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23、窥心夜话 我不知道自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里的，只觉得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凉凉的贴在背上。我唤婢女打来满满几桶热水，将整个身子都泡在鉴里，氤氲的热气将我包围，我这才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缓缓的流动，终于回魂了。
　　我一边用帕子使劲的揉搓着全身，让皮肤发红发烫，一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该怎么办？明知道项羽的失败是必然，英布转投刘邦也是必然，在情感上我却不能接受，这一切都是因为虞姬的挑拨与盅惑，后果是惨烈的。我该告诉项羽么？或是我该告诉的人是项梁？我低头看向水面，虞姬的绝世容颜浮现出来，此前，我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对待，她怎能连我都骗？我恨恨的把手中的帕子甩到水里，想要击碎那张让我伤心、愤怒的脸，水，溅向四处。

　　这时候，门也恰好被人推开了，透过屏风上的薄纱，我看到进来的人正是虞姬。她婀娜柔媚地向我走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后院的一切从未发生过。若不是刚才我亲眼所见，我怎么能相信那样缜密的阴谋出自她的口。她表现得似乎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若无其事的跟我开着玩笑：“谁惹我们雁儿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看着眼前人，不自觉的把她和祸国殃民的苏妲己联到了一起，可偏有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大声的为她申辩：‘不是这样的，她不是真心祸国，她只是为了睿儿，而把自己陷入了仇恨的漩涡中。’是了，我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一个原因，才能让她甘心赔上自己的爱情、清白甚至是性命。我就这样傻愣愣地看着她，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我向来机灵的妹妹，今儿个咋变得如此这般啦？”她用尖如笋的手指轻戳我的额头，嘴角含着笑。我用湿漉漉的手拉住她的葇苡，像个任性的小孩，毕竟从心底来说，我没打算与她为敌的。

　　她将猪苓擦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揉搓着我的长发，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我想到这猪苓是项羽攻陷襄城时从城中贵族府上索来的，极其稀有。他一回府就献宝似的拿来我房里，说是这样的好东西只有天仙似的人儿才配用，天仙似的人儿？不是说虞姬还能有谁？唉，项羽，若是项羽知道他全心对待的人，竟要陷他于万劫不覆的深渊，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啊？

　　“妹妹有心事么？”虞姬见我神思恍惚，一直闷闷不乐，又开口问道。

　　“姐姐呢？姐姐可有心事？”我有意乘机反问。

　　“没有啊，姐姐现在衣食无忧，有项将军怜爱，还有妹妹你整日里陪我说话解闷，试问世间能有几人有这样的好福气？若说有心事，不如说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愿天下太平，百姓不用再受这战乱之苦。”

　　“若天下太平了，姐姐希望这天下姓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妹妹问得真有趣，天下姓什么，怎是我们女儿家能作得了主的？”

　　“若姐姐做得了主呢？”我不依不饶的追问。

　　她躲开我的目光，从屏风上取下中衣为我披上：“姐姐的心思自然是和你一样的。”她含糊的答道。若是平时，我一定会认为她是害羞，可今天的我还如何能相信她说的话。

　　“姐姐，”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从她来到郡守府便一直与我同睡一床，我从没想过同床异梦也能用到两个女子身上。

　　“姐姐，”我再喊一声，“你会骗雁儿吗？”

　　“不会。”

　　“当真？”

　　“傻孩子，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可有事瞒着雁儿？”

　　她眼神闪烁，但仍然坚持说：“怎会呢？”

　　“夜深了，妹妹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看来，她是想早些结束这种对她来说，无异于是审讯似的对话。

　　我的心里凉透了，只得无奈的睡下，虞姬洗漱完后也熄灯上了床，躺在我的身边。

　　过了两个时辰我还是没有睡意，我知道虞姬也没有睡着，因为我假意的把手从被褥中伸出来，她立刻就帮我放了回去。我知道她本性是善良的，我想再试着开解她。于是，我侧身将脸对向她，但仍闭着眼装睡，嘴里开始轻声的絮叨，我知道她会听的，因为今夜的我实在是太反常了。我假装说梦话：“姐姐，不要骗我，也不要骗项大哥，因为我们都是真心对你-……”

　　黑暗中我感觉虞姬的手在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颊：“对不起，雁儿，我不想骗你，可是睿儿的仇我一定要报，原谅我，姐姐知道你对我好，若有来世我愿与你做对真正的姐妹，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但是今生……我的睿儿不能白死……”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但却字字敲击着我的心，侧转身来，一行清泪从我眼角滑向耳际，终究，我还是无法解开她的心结，就把一切都交给上天来定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