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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悲叹红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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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藏匣中平躺着一把宝剑,约等一人高,晶莹剔透的大剑剑身镂刻着钴蓝的不明文字,剑镗雕琢狐与凤凰,莨菪跟曼陀罗环绕,鎏金与晶蓝沟回,剑柄嵌珐琅神话绘,瘦长别致,贵华溢美。然为其最为夺目之处,乃是镗中央上嵌一滴血钻,犹如鬼目般诡异夺目,悲叹红泪,传说中不可名神怜悯世人而落下的眼泪,化为血钻,深锁剑中,藏于万丈深渊。
男人漂亮的手从水晶藏匣的尾端循着边缘徐徐摩挲,停在血钻的上方,仿佛与一个亲切而怀念的故人久别重逢,他的眼中有种执着而痴迷的神色,慢慢露出一种复杂而忧伤的柔情,血钻映着他,切面倒映着他的种种面孔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然而他也早已经支离破碎了。
元祐葵进入舱室时脚步很轻,阿波菲斯即使是沉思的时候,模样还是很英俊的,她暂不做声,只安静地欣赏着安静的人,从睫毛、鼻尖、血色欠奉的唇,到流线优美的颈项间性感的喉结,披洒在后背的任性的汞色长发,如同这古代兵器一般精雕细琢的一个人,然而也一般的古板,只有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才觉得他有那么点面目可亲,他这个人就跟这个冰晶的藏匣一般清清冷冷,没有热量没有心。
直到阿波菲斯的眼尾默不作声地瞥到她,她才敛一敛容,也毫无掩饰的意思,从容地说道:“这么晚还在这里流连,这么兴奋吗?明天,过了这一晚,就要带着它上路了,还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阿波菲斯没有回首,自顾自地说道:“传说泪痕海是远古时代不可名神的眼泪汇聚而成,这是奈法兰族的一个神话。不可名神怜爱世人,为将要遭到灭世之祸的民众于审判日前彻夜祈祷的哀歌所悲悯,怜惜无辜的人众流下了悲叹的眼泪,红泪如血,汇成了泪痕海汪汪的洪流,不可名神听了罪人的怂恿,打开了永恒之门,让善良的民众远离了哀愁与灭世的绝望,到达了没有烦恼没有死生别离的永恒的理想乡。”
元祐葵笑了,“悲叹红泪,足足三年的时间,导致泪痕海周期性海啸的原凶,伊奥斯感应到的强大而隐蔽的神秘力量。原以为……真的太幸运了。”
“永恒吗?”阿波菲斯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轻蔑。
“与其说为了找到所谓的永恒才找到它,倒不如说他是揭开所有疑问的钥匙。与异次元空间紧密联系不可解读的磁场波幅,在那个可能潜藏着的另一个世界,失踪的泰勒所描述的那个文明,所有的东西是否能够由此得到答案?我们格力斯殖民的来源是什么?那里的另一端是我们的祖先吗?理想乡?这些都必须去探寻,也许在这尘埃落定的遗物所隐藏的历史真相,能够给我们一个满意的解答。”
阿波菲斯的睫毛翕动,“事情也许没法像你想象中那么顺利。”
“噢,任何事都有它的难处。然而我们排除万难才坚持到这种地步不是吗?怎么泄气了呢?”悲叹红泪的研究项目,从立项到投入人力物资到研究专组一直都困难重重,仅仅是出现在神话历史中的传说物件直到最近才被正确测量,并确定与异次元世界的重大关联,在临博地带深处,泪痕海的尽头,神秘力量触发出的漩涡缓慢地吞噬一切的扭曲现象,这从一开始被认为荒谬的假说到以互相印证的方法被承认下来,这个中的辛酸,并非“努力”二字能够简单地总括。
“……”阿波菲斯捏住鼻根,看起来很劳心。
元祐葵轻笑,“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所以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嗯,是该担心的。”
阿波菲斯不作声,沉默地踱到终端机的桌前,俯身撑在流线洁白的桌面上,屏幕上荧绿信息的光扫到他脸上,那冰雕般的脸庞更显森冷,他很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
元祐葵并非不习惯他的冷漠相待,五年前,从她的母校阿卡德米大学保送进来的优异生,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没有同期生的青涩不安,没有雀跃的兴奋,甚至没有好奇心,不符年龄的沉稳,死气沉沉,冷静地应付着陌生的一切,她最记得的是她唤他名字时,他抬眼的一刹那凝眸,那双鎏金的忧郁的眼眸,你在想什么?你感觉怎么样?你是谁?你……怎么想我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疑问一直时不时剜割着她的心头。啊,现在想起来,这个人的外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留了及腰的长发,可是她老了,眼角烙上了显而易见的岁月痕迹。
“你不怕吗?这一次,可能会死。”
“你如果更坦率一些表达关心我的话,我会更高兴。”
“……”
没有回应。一如既往。
她为了破除尴尬一般转移话题,走向悲叹红泪,欣赏着它流丽的曲线,“按图腾所呈现的年代,更像是奈法兰族五千年前被奴隶推翻的桀安德帝国所奉行的图腾——蛇尾狐跟火羽凤凰,然而奈落文化有文字纪录的可追溯至一万年前,保管着悲叹红泪的藏匣根据努斯φ—裘的放射性衰变检测却判断出至少有八万年到十万年的历史之久……”血钻折射的芒光吸引着她,如果说钻石是女人的朋友,这一枚的确令人热血沸腾,“……可是,藏在密封藏匣里首次面世的‘悲叹红泪’,时间就像在这个物体上停止了流动一样,像被施了魔法,一个与时俱进的死物,不为外物所动,况且这种超世代的工艺……这完全是与现实相悖的。这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这是那个世界的东西,永恒存在吗?我已经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
阿波菲斯不是没有留心元祐葵的说话,相反一字一句都听进耳里,没有她,他也不可能顺利地做到这一步,完全是被自己卷进来的棋子,一步一步地按着共同策定的计划进行着,现在的他满心满意地想着那个世界的事,心中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只是万事具备,还欠一样东西……最后的……
“……伊奥斯的话。”他低喃着这个异数。
“啊,对了,还有那样一种存在,伽利略让他的女儿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人类的记忆里,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不过呢,也太寂寞了。”元祐葵随意地搭上了阿波菲斯的肩膀,身体挨得很近,若有似无,丰盈的胸部在褐色制服的紧裹下依旧呼之欲出,若隐若现地诱惑着人。
阿波菲斯斜眼睨她,元祐葵另一只手迅速地拨过他的下巴,恰好的气氛,恰好的时刻,她凑得很近,碧色的眼珠子极尽媚惑地勾引着,这次,他没有抵触,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时机,就在唇齿快要相触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来电割裂了一切氛围,“上尉?”
阿波菲斯泰然地打开钉在耳骨的微型通讯终端,但元祐葵却害羞得埋首在他的颈项间,手指紧拽他的衣领,脑中充盈着自己轰鸣鼓噪的心跳声,火急火燎的。
“伊奥斯有行动了。”另一端声音传来,磁性又朝气的男性声音。
“那你就行动吧,多说无益。”
“怎么说,该向你道一声才是,到底是渎职的事情,唉,真的要干吗?”
“我说过,任何后果我来承担。”
“你就这样挥霍我们的友谊。”
“我信任你。”
“唉,好啦,好啦,你要的人,我会把他带到你的身边。”
“这是一件荣耀,上尉,我肯定有许多人会感激你的出手相助。”
“哈,帮你办事啊,总觉得自己三观颠倒,这是不是荣耀,后说吧。”
“谢了。”
话毕,室内的气氛寂静凝滞,只有元祐葵格外醒目的不稳的呼吸声,胸口慌乱的起伏不难察觉。
阿波菲斯平拙的指尖从元佑葵的眉骨沿着脸部轮廓一直划到下颌,漆黑中,金色的眼眸掠过一丝灰暗不明的情绪,长久以来,好像从没有被这样认真地端详过,这诡异的转变,且让她惊大于喜,连寻常装作开玩笑的心情去糊弄过去都不能了,心底也突如其来地浮现出不安。
是有什么想要跟我说吗?她也紧张地凝视着他。
然而阿波菲斯只是沉默了一会,合上眼,再回过神来的,又是那理智清冷的眸子。
“去确认ETERNO的状况,我有事要办。”他低声嘱咐道。
“嗯。”她舒了口气。他的手,从她的脸颊离开的瞬间,她突然有种微妙而不详的心情,仿佛有什么从自己的手上溜走了,再也捉不回来。
只差一步……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情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