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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记·沈梨落 我叫沈梨落 ...

  •   我叫沈梨落。我的父亲是梁国的国君,母亲贵为皇后,从小到大我都是最受宠的公主。

      天底下最美好的东西,他们都尽数捧到我面前,唯恐我有一点点不欢喜。可就是这般承宠,十七岁那年,我竟也逃不过和亲的命运。

      亲耳从母后的嘴里听到消息后,父皇只轻轻地说:梨落,这都是命,别怨父皇,你……你,好好活着。
      我拼命摇头,有泪从眼角滑落。我不恨谁。无论父皇或母后,他们都有自己的苦楚。

      苍嘉国差遣人来迎接我时,我看着梁国都城里漫天的飞雪,深知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感受母国的雪景。我听说,南方是极少有雪的。

      临走前,父皇母后拉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冷风呼啸而过,猎猎的刮疼我的脸,我竟感觉不到半分悲伤。

      苍嘉国的使臣在身后催促道:梁王陛下,别耽误了吉时。

      那一瞬间,父王的神情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我忍着泪回转身,使臣拉着我上马。他的手掌温热宽厚,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多年后,我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幕。年满十七的我,和刚过二十的季君言,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对视。
      季君言长着一张刚毅的脸,身材魁梧,嘴唇紧紧地抿着,是个寡言的人,只是他的瞳孔却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是清澈无波的,我在他探究的凝望中看见倾国倾城的自己。

      在爱上他以后,我曾想,可能是当我高烧不退,他在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紧紧抱着我汲取温暖时,我便陷入这万劫不复。
      或者是,当他用长年累月握剑柄而磨出厚茧的手,覆盖着我冰凉苍白的手,身在马背上的我嗅到他身上如大海般浓密的气息时。
      亦或是,当他轻笑着反复念叨我的名字,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梨花落下的样子,是极美的。

      可都不是,实际早在第一次,我们在互相审视的目光中,就已注定了彼此一生的纠缠。

      当我从身后拥住季君言,问他可愿带我走,而他拉开我,说我不愿意的那一刻,我突然可悲的明白,无论是父皇还是季君言,他们都在家国天下和我之间,还是选择了前者——
      以决绝的姿态。

      我始终恨不起他来。
      要怎么恨——
      我爱的季君言,其实他也爱我,其实他也痛着,其实他也悔着。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啊。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梦中惊醒,侧身看着苍理熟睡的脸。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对我万分宠溺,言出必践。我却依然不爱他。

      当满树的梨花纷纷洒洒落地成雪。我似乎又看见了季君言,他骑着烈焰,我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的满是大海阳光的味道,他笑着说,其实梨花落下的样子是极美的。

      苍理总是用一种沉痛的语气,问我,怎么样才能使我开心。
      我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欲言又止。我多想告诉他,我的心里每一片、每一寸都是季君言,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执着的爱着一个人,如烈火般焚烧着,直到满目苍夷千疮百孔。

      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苍理,我不爱他,所以不愿怀他的孩子,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吃着避孕的药物。我对不起苍理,在我疯狂的迸发出想要一个季君言的孩子时,我利用他的信任,在清理寺诱引季君言吃了合欢散。我对不起苍理,在我知道我真的怀上季君言的骨肉时,用他对我的爱意逼使他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可我同时也恨着他。

      我恨他,用梁国的荣辱来威胁我离开季君言。我恨他,明明知道我不爱他,却还是固执的将我关在深宫中,让我生不如死。我恨他在我决定为了孩子安稳的留在他身边时,却下令让季君言带回了我父皇的人头。

      那天季君言抱着父皇的人头跪在殿下时,他眼中无法抑制的悲伤寸寸成灰。
      我终于还是克制自己不落下眼泪,我看着尚不谙世事的苍染,他是我和季君言的孩子,我不顾一切的生下他,但苍理的迁怒也间接害死了生我养我的父亲。

      更何况,他是死在了我爱人的手上。

      这就是苍嘉国高高在上的王苍理,最最残忍的地方。

      我脑海中父皇的脸那样虚化,他曾轻轻说,梨落,你,你好好活着。

      是了,我要好好活着。

      我静静地等了两年的时光,在这期间,我把自己融化成一潭死水,无论苍理说什么,只是听着。无论苍理做什么,只是忍着。从不反抗也不辩驳。

      但孩子却始终是我逆鳞。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是我亲自打点。随着苍染渐渐长大,苍理看他的神情也越来越狠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苍染,我的孩子,眉眼间像极了那个人。而那个人已经被他遣到边疆驻守,不能再回。

      两年后,我开始有所行动。我偷偷在苍理每天的茶里捻下极少的断肠草药。这种毒无色无味,能够致人肠胃腐烂,但少量食入后不会有反应,极难察觉。

      随着半年来的积累,苍理的身体终还是垮了。这个时候,宫里的太医早已悄无声息的换成我的人,自然不会有人知道苍嘉王是中了毒,只道是得了很重的胃病。

      我停止了断肠草的摄入,每天伴在苍理的床前,喂他喝下治理胃病的药,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吃这些药根本毫无用处,可苍理并不知晓,当我第一次把药端到他面前亲手喂他时,他只是呆滞地望着我,呢喃道:你……你不恨我了对吗?

      我看着他,他深陷的眼窝边有淡淡的青色,终是有些于心不忍,叹气道:是的,不恨了。

      我想我确实不恨他了。
      可我仍然要杀死他,他不死,我的孩子和季君言,每时每刻都会有危险。

      其实,在恨过季君言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就猜透了他的算计。季君言杀了我父皇,纵使我那般爱他,也不会再想方设法的随他远走。

      苍理对季君言恨之入骨,却不杀他,是因为舍不得一个心甘情愿为他打江山的人白白死去,更害怕我一时无法想开随季君言而去。

      他把什么都编排的缜密详细,却独独没有把自己编排进去。
      我却很清楚地知道,苍理最大的软肋,就是对我的爱。
      他甘之如饴,而我弃之如敝屐的,爱。

      苍嘉十八年。
      这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我披着狐裘站在殿门外,看着扬扬洒洒南方的雪,朦胧又回到了八年前离开梁国的那一刻。
      恍如隔世。

      我淡淡的问身边的太医,王上还有多长的寿命。
      大抵也就小半年了。
      小半年……我轻飘飘的笑了,伸手理了理腰纹的褶皱,小声说:太久了。

      我命人快马加鞭召回季君言。然后我站在苍理的病榻前,静静地把他望了很久。
      苍理从沉睡中苏醒,看着我,似有话要说,我便低下头去,侧耳听着。
      他小心翼翼地问:梨落,你可曾,可曾爱过我?

      我抬头在他眼眸中嫣然一笑,一缕青丝从额前垂下,细密的纹路。
      轻轻用帕子覆盖住他的鼻、他的口,一点一点紧压。四周寂静明亮。
      然后,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温柔低语: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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