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17、虞姬往事 我们在历阳

　　我们在历阳一住就是三月有余，其间发生了很多的战事，如项梁驱兵攻入薛城，项羽借了五千兵马助刘邦攻回丰乡后，又带领项家军力拔襄城立下赫赫战功等等。不过这一切与我来说似乎没有多大的关系了，因为我找到了更吸引我的事情－－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午后，我们吃完饭后，虞姬便说要去拜祭睿儿，我没有同去，经过这些时日，虞姬已然平静下来，我也放心不少。但过了两个时辰还未见她回来，我有些担心了，我和楚婴来到后院却听到一阵低沉压抑的古琴声，是虞姬跪在睿儿的坟前，一把古琴放在膝上，她那样投入连我们站在她的身后也不知道。一曲毕，我轻声吟出：“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①”

　　虞姬好似受了惊吓般忽然转过头来，眼神中有一丝惊慌，我走过去蹲在她的身边说：“虞姬姐姐，是我吓到你了吗？”

　　虞姬轻轻的摇摇头，抚着手中琴说“我刚才路过后院的书房见门开着，桌上摆着这把琴，我便取来一用，如今还把它送回去吧。”

　　我制止道：“不用了，姐姐既然喜欢弹琴，我去秉了义父让他把这琴赏给你吧！”

　　“如此，谢谢妹妹了。”我们正说着，突然后门边似有人影一晃而过。

　　“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门后？”楚婴冲过去，一个人闪了出去，楚婴提脚便追，不料虞姬上前拉住他说：“楚大哥眼花了，我并未看见有什么人啊，出来好些时候了，我们一同回去吧。”

　　明明有人的，虞姬怎么会没看到呢？我心里有些疑惑，但我也怕是在这兵荒马乱中敌方使出来的调虎离山计，不愿多做逗留，于是对楚婴说：“许是哪个丫头躲在那儿偷懒呢，算了，回屋去吧，虽然已经立春了，但还是怪冷的，不必为了一点小事，伤了自己的身体。”

　　我们回到屋里，虞姬取出一方帕子，仔细的擦拭着琴上的灰尘，看得出来她是懂琴爱琴的女子，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发现呢？我不禁对她好奇起来，问起了她的身世。

　　这时我才渐渐了解，原来她的外祖父是庄襄王府上的琴师，她的母亲也是多才多艺的女子，凭着娴淑与聪慧的美名嫁入了一户殷实人家，不久便生下一女婴，那便是虞姬了，本来生下孩子是喜事一桩，却不知为何，从虞姬母亲怀上她时便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先是连下了三个月的大雨山洪暴发冲毁了无数的屋宅，后来又连着大旱了三个月至使农田颗粒无收，而虞家的高堂也在虞姬出生后的一年时间里相继去世。她的父亲由此认定虞姬是个不详之人，定要在她未满周岁之时就将她丢弃，母亲又如何舍得呢？千求万求才在后院里求了一个小屋子将她安置了下来，从那时起，虞姬在她的童年时代便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带给她生命的父亲。

　　我为她的遭遇唏嘘不已，感叹她的不幸。但她却说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有一个最善良的母亲，虽然她从小就没有自由，但她的母亲却给了她极好的照顾，不仅教她识字、给她讲故事而且教她弹琴画画，她总说虞姬是个奇女子定会比一般男儿有更大的造化，甚至还教她读《孙子兵法》，所以虽然她没有朋友但并不寂寞。

　　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了十年之久，只到弟弟睿儿的出生，她的情况才有所好转，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到了那个刚出生的男孩身上，鲜少有人去注意她，于是她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花园踩踩青草数数星星，也可以在艳阳天的午后去池潭边看看小小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那时的她觉得很快乐，当然还有更快乐的事情，那是她的母亲把睿儿偷偷抱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小人儿抱在怀里，看他在暖和的被褥里酣睡，粉粉的鼻头，又嫩又滑的脸蛋，让她感觉好亲切。睿儿似乎也对她这个姐姐很有好感，从小就喜欢粘着她，两岁以后更是成了她的小跟班，与虞姬形影不离，吃睡都要在一起。这时她才从后院搬出来有了自己的屋子和下人，过上了小姐该过的日子。

　　“再后来呢？”我追问。

　　“再后来？”虞姬凄楚的笑了，“再后来－－，我的父亲没有说错，我真的是个不详之人，在睿儿五岁那年，父亲出外买办就再也没有回来，而家里没有了父亲的支撑，任谁都可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母亲又得了重症，家里坐吃山空，没有银两再请下人，母亲便遣散了下人，卖掉了大宅，带着我们姐弟俩另寻了一处小院居住，母亲舍不得花掉我们最后一点点赖以生存的银两，坚持不去看大夫，不到一年也病逝了，只留下我和睿儿相依为命，就这样我克死了家里所有亲人，如今……连睿儿……我唯一的弟弟也因我而死，其实最该死的人是我……”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怎么会呢？姐姐这么美又弹得一手好琴，怎会是不详之人呢？这些都是天灾人祸，本就与姐姐无关，生老病死谁又能够逃脱呢，我说姐姐是天使才对。”一不小心又提到了她伤心的往事，我赶紧宽慰她。

　　“天使？那是什么？”

　　“呃~~，”又说漏了，“天使就是天庭派来凡间的使者，专给人带来梵音的。”

　　“梵音？你说的是菩萨报得的清净微妙之音声么？”

　　“正是，姐姐解释得真好。”

　　“梵音么？为何我听不到，所见所闻的都是些让人伤心的事呢？”

　　“梵音是姐姐的琴声啊，浊世清音，会心者听之。”我闭着眼回味，不觉竟念出了“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②”的诗句。

　　“妹妹取笑了，不过是信手拨弄几个音而已，哪极妹妹的文彩好呢？出口成章，只是恕姐姐才疏，此古琴仅七弦为何妹妹说是二十三丝呢？”

　　噫~~，今天怎么老犯错误呢？我忘了那是描写箜篌的了。“哦，这诗非我所做，是我一位李姓朋友听一位琴师演奏箜篌后觉得妙不可言而做下的，我见姐姐的琴艺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就偷来一用，让姐姐见笑了。”对不起李贺先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呢？而对于他来说，我现在到底算是前人，还是算后人呢？我不禁胡乱的联想起来。

　　“原来如此，妹妹能与那才高八斗之人为友，也定不是个俗人了。”

　　汗~~，我是愿为五斗米折腰的如假包换的俗人一个好不好？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聊太久，越说越惭愧，我引开话题说：“不如姐姐教我弹琴吧，我也很想余音绕梁，让人羡慕。”

　　“那有何难？若妹妹真想学，明日开始我们便一起习琴如何？”

　　“太好了，如此，这杯便是我的拜师茶了。”我调皮的端着茶杯半跪在地上。

　　虞姬宠溺的接过我手里茶，我从她眼里看到的真是亲情，许是她将对睿儿的爱投入到了我的身上吧。也好，这样她就不至于太伤心。

　　从那以后，我便一心一意的在房里和虞姬学琴，我本在现代就从小学习古筝，自然有些功底，所以进步很快，虞姬教得顺心，我也学得顺手，外面那些纷争、战事我们都不愿再去理会，每日只是饮茶、习琴、作画、聊天，在屋里或是说在心里做个结界，那里只有音乐，只有温情。

　　①引自：唐 白居易《废琴》。

　　②引自：唐 李贺《李凭箜篌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