真不稀罕？这可是给你的哦！”项庄伸着头，意在取悦于我地试探说。

　　“爱给就给，不给就拿走吧！”我有些不耐烦了。

　　“唉，可怜叔父临行前还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交给你，原来你并不在意，我还是拿回去吧！”他边说边往门外走，感叹地说：“义父何须疼义女，不是亲生情不真啊！”还不时的把手中的锦囊抛到空中，再接住。

　　我从听到叔父两个字时，就坐不住了，这时，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来，我一听，怒不可遏，跑过去拦在他的前面瞋道：“你说什么？谁道不是亲生情不真？”项庄一见我发火了，赶紧陪笑道：“我不激你，你如何肯与我用心说话？我不提起叔父，又如何能提起你的兴趣？喏！这是叔父临行前特意托付我，要我亲手交给你的。”他很会说话，我伸手想接过锦囊，并笑道：“原来是义父给我的，怎么庄大哥不早说呢，快，给我瞧瞧什么好东西。”

　　项庄这下得意了，故意兜着圈子说：“凭什么我给你的，你就爱理不理，一听说是叔父给你的，眉眼都笑开了花？我项庄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唉，我这哪里是眉眼都笑开了花呀？我那是急啊！可关键时刻我还得哄着他：“怎么会呢？庄大哥误会我了，雁儿自从入了这项府，人人都以为我与别家女子不同，只喜欢些奇谋战术。雁儿是想，别人不了解我，庄大哥还不了解么？我也是个女儿家，自然也喜欢那珠玉头簪，胭脂水粉什么的，所以，我开始见是个锦囊，想着庄大哥就送我这个，定然也是装不下什么好东西的，才有些生气，却不料你却想偏了。”

　　我终于领教了什么叫爱情会让人变得愚蠢，我这样漏洞百出的话，他也信已为真，听我这么一说，他倾刻间竟也转瞋为喜了：“真的么？我一直都想送雁儿一件可心的东西，却不知道雁儿喜欢什么，所以在街上看着顺眼的女儿家东西就买了回来，都快堆了一屋子了，但我并不敢送来与你，唯恐拿不出手，想打听清楚雁儿喜欢什么，再从中挑一两件出来给你，以免自讨没趣呀！”

　　我装做很是高兴的样子：“雁儿就知道庄大哥是最解女儿心的，从来没有人如此了解雁儿，且对雁儿这般上心。不如庄大哥这就去拿来，让我饱饱眼福，也不枉你的一片好心。”

　　“好，早知你如此喜欢，我不知送来多少时日了呢！”项庄说完，遂疾步往自己住所走去。

　　“哎~~”我拦住他，指指他手中的锦囊。

　　他回过神来，笑着把那小小的东西塞到我的手中。

　　待他一走，我就迫不急待的剪开封口的蜜蜡，发现两片薄薄的丝绸整齐的叠在里面，是两封锦书，一封是给我的，一封是给项羽的。我惴惴不安的捧着书信，坐到桌边细细的读了起来：

　　雁儿：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必是出征了，也许已经战死沙场，这是历史的结论。你也不要难过，不管我身在哪里，我的心永远留在了这个时代，留在你和羽儿的身边。

　　我们是这样的特殊，又这样的有缘，在我的心里，早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带着现代的讯息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看到了人类未来社会的辉煌，也不再感到孤独，在这样荒蛮的古代找到了同类。但如今我却要撇下你和我最爱的儿子先走了，保重的话不必多说，从这一年多来的相处中，看得出来你是个很会保护自己也会照顾他人的女子，相信你在这样的时代也会玩得风生风起，义父我不再担心。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应该满足，应该功成身退，但对自己的前程仍然充满好奇，史实中的项梁是必死无疑的，昨夜你提醒了我，我不仅是古代的项梁，我还是现代的项少龙，希望能有不同的结局，所以，对于未来，我很期望。我很想回去，看一看我曾经熟悉的世界，哪怕是一眼也好……如果能战死在古代，又能回去经历一番现代，如此异样的人生，该是多么地完美！呵呵！对于这样的要求，会不会连老天也觉得我贪心呢？

　　项梁战死是历史的必然，所以无所谓悲痛。你要想方设法劝告羽儿不要冲动，这一世的结束，也许正是下一世的轮回，没有什么值得伤心。就这样吧，我今天终于知道什么叫锦帛难书，要说的话太多，但能写成文字的太少。我写给羽儿的信，就等他知道了我的死讯后再给他吧。

　　再见了！

　　项少龙

　　我一口气读完，正在感慨，突然发现下面还有一行豆芽菜，又如一群小蝌蚪的洋文，看上去非常别扭，我把丝绸拿高些，凑上去仔细辨认，原来竟是一行英文，呵呵，熟悉而又陌生的文字，他竟在这样的时候也不忘搞怪一下。我逐字逐句的翻译，原来，上面写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厢不见，掘地三尺。

　　我反复念了好几遍，没错呀，是这个意思，可是--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要告诉我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信息呢？

　　我正在思索其间的玄妙，项庄和他的小厮已经托着几大盘东西回来了，我随即将书信收好，看着项庄傻笑，便动手翻起他给我送的礼品来。嗬！花样还真不少，从头饰到香囊到玉佩以至于胭脂水粉应有尽有，真不知他一个大男人房里，怎么堆得下这么多的女人用品。其实，我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想到他好意，却不愿扫了他的兴，我只好违心地说：“庄大哥真好，这些都是雁儿喜欢的，件件爱不释手，不知道如何选择呢!”

　　“那就都留下吧，这样东西本就是为雁儿准备的，幸而你喜欢，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项庄显得很欢喜，指挥着下人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的摆放在桌上。

　　“我去差人准备些好吃的，一会儿我陪雁儿用饭。”他脸上堆着笑，从我房里冲了出去，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想是乐昏头了。我也只好随他去，现在我只想静一静，琢磨琢磨项少龙最后一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