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21、星象明君 我闷闷地来

　　我闷闷地来到议事堂，看到左右两边的席位已经坐了许多人，大家在七嘴八舌的轻声议论着什么。项梁坐在上席，一声不吭的饮茶，对交头接耳的属下，他连眼睑都不抬一下.项庄和楚婴规矩地分立两旁。咦，项庄不是说他还有事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整理整理纷乱的思绪，看来眼下定有大事要商议，我寻思.还是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人心事，留到以后有空的时候再去考虑吧，我在心里边这样想着，边走近项梁，默默地靠他身边坐下。

　　项梁轻声问我：“雁儿昨夜宿醉，现在可好些了？”

　　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说：“谢义父挂记，女儿已好多了，让义父您担心了。”见人都已来齐，项梁开始说话：“诸位!”话音一出，全场寂静。大家都正襟危坐的等候项梁示下。项梁扫视众人，嗓音提高了几度，说：“今日召各位来，是想与大家共商另立楚王之事，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对答．

　　项庄侧转身来，向项梁拱手说道：“叔父德高望重，当是楚王不二人选，何苦再寻他人？”

　　英布等人听了，也连声称是，只有谋士范增皱着眉头轻轻的摇头，而张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范增的表情，项梁业已察觉，于是，他对范增说：“范老先生似有不同见解？何妨直说？”

　　范增略一沉思，坚定的说：“老朽以为，陈胜吴广揭竿起义，不过短短数月即告失败，除嫉贤妒能之外，与其妄自称王也有很大关系，隐士楚南公曾有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今之天下，高才捷足者并起，而唯有将军最得万民拥护，究其根本，亦是源于将军为昔日楚国名将项燕之后，若将军能寻得楚王之后裔，而尊其为王，我军更是出师有名，所到之处，百姓定是夹道欢迎，我军亦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项梁听了，连连点头，说：“范老先生高见，项某正是此意，只不知这楚王后人今在何处？”

　　范增笑呵呵的望着我说：“此中玄妙，灰雁小姐似比老夫略胜一筹，项将军何故舍近求远？”

　　呃~~，是机会来了，还是笑我昨夜与利苍的斗气行为啊？不过既然问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也可以乘机卖弄卖弄，至少也可挽回一点面子嘛。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故做深沉的说：“其实要寻得楚王后人并不难，俗话说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小者隐于野，独善其身；中者隐于市，全家保族；大者隐于朝，全身全家全社会。楚王之后定做不得大隐，但也绝不甘心小隐，那就只有隐于市集了，故而小女子认为我军只需加派人，在周围的各个小镇仔细寻找，定能有所收获。”

　　大家见我一脸的肯定却仍然是将信将疑，我有些急了，再补充道：“此人应是楚怀王后代嫡孙，有心者寻之”。

　　项梁发令调来八百精兵分成四路人马，分别由项羽、项庄、吴芮、陈婴、陈平、韩生、萧何、张良带领，各路一文一武的搭配，在附近小镇的市集上做地毯式寻访。

　　而其余人等明日全体出发前往薛城，做迎接新王的准备。大家各自领命退下。

　　今夜是我们留在历阳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我支走楚婴让他去陪项梁说说话，毕竟自从他来我身边后就很少与项梁闲谈了，人总是会寂寞的吧？楚婴本就话少，不知为何，最近更是寡言了许多，即使带着铁面也难掩他的落漠。虞姬也说身体不适留在房中休息，所以只我一人闲来无事在郡守府里瞎逛。

　　我对自己说，再踩踩这里的土地吧，毕竟以后回来的机会不多了，住了几个月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生出了感情。而我最不舍的地方是哪里呢？不知不觉，我走到了花园中，这是我心深处最脆弱最不可触摸之地了吧？我正在伤怀，却看见园中还有人，我寻着身影走了过去，原来是范老先生。

　　他手中拿着个大罗盘，正对着夜空思考着什么，似乎有些不能参透。我走到他跟前说：“先生在观星象么？”

　　他这才发现有人来了，见是我，似乎有些惊喜，：“原来是灰雁小姐，老夫正是在观星占卜。”

　　“哦？先生当有所获？”

　　“老夫夜观乾象，发现近日来代表项将军的将星旁出现了一颗极小的紫微星，正百思不得其解。”

　　“紫微星？那是什么？”

　　“紫微星乃是帝星，紫微星现，必有明主。”

　　我在心里说，这老头果然厉害，刘邦现在还是沛公，连帝王的影都没现就让他发现帝星了，难道这星星真和地上的人有关？不管怎么样，先宽宽他的心吧。

　　“当然是有明主出现了，项将军不是派出了四路人马去寻访楚王后裔吗？恐是此人贤明，将来定能成为一代明主了。”

　　“灰雁小姐言之有理，但紫微星离将星如此之近，似乎应该是暗示此人就在将军身边啊？”范增仍有疑虑。

　　“那说明此次寻帝，项将军所定方位是对的哪！项将军离明主最近啊。”

　　“小姐此一说也可解释得通。”范增似是打消了疑虑。

　　“敢问先生，如何以星观预测世事之变幻？”

　　“但凡有些造化之人，上天必有示下，只要细心观察，观星并不难。”

　　“不知有没有哪颗星星是代表我的呢？”我自言自语的说。

　　“小姐天资聪颖，面相福泽，当然有星示之。”

　　“真的？不知我是哪颗星星？”我一下来了兴趣。

　　“据老夫观察，小姐所示之星象乃是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那是哪一颗啊？看得到吗？”我仰着头，好奇地遥望星空．

　　“此时看不到，太白金星一般在卯时从东方出现，是清晨最亮的一颗星。”

　　哦，原来是启明星，古希腊人称之为“阿佛洛狄忒”，是代表爱与美的女神。而罗马人把这位女神称为“维纳斯”，所以启明星也就是维纳斯了。太棒了，我有被人捧上天的感觉，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范增向自家爷爷一样慈祥的看着我：“小姐天真浪漫，让人喜爱，且怀预知玄术，但不知系哪位名师所授？”

　　“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玄术啊。”一高兴，我竟把大实话都说出来了。

　　“不通玄术？那敢问小姐依何预知，又用何法器占卜？”

　　哦~，又说漏嘴了。总不能说我是从两千年以后来的，现在的事和以后各人的结局我都知道吧？

　　“我用的是第六感。”我只好继续编瞎话。

　　“何谓第六感？”

　　“先生可知凡人有五种感觉，乃是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有此五觉，人们可以看到、听到、尝到、闻到和摸到。而第六种感觉是一种精神感觉，不是人人都有的，大概就是人们平时嘴上说的通灵之术、鬼神之说吧。”

　　“原来如此，老夫受教了。小姐的聪慧原来殆自天授，从古至今能得老天如此厚爱的又能有几人呢？”范增犹在感慨。

　　这个千古老头，并不知道我比他先进两千余年，你在楚国虽说是一等一的智多星，凭着凡胎肉眼看星星，岂不知南京天文台高科技获取的资料，我看了多少遍，我要都说出来，恐怕你这一辈子就只有感慨了。

　　又混过关了，我松了一口气。再看满天闪烁的星斗，我暗想：若我的命运真与启明星相连，明日我一定要起个大早，看看启明星旁是否还有其它的星星相伴，这样就可以知道真命天子在不在我的身边了。

　　突然一颗淡粉色的流星从天空划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我赶紧指给范增看，失声大叫：“先生看啊，流星，是流星，快！许愿！”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正要许愿，却被身边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吓了一跳，我睁眼一看，是罗盘掉在地上，范老先生也正一脸不置信的看着夜空喃喃自语：“怎会这样？那是天火，乃是凶兆，凶星冲撞将星，天生异象，不吉，大大的不吉，恐有祸事要来了。”眼神中满是忧虑。

　　“星色呈粉，可知祸事出在女人身上……”范增仍在自语。

　　“先生，流星在我们家乡是最浪漫的星，看到流星是可以带来好运的，而对着流星许愿，你的愿望就能实现，怎么是凶星呢！”我不满的打断他的话。

　　“非也，非也，但凡天火出现，人间必有妖孽，此是上天的预警啊。”范增突然看着我说：“会不会是那叫虞姬的妖美女子？”

　　我一听就生气了，世间的男人为什么都一样？有什么倒霉的事都推到女人的头上，项羽后来的确是失败了，但那是他刚愎自用、暴虐成性却又独对刘邦施以妇人之仁的结果，怎么能怪虞姬呢？虽然后人对他的一生评价是褒贬各半，但他与虞姬的凄美爱情故事至今都让人感叹不已，令人惋惜。

　　想到这里，我的口气立刻就变冷淡了许多：“先生此言差矣，自古都说是美人祸国、美人误世，可这天下从来都是男人们在争夺，若真因美人而起纷争也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心，美丽是上天对女人的福泽，从不是祸，祸本由心生。先生只因见到天火而无缘由的将此罪名冠在虞姬头上，似是对她不公的。”

　　范增伸出苍老的手摸摸我的头发说：“小姐尚且年幼，又心地善良，有些事不是此时的你能够了解的，夜里风凉，早些回去歇息吧，老夫要回房好好想想。”说完后就自顾自的走了。

　　我年幼，可不是么！本姑娘整整比你年轻两千岁呢！风凉吗？我觉得很舒服呀，是你太老了吧！当然弱不禁风咯!范增走后，我看着他那消瘦的背影，心里嘀咕着。

　　明天就要起程去薛城了，我还要去最后一个地方，那是睿儿的坟，以后就不能这样经常来看他了，我这样想着，提脚向后院走去。

　　后院比较偏僻，走了好一会儿才转到回廊，隐约间似乎听到后院有人在小声的说话，像是一对男女，这么晚了，会是谁？莫非是哪个婢女在私会情郞？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我躬着身子，蹑手蹑脚的走近了些，把耳朵贴在柱子边上，只想听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