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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记·苍染 ...


  •   从我记事起,便知道母亲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哪怕我任性地做错了事情,她也只是用包容和煦地目光凝望着我,像一汪清潭深不见底。

      印象中母亲是极少动怒的。

      我十三岁那年,因为贪玩,被仲父打了手掌心,莫说是别人,连母亲都从未打过我,心中便气他不过。我去母亲那寻安慰时,看着母亲帮我轻轻揉手心,灵机一动,小心翼翼道:母后,我虽认他为仲父,可我毕竟是王上,他如此待我,叫我如何自处?我看……我看……

      母亲停下手,饶有兴致地挑眉望我,示意我继续说。

      我见她没有什么情绪,便大着胆子道:依我看,季君言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应缴了兵权,充军塞外。

      母亲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盯着我看,仿佛要把我从里向外看个通透。
      我浑身一激灵,却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母后,仲父手握生杀大权,若是哪天他对我这个王位产生了点兴趣,而我们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可怎生的好?

      母亲闻言,放开了我,周身再无半分气息,冷冷地说:别人不一定,但他绝不可能会。又望了我一番,眼神透着凌厉:这种想法以后莫要再生,倘若让我知道你背着我起了什么心思,别怪母后心狠。

      母后!我心中陡然一紧,呢喃道:难道……难道母后会为他杀了儿子吗?

      母亲浑身一颤,宛如梦醒,神色中透漏着一丝清愁,看了看我,叹气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自那以后,我对仲父便愈发忿恨难平,总觉得他抢了母亲对我的宠爱,可我也着实看不明白有什么不对,母亲和仲父之间一直很守君臣之礼,见面聊上几句,也大多是讨论我的功课或者箭术如何如何。

      只有那么一次,我寻味到一丝丝不同往常的情绪。
      那天,夕霞满天,仲父望着窗外,微有些怔忪,含笑道:梨花还是开得这般好。
      彼时母亲正在饮茶,听到这话,不自然地紧了紧握着杯沿的手,指骨间青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动也不动。生怕一刹那间,面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啊!是啊。母亲微笑着重复道:梨花还是开得这般好。

      我虽还小,可也大抵能看懂些什么了,虽然是不甚懵懂。于是有时便用忧心忡忡地眼神看着母亲,看得次数多了,竟忍不住心中所想,大有不吐不快之意。
      母后,你爱父王吗?
      我这话问的极是含蓄与小心,生怕母后看出我的小心思。
      而母后只是怔了怔,轻轻捏了捏我的耳朵,柔声道:我爱你父亲。

      等我再懂事些,也就能明白点事理,自然看得出仲父不是那种会有反逆之心的人。若是想反,早已反了,何必等我成长起来,更无须苦苦教导我。

      于是,我对仲父的感情,就从最开始的恼恨害怕,到尊敬,再到仰慕。

      如果不出意外,我想我会和母亲、仲父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吧?可惜,我过十八岁成人礼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仍记得那时候,母亲问了我几个治国问题,我对答如流。
      母亲看着我,眼中的情绪千丝万缕:染儿,你长大了。

      如果说,这种长大要伴随着失去亲人的痛楚,我宁愿永不要长大了。

      那天晚上,在密封的小房间里,母亲将一杯毒酒放在了仲父的面前,她说:你我之间,就让这杯酒,做个了断吧。
      仲父只是极淡的绽开了一抹浅笑。那抹笑里埋藏了太多说不出口的深意。
      国仇家恨,恩怨纠缠,痴心错付,总是不能够圆满。
      当那口酒尽数进了仲父的喉咙,我终究还是没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我喊道:父亲!父亲!

      是的,是的。
      母亲亲口告诉我,仲父就是我的父亲。我不能相信,我不肯相信,便从不叫他。直到他现在快死了,才迟迟喊出了口。
      可仲父却没有回复我,他软软的趴在桌上,把自己埋在了手臂里。
      有泪水从眼角滚落。不可抑制。
      就在我哭的惊天动地的时候,母亲绕过桌子,低下头去,手指轻柔得抚上仲父的眉眼,满是缱绻神色。
      然后,我看见她唇边扯出一朵妖冶又得意的微笑,对我眨了眨眼睛,用从未有过的俏皮语气,说:染儿你瞧,你父亲还是那么笨呢,竟不长记性,又被我骗了一次。
      我一滞,哭声嘎然而止。

      母亲骗了我也骗了仲父,那杯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安神药,能致人昏睡。

      看着母亲带着熟睡中的仲父坐进马车内时,我才明白我母亲是个多么有心机的女子。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就谋划好了今天的一切。等我十八岁,便丢下我跟着仲父远离喧嚣。

      这么想着,心里便有些梗塞了,不由自主地问道:母后,你……你们,还会回来吗?

      母后搂着仲父,笑意盈盈地看着我,柔声道:染儿,以前你的外祖父曾嘱咐我,要好好活着,如今,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交付你。你……好好活着。

      母亲走了,带着仲父。

      我站在那条马车绝尘而去的小道上望了很久很久,直到身边的侍从轻声催促,才缓过神来。

      我叹了一口气,看着东方初出的红霞,转身敛眉微笑。
      走吧。回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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