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15、间隙又生 马车把我们

　　马车把我们载到了郡守府，项梁早命人收拾好了一间上房，我让楚婴把虞姬抱到我的床上，看着那昏迷中仍然泪流不止的女子，我也不禁黯然神伤。我正坐在床上愣神。

　　“雁儿，雁儿开门！”门外传来项羽兴奋的声音。

　　“雁儿路途疲累，已经睡下了。”我冷冷的说，并不打算为他开门。

　　“轰”一声响，项羽竟踢开门闯了进来。“男女有别，义兄为何如此不自重！”我气愤的吼道。

　　“小精怪，你我二人还有何禁忌的？”项羽心情很好，也不容我反抗就连拖带拽的把我拉出了屋子，我只好高声的吩咐：“楚婴，照顾好虞姬！”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脚下打着趔趄，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不满的抗议着。

　　“到了你就自然知道，为兄要圆了雁儿的心愿！”他仍然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拉着我走了近二里地，我抬头一看，竟然到了军营！

　　项羽一声令下，所有士兵都列队站在了点将台下，项羽拉着我走上了点将台，朗声说道：“各位将士，昨夜历阳城一役我军大获全胜，大家都记上一功，但木马计乃是我身边的这位女子通灵后神人所授，她是上天赐给我军的战神，有了她的庇佑，我军定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直捣咸阳，推翻暴秦！”项羽挥舞着握拳举过头顶的右手，高喊：“我军必胜！”

　　下面的士兵们想是早就听闻了木马计的由来，也是士气高涨，跟着高喊“战神！战神！战神！我军必胜！我军必胜！我军必胜！……”呼声山响，震耳欲聋。

　　原来项羽带我来阅兵只是因我此前的那句玩笑话，看我并不见得有多惊喜，项羽便解散了士兵，带我回府。一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滔滔不绝的跟我讲述攻城的过程，见我兴趣缺缺，便小声对我说：“雁儿乏了吧，为兄只是想与你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也想告诉你，只要是雁儿想要的，为兄定能助你达成所愿。”

　　我抬头看向他：“只要我想要的，义兄都真的能满足吗？”

　　看到他肯定的眼神，我鼓足勇气说：“雁儿并不图那些个虚名，只希望义兄能够仁慈些，百姓本无辜，何必要赶尽杀绝呢？如此暴虐凶残，恐有报应！”

　　他猛的甩开手，瞪着我说：“雁儿也认为是我凶残吗？屠城实非得已，我以为天下人都误会我，雁儿也能懂得，原来是我错看你了！”

　　“木马计已助你顺利攻下了历阳城，屠城之举有何不得已可言？不论老少男女一个不留，岂是仁君所为，他日你若失败，定败于此！”我急急的与他争。

　　“哼，妇人之仁！你既已认定为兄是暴君，你今日带回府的那个女子也一并砍了吧，省得为兄占个虚名。”说完后，扔下我一个人径直冲走了。

　　我也负气不再理他，整日整日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楚婴禁止任何人出入，每日的饭食也是由楚婴送进端出，妄想与世隔绝，过着驼鸟的日子。我命楚婴将睿儿埋在郡守府的后院，好让虞姬醒来后可以日日祭奠。但是——

　　我望向床上的女子，自从她昏倒之后便一直没有转醒，虽然大夫来看过之后说是伤心过度，郁急攻心，没有大碍，但三日来她水米未进，这样下去恐怕是再世华佗也无力回天了。

　　我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过轻声的与她说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唉，怎么又想到马呢？现在我最痛恨的就是马了。

　　我用手指轻轻的梳理着她的秀发，说：“虞姬姐姐，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睿儿去了，他是为你而死的，若不是为了救你，也许他能逃脱士兵的追杀，但是为了救你，他义无反顾的扑向我，求我救你，你怎能忍心让睿儿如此白白牺牲呢？我已将他葬在后院，快点醒来，去看看他……”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的身子微微的颤动起来，我知道她仍在挣扎，我还想多说些鼓励的话，门外却传来了项梁的声音：“雁儿开门，为父有话与你说。”

　　三天了，这是项梁第一次来找我，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楚婴打开门，项梁来到床边，看了看虞姬，轻叹道：“可怜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他拉我坐到锦团上，拍着我的手背小声问：“三天时间，雁儿的气顺些了吗？还在怪羽儿？他的确是情非得已啊。”我没有说话，无声的表达着我的抗议。

　　项梁又说：“史书中都说刘邦是仁义之师，所到之处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他体贤下士，知人善用，又爱护百姓，自然是仁义之师了。”

　　“你认为一个仁义之师能在合约签订后又倒戈向相，置结拜兄弟于死地吗？”

　　我无语。

　　“仁义也好，暴虐也罢，都只因百姓心中有了比较，若没有羽儿的这次屠城，往后的攻城，各地守军怎会对义军闻风丧胆，开城投降？雁儿，你要理解羽儿，这次的牺牲正是为了以后的不牺牲啊。”

　　“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这样草菅人命啊！”

　　“是，我也不能，但他已经做了，我们只能原谅他，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更好的辅佐他，让他走在正道上。这几日你不理他，他每天都在喝闷酒，更加反覆无常，他心里的不舒坦，只有你能劝了。”

　　这时，床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项梁说：“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为父的话你再好好思量一下。”

　　楚婴送项梁出门，我转身回到床边，看到满脸是泪的虞姬已经睁开了眼，她伸出手拉住我，断断续续的说：“睿儿……，带我去看睿儿！”

　　“好，你先喝点粥休息一下，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

　　“不，现在，我现在就要去看他！”

　　“可是……”我看到她那么虚弱，怎么可能有体力支持到后院呢？

　　楚婴走过说：“主子，不如让楚婴抱她去后院拜祭，她今日若不能见，怕是吃什么也没心思的。”

　　我点头，楚婴把虞姬连着被褥一起抱在怀里，大步走向后院，我紧跟在后面，这三天我从没有来看过睿儿的坟，因为我不敢，我怕想起那种生命在怀里逝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转过一条曲折的长廊就到了后院，一个小土堆孤独的立在那里，虞姬挣扎着从楚婴怀里滚到地上，爬到土堆边失声痛哭，她用修长的手指用力的扒着黄土，做着最后徒劳无功的努力，楚婴欲上前阻拦，我一把拉住他，轻声说：“随她去吧，她承受了太多的苦，若不能好好发泄一下，怕是生存不下去了。”

　　就连老天似乎也为历阳百姓的遭遇哭泣，打雷闪电下起了暴雨，我突然有些怕了，我还要为今后的杀戮出谋划策吗？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虽然那个世界让我伤心难过，却远不及这里的腥风血雨来得恐怖，真希望明天一觉醒来我还睡在自己的席梦思床上，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