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甄莫言

14、木马屠城 从第二日起

　　从第二日起，大家便各自依计行事，不出所料，历阳郡守果然中计，我们埋伏在山坡上，看到远处缓缓移向城内的木马，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特别是我，要知道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要是有什么差池，我怎么向五十位埋伏在木马中的士兵家人交待呢？这天的夜晚来得分外慢，我们等到心力憔悴，天才黑了下来，英布带领三千精兵先悄悄的潜回城门附近，项羽则指挥着大军以两里的距离远远的跟着。我们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提心吊胆的留在原地等着他们凯旋的消息。
　　四更时分，捷报传来，项家军已经占领了历阳城，英布领着一队人马来迎接我们进城。我高兴的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跳上马车，终于可以好好的吃顿饭，睡个安稳觉了。

　　五更天的时候我们进城了，城里似乎很不太平，我在马车中都能感觉得到，车外传来一声惨过一声的哀号，四处逃窜的百姓冲撞得马也受了惊，我们在车里趔趄连连，范增皱起了眉头，我撩开窗帘向车外望去，目极之处都是一片骇人景象，乱尸如山般的堆叠着，伤而未死者痛苦呻吟，士兵们并不怜惜又连刺数刀，直至其再无声响，他们不罢休，追着那些慌不择路的老弱妇孺赶尽杀绝，一时之间血流成渠哀鸿遍野，触目惊心。

　　我忍不住一阵干呕，喝令车夫停车。英布不知所以也勒住缰绳掉转马头踱了过来，铁面抱我下到地面，我急急拦住一群正在追赶几个五六岁小娃的士兵，怒斥道：“谁允许你们这样做的？你们自己难道没有家小，若你的亲人也被这样赶尽杀绝，你们情何以堪？快放了他们！”

　　一个头领模样的士兵拱手道：“秉小姐，我等是奉项将军命令屠城，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军令如山，小姐之令恕在下难从。”

　　“项将军？哪个项将军？”

　　‘是项羽将军。”

　　我一怔，那个会陪我聊天，为我添衣的项羽么？近来被他温柔的表象所迷惑的我，何时忘了他凶残的本性呢？一阵心痛，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木马屠城？我并没有告诉他特洛伊之战木马进城后会屠城啊，为什么？明明是不同的时空，却会发生如此相同的历史悲剧？此时我对自己的提议恨之入骨，因为我的一个小聪明竟让无数的家庭妻离子散，从此历阳将变成一座死城了吗？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却见一个小男孩大胆向我跑了过来，也许他是认为我能给他足够的保护吧，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指着我身后的城楼大声的喊着：“姐姐，姐姐……”

　　我张开双臂想把他拥入怀中，寒光在离我不到两尺的地方一闪，小男孩扑倒在我怀里，背上却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可见用刀的人是使足了力的，我身体一软滑坐在地上，他的血染红了我的衣，其它小孩一见都哄散逃跑，那个小头领命一些士兵前去追杀，并没有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你……你……”我指着那个挥刀的士兵，已经气得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士兵收刀说道：“在下只是怕他误伤了小姐！”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竟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难道在这乱世中人命真的贱如蝼蚁吗？我的心跌到了谷底，我紧紧的搂住怀里的男孩像是要留住我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信心。怀里的小人儿动了动，费尽全力的伸出一支手执着的指向我身后的城楼，断断续续的说：“求…你­；…救…救…姐…姐……”说完后小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充满希望的眼睛仍然注视着我，至死都不瞑目。

　　我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那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所以刚才谁也没有发现她，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不住的摇晃，她似乎并不惧怕，漠然的看着城楼下发生的混乱的世界，没有过激的语言，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像是——一池死水。眼看着她就要从城墙上掉下来了，我拉了拉楚婴的衣襟不是命令而是请求的说道：“快，楚婴，快救她，我不要她死，不能死，这太残忍了。”

　　突然，女子从城墙上跳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我身边的楚婴如闪电般冲了过去，比风的速度还快吗？他竟就地一滚接住了那女子。楚婴抱着女子走了过来，放下她，向我复命，那女子瘫倒在我面前，我轻轻的拨开女子额前零乱的长发，露出她的面容。虽然她看上去很狼狈，但看到她的脸，我仍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周围的人亦露出惊艳的神情，看此女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她微张着嘴轻喘着，露出了她的贝齿。我心里对她的身份已经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在这个年代有如此绝色的，除了虞姬还能是谁呢？

　　看到我怀里抱着的男孩，她露出悲色，泣不成声的哀叹道：“睿儿，我可怜的弟弟，上天怎舍得如此待你……”。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决绝的说：“侬家死后求小姐成全，将我与弟弟合葬一处，让我与他做个伴吧！”说完便去抢楚婴腰上的佩剑，楚婴一掌劈在虞姬的柔苡上，冷声说道：“小姐并未许你死。”

　　她凄惨的冷笑道：“如今虞姬竟是连求死也不能了么？”身体一颤竟昏了过去。

　　我忙命楚婴把她抱到车里，我仍然吃力的抱着那个男孩，叫声睿儿，但他已再也不能回应了。范增让出一些位置，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哀凄之情，但并没有去阻拦士兵们的杀戮，这就是他们男人的世界吗？都是如此冷血么？我的心已经承载了太多的哀伤，无力去挽救其它的无辜百姓，任由马车缓缓的前进，带着我和虞姬继续走向那碟血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