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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涌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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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现在你成了全国名人了,条子都在发大广告全版通缉你呢。”毕仑佐双手撑着自己的油头,一脸嬉皮笑脸地调笑自己的青梅竹马。说实在,流光并不欣赏他的辫子大背头,耳朵上扣着十钻耳钉,留着微微的络腮胡,他五官并不好看,眼窝过于深又眼角下垂,眉骨过高,又是个极客(Geek),黑眼圈更放大了所有憔悴的面部徵状。瘦,喜欢长年穿迷彩裤跟套头卫衣,这种没打理的打理被他自称为品味,然而毕伦佐知道了她的看法后依然故我,甚至自称“油腻的毕伦佐”,流光实在哭笑不得,说他嘴巴确实很油腻。
流光背着早已熟睡的若辰,一天的逃亡已经身心俱疲,没有理会面前逆行着的毕仑佐,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乌陵的夜空依旧如此斑斓而清冷,层峦叠嶂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密集而紧凑地挤在一起,仿佛都要在这压抑的城市争先抢后地透一口气,高及云端,深不见底,灯火煌煌直没入夜雨霏霏的微醺里,那通明也犹如雾湖里幻丽光洁的倒影,倒映着人类光鲜赤(示果)的欲望,没有一点写意,没有一口的喘息。敝旧的五百层居民楼的中腰间隙横亘着空中人行道,桥下是一般的车水马龙,而上由电子立体影像规划的悬浮车域亦是惊险万分,大抵是旧城区的缘故,车辆就在头顶飞驰而过,时不时一个黑云闭顶,险象丛生,这混乱也大抵与废都之名相合。
废都,繁华的大城市下蛰伏的阴影,被遗忘的过去,原是旧时代的大都会,在空中阁楼般的新市建设完成后,逐渐被落下的废弃之地,而今,人丁凋零,繁华离散,只是流民与罪犯窝藏的一隅废墟,贫瘠而混乱。
然而流光到底是怀念的,触目皆情,这是她的根源。
他们终究停在了一栋灰暗的大楼下,即使闸门也锈得黄黑,像龟裂的干皮翻了起来,一块块露出里子的黄痂,被锈黄的痂与水迹侵蚀的楼宇,无不散发着荒废的气息,难以想象这里原是自动化运作的食品工厂,曾经里外散发着蓬蓬又热哄哄的香气,此时,只散发着糜烂的臭水渠的气味。
毕伦佐对着自家旧门的检查器单了一下眼,门锁“噼”地弹开,家电随即运作起来,与废弃工场阴暗颓废的外表不同,这一下敞亮,倒让习惯黑暗的眼睛一时不适应。“家,甜蜜的窝。”毕伦佐一股脑蹋在沙发上,仰头缓了一下,才蹦起来招呼若辰到客房。
“就这里。”
流光进门便察觉到这明亮下暗伏的危机,“这电就不要通了,关了设备吧,太危险。”
毕伦佐态度却很敷衍,“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根本就没人管,也不受伊奥斯控制。”
“还是小心点好。”流光把若辰轻轻地放倒在床上,若辰实在太疲倦了,陷入深沉的睡眠中,完
全浑然不觉,她给他盖好被子,又问毕伦佐,“水在哪里。”
毕伦佐高唤一声,“玛利亚。”
流光才反应过来,“玛利亚不是你表妹的名字。”
“我喜欢。”
流光实在没好气,“不用了。我自己来。”
“厨房左手边。”
出房门正正撞上毕伦佐的家用机械人,它温婉地向她行礼。这完全的宅男品味,邻家的面孔,火爆的身材,像个玩偶一样。尽管时下的拟人技术已经相当精湛,由此精湛过头倒让人产生一种恐怖的异物感,行走的尸体,装着一堆预设程式的没有生机的尸体,据说还有傻瓜争取与机械人缔结婚姻的合法权利?实在无稽。流光的确这么想。究竟机械拥有过高的智能是否合适?像“马拉克·伊奥斯·十四世”这种全能机械,能提炼奥源,操纵魔能,为人类供应能源食物,全方位服务人类,拥有高超复杂的逻辑思维,以及微妙的动态情绪变化,甚至继承了据说是伽利略早夭的女儿的形象,在亚旭蒂斯共和国,伊奥斯的影响力无所不在,甚至与Trinity的先知有同等的影响力,有人视它为神,甚至于信仰。一旦它休眠,将会陷入能源危机甚至导致社会秩序的紊乱,完全回归没有科技,只有大自然跟原始魔法的人力社会,可是现在不同程度依附于机械的人类,恐怕连个火都不会自己生,怎么不可说是它在支配人类,而不是服务于人类呢?尽管为了确保它的绝对服从,亚旭蒂斯共和国的首席拥有废除令,在紧急的时候可以强制停止运作,也是必须在得到国民的支持下才能行使,然而从方方面面看,伊奥斯依然独立于首席的意志之外,尽管,那颗苍老的心,如果它拥有“心”的话,已经与人类度过三百年的时光。
要是一直唯唯诺诺地服从的话也是好的,流光这样想,然而自己作为军人却没法绝对服从组织,说起来,也实在相当讽刺。
流光离开的这一段间隙,毕伦佐毕恭毕敬地跪在若辰的床边,相当谨慎地靠近他,好奇地观察,这个纤细的人,稚嫩小巧的容貌经过修饰之后,更像个女孩子,初来乍看,也像女孩子般神经质跟柔弱,“这就是先知太利夏斯?”他又凑近了看,还是带着胆怯而敬畏的心情,鼻尖跟若辰只有一指的距离,突然若辰睁开眼,抽搐似的动起来,头部因为思维飞速流转,小幅度地一抽一抽,像受了电击一般,吓得毕伦佐整个人弹起来,扑倒在后,他又惊又满心羞愧地连连说:“其实我对我表妹也是幻想一下而已,想一下……”
“想什么呢?”流光捧着脸盆进来,见状立刻放在凳子上,马上绕上去紧按若辰,焦急地呼唤他:“若辰!若辰!看看我,别想,别注意它,看看我!”
然而若辰根本陷入了预知未来的幻象中,怎么呼唤也唤不醒,只是一直在抽搐痉挛,目空一切,他突然喃喃地说:“……那就是永恒的安息……在那之前……没有变革的力量……只有……永存的混沌……跟从这光……就不在……黑暗里沉溺。”
流光怎么拍他也没有反应,“毕伦佐,在我的包里拿药出来。”
“吓?什么?没有啊!啊!好好好!”毕伦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连滚带爬地转出房间,玛利亚也跟过去了。
好一会儿,给若辰打了针才让他安静下来,流光叹了口气,挽起衣袖,拧了面巾仔细擦拭若辰的脸,毕伦佐却在背后心有余悸地问,“他经常那样?”
流光努嘴不屑地道,“长久经由药物刺激,兴奋神经才能引起连续不断的预知灵感。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是后遗症。”
“为了国民,他们实在付出太多了。”
“以后也不会了。”流光的语气相当决绝。
“你是认真的吗?”
“到了这一步,你还问?”
“我明白你,流光,我一直支持你。只是……”
“我也明白你,我说过,如果只要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就能成就大多数人,那么大部分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赞成、沉默。但现在你看到了,若辰承受了太多,就算他不为预知未来透支生命,也会被药物折磨致死。何况,通过预知凶杀案的发生,而提前防治犯罪,这个防治系统是有问题的,就像他们可以通过预知犯罪而逮捕罪犯,罪案的结果也可以因别的因素改变。人们总是希望有一个什么方法,能让他们一劳永逸,社会永远祥和欢乐。但最终只会转向相反的恶果。①况且……”
“况且什么?可是自从犯罪防治条例成立,至今已经八年了,事实效果相当好,他们挽救了许多生命。”
“然而他们谋杀着自己的生命!某些人只是利用他们当作升官发财的台阶!没错,我们奈法兰族天赋异禀,有比寻常人更多的特异天赋,其中尤以能使出类似魔法的特异功能及预知未来的能力为殊,每一代都有先知转生,而灵感最强的那位则会继承先知太利夏斯的名字,一代代延续下去,可是学会操纵ESP并不会折损寿命,可是透视未来就会,每一代太利夏斯都不到二十岁就死亡,然而你看,若辰他灵感这么强,在圣堂的时候已经有衰竭的初兆,他经常过劳陷入昏迷,我在他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流光,所以这才是你要登上Eterno方舟的理由?”
“是的。政府的永恒计划我一直在关注,也掌握了不少确凿的内部资料。他们在泪痕海确实挖掘到‘悲叹红泪’,而‘悲叹红泪’的不寻常能量已经被验证,也有三个研究人员通过悲叹红泪去了彼方,他们之前收到了一次信报,尽管之后失去了联络,然而其后派遣出去的探索机械及动物实验,均获得稳定乐观的消息,这才有了这次寻访永恒之境的计划,通过向社会各界召集志愿者去试验。我去志愿参加,他们很高兴地接纳了我的请求,我也跟他们协议好了,要多带一个人去,总共两人,早就秘密协议好了。”
“他们知道是先知吗?”
流光轻笑,“不然单凭我一人怎么能从戒备深严的Trinity圣堂带着若辰出来?”
毕伦佐却笑叹:“流光,如果你想,你能单人匹马屠光Trinity公司我也绝不惊讶,你忘了那年你在阿玛拉王国参加他们的死亡竞技,过关斩将,是那次修罗战中的幸存者。也是通过那次才得到豁免,一个平民却进入了贵族财阀把持的Trinity,剃他们眼眉。”
流光皱眉,靠到椅背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若辰。从他们将若辰禁锢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发誓,总有一天,我要与他再见面,我做到了。现在只剩下我跟他了,父亲让我要好好照顾他,我答应了,我就要把他照顾好,任何人都不能辜负。”
“流光,你不能够所有事情自己背负。”
流光轻笑,眼神流露出些许无奈,“若辰不也曾背负着全国人的罪孽吗?”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床头灯昏黄的光暖暖地照着若辰的脸,即使在睡眠中他睡得也并不安稳,流光拨开若辰额前的头发,抹掉他脸上的冷汗,“寻常跟别人道晚安礼,我们会说,祝你有个好梦!然而跟若辰道晚安礼,我只会说,祝你今天不会做梦。”流光看着若辰时的神情是平日少见的温柔,眼中所流露出的忧伤,即使是旁人也不难感受到那份苦涩无助,哪怕是流光……毕伦佐才觉悟,这并非从前小打小闹大家起哄起来做的恶作剧,也不曾想过先知倘若离开了人们期待他驻留的位置会怎么样,有种可怕的预感隐隐在他心头崛起,可能是惊心动魄的,但他忽然明白了,帮助流光办这件事情的意义,尽管受着先知的恩惠,然而所有人包括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痛苦,从来没想过报答些什么,从来没有。
“但是,流光……你从没想过吗?所谓的‘永恒’之境,只是一个传说,那是个神话,一个学前教育的故事,那……我想说,不存在永恒这种东西。”
“毕伦佐,我也不相信,这的确是有逻辑的人都不愿意相信的事,然而在我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先代的太利夏斯还没死,我见过她,可是一年之后,她在直播预言尼栖亚岛上爱欧尼跟米狄亚战争的战果时猝死,她当时才十五岁,才十五岁……”流光回头瞪着毕伦佐,她的蓝色眼睛黯淡起来,充满不安,“那是个诅咒。也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在当时也引起过轰动,然而人们都太善忘了,我记忆却很深刻。我告诉你,若辰并不是在十一岁才显现出比先代太利夏斯更强的预知能力,他在五岁就已经那样了,只是被我们隐瞒罢了。我真的很害怕!奈法兰族里关于太利夏斯的诅咒实在太可怕了,这种渎神的所谓被诅咒的能力,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发生在我身边,难道你还能说‘那只是个传说’吗?至少,我也不敢不认真地正视起来。”
“……”
“毕伦佐,你认为我们这样逃亡,还能逃到哪里呢?茫茫宇宙,你认为现在的科技,我到哪里不会被找到?我的弟弟是太利夏斯,我不带他出来是死路,我带他出来也是死路,如果是这样,倒不如冒险,到那个地方去,还能绝地逢生,不是吗?”流光的神情,这么哀恳地,那眼神让毕伦佐看得心碎。
他一时无言以对,攒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才道:“那太利夏斯……啊,我是说,你的弟弟,他今年多大了。”
“到年底就刚好十四岁了。”
“……”
毕伦佐咽了一下口水,思前想后,想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来,俄顷,才听到流光看似平静的声音,然而在他听来,却有点视死如归的笃定,“毕伦佐,我也本不想拖累你,过了这一晚,只过了这一晚,你就解脱了,也就不必再掺和这件事了。”
毕伦佐听了瞬即莫名气怒,“你别跟我说这种好像永别的话!你把人带到我这里来,还说不要拖累我,我已经被你拖累了,可我不怕被你拖累!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看着朋友有难却不顾,贪生怕死的人!”
流光凝视着毕伦佐,她的心情很是复杂,看着毕伦佐胸口的起伏跟脸上纠结的恼怒,然后苦涩地淡淡笑了:“谢谢你,毕伦佐。我曾经做过哪怕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对立也必须要去做这件事的觉悟,被敌视,被鄙夷,被放弃,也下定决心。这是我一个人需要背负的罪孽。”
“你从来就是这么个任性的混球,当机立断,我行我素,却从来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但你说什么要一个人背负,难道我……”毕伦佐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心中依然不忿。
“幸好还有你!”流光突然抱住毕伦佐,眉头纠结,她一意孤行,然而这条路也太过孤独。毕伦佐一瞬间屏息,始料不及地,倒有些手足无措了,头脑空空,手也擎在半空,却也不敢回抱,只感觉流光抱住自己的力度很紧很紧。
良久,毕伦佐激动的心情才平复过来,“Eterno方舟要在哪里登机。”
“就离这里三个街区的临博(Limbo)。”
毕伦佐讪笑,“你是要跑到地狱的边缘去。”
“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切。”
这晦暗不明的夜,未来的前景也犹如乌云蔽日,冒昧不明,相拥的友人,也只能在这平静的夜里相互扶持着稍息,暂时享受片刻的安宁。然而在漆黑中,仍然有一双眼睛暗中注视着他们,有人说,这双眼睛无所不知,无处不在,也许是厄运之神眷顾的凝眸。
①原句出自于[英]阿道司·赫胥黎《美丽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