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16、英布提亲 当然，我这

　　当然，我这样天真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早上醒来时睡在我边上的仍然是绝代佳人虞姬，我唤醒她一起用完了楚婴送来的早膳，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点。

　　我命人找来一条浅绿色绕襟深衣，给虞姬让她去换上，她的衣服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早不成样子了。又拿出一些女人用的饰物让她挑选，她推辞不过，只拿了一只镶着白花的珠簪和一对水滴状的珍珠耳环，退到了屏风后，我知道她的意思也不便勉强，只好随她去了。

　　这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项羽在外面深感内疚地说：“雁儿生我气已有四日了，气我事小，气坏了雁儿身体可是大事，为兄是特地来赔罪的呀！”

　　想想昨夜项梁跟我说的话，我倒也心生不忍起来，唉！给个台阶给他下吧！我让楚婴给他开门，他一脸喜色的走了进来。

　　“雁儿不生我气了？”他放松那老虎怜犊般的环眼，友善的看着我试探性的问。

　　“当然生气啦！不过如果义兄以后做事能三思而后行，听得进雁儿一句劝，雁儿也就原谅你这一回。”我仍然带着一种矜恃口吻，但语气还是比较委宛。

　　“一定，一定，只要雁儿不再生气，以后为兄做事定会谨记雁儿教诲。”项羽见我不再生气，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了。

　　他坐到桌边，端起一杯茶一口饮下，啧了啧嘴，斜着身子靠向我耳边小声说：“为兄要告诉雁儿一件喜事。”

　　“看你那神秘劲儿。”我满不在乎地哂他，不过我也很好奇，“什么喜事？”

　　“听说你前几日救下了一名年轻女子名叫虞姬？”

　　“是啊，义兄好象还说了一句，要一并砍了呢！”

　　“那是为兄一时之气话，雁儿不要再说了，后悔不已呀！”项羽红了脸，仿佛我又戳中了他的痛处。

　　“好吧，我也不与你计较，义兄且说有何喜事，又关虞姬何事？”

　　“正是她喜从天降了！”项羽一脸得色。

　　“喜从何来？”

　　“那日你救下她的时候，英将军可在场？”

　　“在啊。”我一脸迷惑。

　　“那虞姬很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没想到驰骋沙场阅人无数的英将军，对她一见倾心呢！我问他破敌有功要何赏赐，他竟说不要金银，只要将那女子赏与他为妻足矣，你说，这且不是一桩喜事？”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虞姬不是项羽的宠爱的人吗？怎么又扯上英布了呢？真叫不伦不类。“那你怎么说？”我急忙问。

　　“为兄当然一口允下了，这等成人之美的事为兄还是会做的。”

　　这不是与史实不符么！“不行！”我条件反射的立马否定。

　　“为何不可？”项羽见我这么大反应也很奇怪。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解释道：“雁儿的意思是，你我都非虞姬亲人，自作主张为她定亲似有不妥，雁儿认为，应该问过虞姬自己的意思以后再做定夺。”

　　“这等好事是民间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她既是被你所救，就是你的奴婢，主人为奴婢做主定亲，她有何资格反对，何况若能嫁给英将军，实在是她攀了高枝，又怎会不满意？”项羽不屑的语声里，又流露出了他尊卑贵贱的思想。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男权主义，脸色不觉阴沉了下来。

　　项羽见我不高兴了，话锋一转又讨好起我来：“当然雁儿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为兄已经答应了英将军，雁儿总不好让我失信人前吧，不如由雁儿去说服虞姬，给她说说跟了英将军的好处，让她既顺了我的意愿，也遂了英布心愿，就不算为兄自作主张了。”

　　“雁儿知道虞姬绝不会嫁英将军的，义兄去回绝了他吧。”我想了想，坚定的对项羽说。

　　“雁儿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项羽正与我争辩着，声音突然小了下来，眼睛直直的望向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虞姬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我从没见到过一个女子，能将一件普通的深衣穿得这样超凡脱俗，浅浅的绿色包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在白色镶边的映衬下她的脸更显憔悴，看着让人心疼，长长的腰带斜斜的飘在边上，像是遗落人间的仙子，她不着脂粉清雅素丽，白花珠簪插在云鬓上，与耳垂上的珍珠耳环相呼应，更显出一种圣洁不容侵犯之气，她轻移莲步向我们走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虚弱，身体微微的颤动着，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担心她随时都会晕过去。

　　她望着项羽，眼神中流露出的凄婉的哀伤，更显得楚楚动人，人见尤怜。知道她对项羽心中是有恨的，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我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拦在了她与项羽的中间。我轻声说：“虞姬姐姐，这是我义兄项羽将军，我与他有要事相商，不如我让楚婴先陪你去拜祭睿儿，我一会儿就过来。”

　　楚婴也适时的走过来，预备搀她一把。

　　谁料她绕过我，直直的走到项羽面前跪了下去，“民女虞姬叩见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婉转的声音，幽怨凄凉的话语任谁听了，都不免想好好呵护她一番。

　　项羽象是被施了定身咒，仍然盯着虞姬，竟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我走过去扶起虞姬说：“姐姐先去后院，我和项将军有事要说，待会儿雁儿再来赔姐姐好么？”

　　项羽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谁知他并不明白我的用心，冒冒失失地说：“你就是虞姬？果然倾国倾城。此事与你有关，正要听听你的意思呢！”

　　“民女斗胆请问，两位可是在商议民女的婚姻大事？”虞姬的声音听上去柔柔的，像是陈晓旭饰演的《红楼梦》中的林妹妹。我心灰地看了项羽一眼，见阻止已无可能，只好默认了。虞姬慢慢腾腾地从项羽看到我，有些胆劫地问道：“婚姻之事，可否由小女子自己做主么？”

　　“当然……”我正要说出一套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大理论。项羽竟截下了我的话-----

　　“本将军愿意征询你的意见。适才某与雁儿正议及英布将军，他求某将汝赐婚与他之事。英将军乃是我军部将，你若愿意嫁他自然是喜事一桩，但你若不愿意，本将军自会去回了他，不令你为难。女儿家婚姻之事系终身，你不必急着回答，可考虑几日再作答复。”

　　“将军与雁儿所议之事，小女子已听得真切，也无须再考虑了，现在就可以回复将军。”

　　“婚姻大事，岂可这等儿戏，你还是多考虑几日吧！”项羽倒是反过来劝她了，男人果然都是好色又贪心的动物，天下间的美女都想收归己有，我想起现代那誓要与我白头相守却弃我而去的丈夫，心里一阵冷笑。

　　“谢将军美意，小女子早已想清楚，此时并未无婚嫁之想，毫无此念。”

　　“却是为何？”项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环眼儿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答，那眼神中充满着一种让人一望便知的，非他莫属的希望。

　　然而，粗人也有细，看到我这旁观者拭目以待，他又免强说出一通言不由衷的话来：“英将军虽出身草莽，但在沙场征战经年，是我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又尚未娶亲，自古美人爱英雄，你为何不同？莫非已心有所属？”

　　虞姬也是那等的细腻诚恳，只见她双膝跪在了地上，凄楚的叩着头说：“非小女子不知足，只因父母亲人都在战乱中身亡，小女子不敢独自享乐，应为亲人守孝五年，英将军年轻有为，民女不敢拖累英将军，因此，有负将军的一番美意，请将军恕罪。”

　　项羽面对此情此景，他旁若无人，竟忘情的曲身握着虞美人的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皱了皱眉头说：“你的手为何如此冰凉，对本将军不必如此惧怕，是本将军疏忽了。”这时，他才回头看着我，得意地笑呵呵地说：“虞美人说得对呀！孝义当先，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啊！至于英布，大丈夫何患无妻！天下间貌美女子多了，他日自会有愿与他连枝共枕的佳人，我这就去回绝了他。”

　　项羽说完，急不可待地转身离去，竟忘了与我告辞一声。我看得哑然失笑，他对虞姬可谓是一见倾心了，我摇摇头，再看看虞姬，哪里还是刚才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恨意，像一把利剑直直朝项羽的背影穿剌过去，如果目光能杀人，项羽怕是已经死于非命了。

　　我看得一阵心惊，摇着她的肩头轻唤她：“虞姬姐姐——虞姬姐姐——，我们去拜祭睿儿吧。”

　　她回过神来看向我，眼神又恢复了平静，依然是那个让人心疼的温婉女子，难道是我眼花了么？会是错觉？我被弄糊涂了。

　　三人拜祭完睿儿回来，我突然发现屋里暖和了许多，一个婢女正在忙活着，见我们进来忙说：“项将军觉得这屋里太冷了，怕你感染风寒伤了身体。命奴婢给您送来一盆炉火。”

　　我看看烧得旺旺的碳火，看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再看看衣衫单薄的虞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何其一代枭雄楚霸王，做事也有这么扭捏的一面，照顾心怡的女子也要这样藏着掖着？嘿嘿！这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啦！不管怎样，我可以脱下这身笨重的行头，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我拉着虞姬走到炉火边说：“虞姬姐姐，这次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虞姬顺从的在我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炉火呆呆地发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