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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亡命之徒 无论多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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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没有睡过。
一件大事自初起动机至见诸行动,
其间一段时间真像是一种幻境,或一场噩梦:
灵魂与□□正在彼此磋商;
整个人的身心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国家临到了叛变突发的前夕,
陷入瘫痪。
——威廉·莎士比亚《尤里乌斯·凯撒》
“注意!注意……”多屏互动滚动播报晶体视屏上轮番播出一个半身高的立体人像,通缉犯流光·翡珑大名赫赫在人像下标示出来。那一瞬回眸正好被摄像仪录下来,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可能是因为她是个军人的缘故,与昔日刻板的公众印象不同,她并不粗糙,瘦而小的巴掌脸,英挺的眉目,翠蓝色的短发,斜刘海下掩着琉璃绀的瞳仁,她的眼神锐利,薄唇紧紧地抿着,此刻神情严肃,尽管她的相貌典雅而精致,可是并不亲切柔和,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她那不怒而威的压迫感,那大抵是军人独特的气质。
“真是可惜了!一个Zephon(洗分)警备军的士官,又长得这么标致,居然是个谋杀犯,沦落到过街老鼠的地步,大好前程就这么毁了。”一个头戴毡帽,穿驼色休闲服的老人正正对着屏幕叹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谁能知道看起来平静的面孔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扶一扶自己的肩带,两人并不认识,因为车厢太过拥挤而被逼着挤在一起,出于无聊才搭讪。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人群像沙甸鱼罐头一样被挤在狭迫的地铁车厢里,这一点似乎任何时代都没法改变,也没有人想要彻底地改变。
“所以才多得犯罪防治系统的建立,使得杀人犯在杀人未遂之际就被逮捕,大大保障了我们的生命安全。”
“现在不是正在通缉?可能就藏在我们中间。”
听年轻人这么一说,老人也未免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左顾右望,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多数人都沉浸在自己与便携终端的私人交流当中,浑然忘我,有些人则是累得站着也在瞌睡,车厢跟扶杆似乎成了他们脊椎的一部分,又倚又傍,死蛇烂鳝,只有学生是精力旺盛的,三人成虎地喳喳嚷嚷,有位母亲低头倾听自己女儿的说话,十足耐性,因为她的女儿连站也站不好,似乎是个智障。
如此平凡,难以想象在如此平凡的生活中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这种事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流言里,却还没有出现在他和平的生命里,感觉灾难还是离自己很远很远呢。
那位母亲压低自己的俄索念礼帽,黑眼镜下的绿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神经每一分钟都毫不松懈,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警惕着四面八方的各种动向,危机跟绝望随时会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她甚至有点担心今天的易容是否成功,她特意穿了一套剪裁呆板的灰色套装,从黑市里置得虹膜识别技术干扰镜及局部肌肉痉挛塑形剂,虽然易容的时候很痛苦,但使她从健美的身材变成现在土圆肥的中年妇女模样,配上橙红色的长鬈发,绿色的眼珠,沙皮狗似的外貌,浓妆艳抹,使她看上去像是个俄索念人而非奈法兰人,这是重中之重。
她看向怀中忐忑不安攀附着自己的弟弟,若辰·太利夏斯·翡珑,也在她的计划内被乔装一番,幸而他的模样长得十分秀气,即使被打扮成女孩子也相当楚楚动人,她甚至还得将他故意往平凡里捣腾,才不至于惹人瞩目。然而没有人认识他,在几小时前脱离国家犯罪防治中心的前一刻,世人还无所不在地接受他的眷顾,可是谁又会在意他的生死呢?如果只要牺牲一个人的利益,就能使多数人受利得救,所有人都会心照不宣。
“……光……光……”
“太刺眼了是不是?嗯,过一会就好。呵呵,我这孩子……”她假装勉强地笑对对面的女人,一脸心神萧索的模样,那女人始终注视着若辰,这才有点尴尬地笑笑,转过身去。她低头凑近他,聆听他的说话。
“紫发……黄肤……女人,紫发黄肤……女人……就是她。”若辰说话断断续续,说得相当费劲,可惜还是蚊蚋般的声线,也许是刚刚脱离药液的缘故,他的神情呆滞,举止不协调又乏力,只能无助地攀附着她。在那个地方,他被整天禁锢在水滴型的营养箱里,满身插满线管,持续提供着多巴胺,他们说他这样不会感到痛苦,那种口吻就像动物狂热者谈论他们的宠物,给它染个五颜六色说它喜欢那样,嫌弃它将它安乐死说了结了他的痛苦,比他在城市流浪更幸福,然而这到底来得个利索,可是那些人不会给若辰来个利落的一刀。
他这样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大眼睛没有灵气,像蒙了一层浑浊的水膜,水檀空明浑浊的盲,也不知道是真正的茫然,还是神经麻痹所以只能茫然地做不出表情,她看着他这般模样,也未免心酸,眉头痉挛似的蹙了一下。那个像茧一般的囚笼,暗无天日,然而若辰也就像蚕虫一般被饲养,他的预言就是那昂贵的蚕丝,只能永生永世被作茧自缚,一生伴随着预见罪恶的梦魇直到生命殆尽。
没有自由,没有快乐。
她决不允许这事发生!
到站了。柔美悦耳的人工混音不断报站,以五国语言,人流熙熙攘攘簇拥而出,每个人出站都往上稍稍一瞥,虹膜识别监视器绿光一闪一闪地运作,冷冰冰的就像无睑的鱼目,高高在上睥睨世人,挑肥拣瘦。她挑衅似的瞪了一下眼睛,那一点绿光扫过,顺利地混过去了。流光搂紧若辰,却被推着搡着挤上自动人行道,不费力便随波逐流,她谨慎地寻找着紫发女人的身影,没有头绪,然而三米开外,在人行道间如同管风琴的音管般间隔错落的透明升降梯,此起彼落之际,却缓缓降下了敌人的身影。
全身炼银高光外骨骼装甲,手臂上有五道荧绿军衔,是洗分(Zephon)警备军,Trinity圣堂的特殊武装,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自己人短兵相接。现在她稍稍压低头,将若辰的脸朝自己的怀中按,神情自若地按兵不动,有好几个洗分从反方向的输送道擦身而过,暗金色的面盔映出她冷淡的侧面,一掠而过,她看起来波澜不惊,她的手却是冷的,若辰感觉到,他的手也是冷的,心却热腾腾,鼓噪不已。
“来,别害怕,慢慢走。”流光命令式的坚定语气让他感到安心,他埋头更搂紧了她,然而身体却因为紧张不住地颤抖。“冷吗?”流光搓搓他的背,以为若辰还是脱离了药液而神经敏感缘故。
两人隐伏于人流中,左来右往与洗分周旋,然而对方人数越多,甚至动员了地面警备,严密的警备,犹如天罗地网,然而流光认为,在这汹汹的人海,他们扎实地被人流簇拥,也简直是大海捞针。她放弃了搜索紫发女人的身影,也是无暇顾及,观察着分流的人群,分神之际,若辰说道,“左边,转弯。”流光犹豫了一下,便领着他往左走。
果然,拐过弯来,海底观光艇的中转站口前一大群外国旅客流入,她才记起现在正值圣创节,是乌陵星第一台国家级中枢智能机械“马拉克·伊奥斯·零式”的创造者伽利略·马拉克的诞辰,至今已逾三百多年。看那群人橙红而毛糙的头发跟禾秆黄的肌肤,俄索念人,好极了!她便要赶紧混进去,若辰不断地抽搐颤抖,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过分敏感的神经,导致可预见的未来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里,汹涌翻腾,他们行走的路上,若辰呓语般喃喃预言,已经好几次停留,就在方才,突然抓住一个匆匆奔走的男人,对他说:“节哀吧,她已经过世了。”那男人一时愕然,在意识到什么之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流光也只好抱着若辰加紧离开。
若辰一路不住地提醒流光避开可能认出她的路人,到达地铁三层上的广场中心,若辰又忽然让她停住,“这实在不能停在这里。”她说,他们所处的位置太空旷,正是广场的中空地带。
“你看见卖纪念品的移动摊位吗?”若辰嘴唇还有些发青。
她又再顾看一下,的确有台矮房子造型的浮空自动贩卖机在不远处缓慢地浮动过来,若辰焦急地让她停住,他搂着她的腰却抓痛她了,她也很着急,因为在反方向,广场的二楼,洗分小队又追上来了。“这不能等了!”
“等一下……”
未几,左前方一群小学生竟也朝这边蹦蹦跳跳地涌过来,就在他俩两步之外,汇聚在一起,小孩子们在摊位前一阵喧闹,就那一瞬间,楼上搜索的队伍正往这个方位停下来张望,他俩却不偏不倚地藏在了贩卖机后这个视野盲点,军人被喧哗的孩子吸引了视线,便又与他们擦身而过。
流光又是暗自心惊。
“到左边的棕榈树下。”若辰与流光躲在商店的角落,望着那一群没有秩序的旅客,流光想到这却是与那群华笼柏络纱人距离稍远又偏移的方向,但她也不再问,她固然有良好的反侦察素养,但比不上能预言的若辰,她相信他的判断。
“捡起来……在那个袋子里。”在棕榈树下的坐墩上,他们面前的是个粉红的蛙口女士包,她打开它,找出了手机,又拿出一条钢色手带,“就是这个……带在腕上……给那个我……”流光将手机递到若辰苍白的手,若辰紧握着闭目想了一会,“2β38π1#。”手机从待机状态苏醒过来,流光用腕表上的万能密匙破解了手机里的信息,找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娜塔莎·乌尔希斯。”显示屏上显示的正是个紫发黄肤的女人,却跟易容后的流光很是相似。“……给我!……给!”若辰夺过手机,拔过去语音系统,凑近了说,一口气的说完:“你将在海斯帕利亚花园城市找到你的行李。”随即便放回去手包里,流光正折腾着手带,有人赫然地出现在他俩身后,“打扰了,请问是娜塔莎·乌尔希斯女士吗?”
流光转过身去,打量一下这个靓丽的年轻女子,头顶斜戴着青羽贝雷帽,看她的装束恐怕是导游。
“你好!请问……”
“是的,我是。”流光搂一下若辰,“我女儿有点不舒服,所以走开了。”
“哦,是这样啊,令嫒还好吗?”她眨着大眼睛打量着若辰,若辰不安地往流光处侧过脸去。
“我想她能挺过去,小毛病。”
那导游移开眼神,落到了流光身上,突然瞳孔一缩,“啊,你的模样……”
“俄索念人还是红头发好看不是吗?红头发适合我吗?”
“哦,适合,适合。好了,没关系了,现在找到你了,请到那边集合,我是你们的导游,兰迪·安,请叫我安就好。”流光伸出自己的手腕,女导游用仪器鉴别了她腕上的条形码,“好的,请跟我来。”流光往她的方向看去,正正是那群华笼柏络纱旅客的队伍。
流光顺势拉走了手包旁的行李箱,看了一眼若辰,他同样苍白的脸上,努力向流光绽出一个笑容来,眉宇间却仍隐含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