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76、5.12.空归 锦衣夜行.

　　1.

　　在收到那个英国包裹的第二天，江奕就拟定了一份新的创业计划，并在酒桌上拼死拉来了一笔投资。几天后，他约欧城和方科在泥岗村的“友缘餐厅”见面，希望得到这两个旧友的帮助和支持。

　　这是他们分道扬镳后的第一次相聚，可就在当日中午，方科借故出差没有到场，江奕在友缘餐厅只等来了欧城一人。可是，欧城见到江奕，也是一脸的冷淡，他问道：“不是说三个人小聚吗？方科呢？”
　　“他给我打电话，他到杭州出差去了，这边坐吧！”江奕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欧城落座，并亲自给欧城倒了一杯茶。
　　“怎么想起来这儿了？这个破地方，附近连个停车位都没有！”欧城坐下后，没有去看江奕，也没有喝茶，而是四下扫视着这个既狭小又混乱的餐厅，随后又从抽纸盒里抽了几张餐巾纸，反复擦拭着面前的桌子。
　　“你买车啦？看来你混得不错嘛！想吃点儿什么？”江奕微笑着问道。
　　“还能吃什么？我记得我们当初天天来这家店，为了省那点儿经费，每天不是炒粉就是炒饭。我当时特别想吃他们店里的白切鸡，可到最后都没舍得。你总说，等软件成了就如何如何。我就这么等着，呵呵。”欧城说罢，突然冷笑一声。
　　江奕有些尴尬地看着欧城，说道：“那好，今天我一定请你吃白切鸡。”
　　欧城却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道：“算了吧！不过是一盘儿鸡而已，你知道全深圳最好的粤菜餐厅在哪儿吗？就在我们公司对面，改天我请你到那里吃正宗的粤菜！”
　　“呵呵，是嘛！你现在在大公司里上班，条件优越，吃喝不愁，我不如你，我刚把前几年欠的债还清了，正打算……”
　　“别那么悲观嘛！”欧城打断了江奕的话，说道：“其实，我的压力也很大，我倒是很羡慕你，家里有妻儿老小，能有一份平稳的工作，这多好啊！不用再像过去那样，为了一个没什么前途的软件累死累活，还欠了债，差点儿翻不了身！如今，你只用了一年时间就缓过来了，确实值得庆贺一下。”
　　“可是，我讨厌现在的生活。”江奕皱着眉说道。
　　“怎么了？哦，我知道了，卖电脑确实是委屈你了，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吧！到我的团队里来，我们正在开发一款网游，你正好来帮帮我。”
　　“你知道的，我对做网游没有兴趣。”
　　“你到底要什么？”欧城冷眼瞧着江奕，问道。
　　“我想请你帮忙。”
　　“借钱吗？”
　　“不不不。”江奕摇了摇头，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部“安卓”手机，轻轻地放在欧城刚才擦拭过的桌面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看到那部手机，欧城眼前一亮，惊讶地说道：“这不是谷歌公司上个月发布的那个新系统手机吗？这只是个概念机，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是概念机，据我所知，它已经量产了，而且已经拿到了入网许可证，很快就会在中国上市，这个手机的所用的安卓系统，想必你也听说了，如果它真的上市，那么，我们之前做的那个软件，就成功有望啦！”
　　看着江奕那压抑不住的兴奋的表情，欧城的眼神里透出了一丝不安和恐惧:“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和你说实话吧！我打算重新注册公司，继续开发“斯诺”社交软件，我想请你和方科回来，我们像以前那样，把那个软件做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欧城看着江奕，愣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最后，他的身子猛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姿态。但看到江奕笃定的表情，他突然烦躁起来，他欠了欠身，说道：“我没听错吧？你怎么……你……，我真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你在那个软件上吃的苦头还不够吗？当初为了这个软件，我们经历的那些失败和挫折，还用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你怎么还用过去的眼光看问题？科技发展就是此一时彼一时，安卓系统是一个完全创新的颠覆性的东西，未来是不可限量的！”
　　“那又怎样？它目前还没有上市，还没有经过市场的检验，万一它不被市场认可呢？万一它只是昙花一现呢？再说，手机不过是个通话的工具而已，你却这么激进，也太不理智了。”
　　“呵呵！”江奕望着欧城，冷笑一声，说道：“一个人，如果想要做成一件事，失败和挫折在所难免，而且，理智就是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我不要理智，我只想成功。”
　　“你就是个疯子，我不会为了一个没前途的软件，去陪你玩儿命！”欧城断然说道。
　　“你觉得我们的软件没前途？你离开的时候不也拷贝了一份代码吗？”
　　欧城顿时噎住，过了半天，才辩解道：“不论如何，那也是我三年多的付出，我不过是想留个纪念而已。”
　　江奕叹了口气，说道：“欧城，你再考虑一下，它不是纪念品！它大有前途……好吧，你和方科不来也没关系，我理解你们，当软件成功上市的那天，我不会忘记你们俩，因为那些原始代码里，始终有你们的一份付出。”
　　“这件事非做不可吗？”欧城不解地问道。
　　“是的，我已经和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一年的时间，如果我的软件不能上市，我只能去深圳湾跳海了！”
　　欧城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这是自作自受！”
　　“我很有把握，不信就走着瞧！”
　　“好啊，我等你的好消息。”欧城说罢，便起身告辞。

　　2.

　　“等一下。”江奕叫住了欧城。
　　“还有事吗？”欧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和她还有联系吧？她现在……过得好吗？”
　　欧城转过头，冷冷一笑，说道：“你是想问夏如雪的情况吧？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去年我把她的行踪告诉了你，你见了她之后到底说了什么？她在英国至今都没有结婚！认识你，是她最大的不幸，每个认识你的人，都很不幸。因为你太自私，你的眼里只有那个软件！”
　　“是吗？这是她说的吗？如果是她说的，请你转告她，认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我和她虽然没能在一起，可我们的思想和心灵是相通的……你知道刚才那部手机是哪儿来的吗？”
　　欧城咬着牙，冷哼了一声：“哼，哪儿来的？难道是夏如雪送给你的？”
　　“是的，就在前两天，我收到了一个从英国寄来的包裹，包裹里就放着这部手机。虽然是匿名的，但是，在英国，能给我寄东西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她为什么会送我这部手机？她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机会来了，我们要重新回到开发软件的正路上。所以，我今天才把你约到这儿，和你说这么多的话，因为我知道，手机不是寄给我一个人的，她是寄给我们三个人的。”
　　“原来是她！难怪……”
　　“难怪什么？”
　　欧城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说道：“没什么，我们都太自作多情了，可惜呀，我们把感情用错了地方。”欧城说着，突然沉默了，江奕望着他，没有打破这种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欧城才缓缓地说道：“好吧，我不反对你去做那个软件，但是，我也不会和你合作，你好自为之吧！”

　　3.

　　2011年9月的一天，江奕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回到了久违的青城大学，漫步在校园的林荫路上，阳光穿过绿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怀激情的少年，如今已是满脸的风霜，眼角的细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在校长的陪同下，江奕参观了当年上课的教学楼，最后，他走进了一间多媒体教室，教室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自从软件取得成功之后，江奕便成为了青城大学的知名校友，这次返校，正是受邀回来作演讲的，演讲的题目是《重逢和在场，“斯诺”如何重塑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但此刻，当他独自站在讲台上，望着这间熟悉的教室，望着讲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陌生面孔，一时间感慨万千。
　　就在七年前，他和欧城、方科在这间教室里上完了大学的最后一课。也正是在这里，他与夏如雪立下了永不言弃的誓言。同样是在这间教室，他邂逅了走错教室的彦歆——那个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如今早已对他心灰意冷的女人。
　　如今，他载誉而归，满身的光环，可是，那些曾经一起奋斗一起宣誓的同伴，他们都在哪儿呢？

　　有好几次，他试图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所有的激情澎湃豪言壮语，在此时此地，都成了苍白无力的注脚。最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份提前备好的演讲稿，照着稿子念了起来，念完之后，他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他向着在场的师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挥了挥手，那既是对母校师生的一次感谢，也是对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做最后的告别。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4.

　　就在他回青城大学做演讲的前一周，一家权威机构公布了一组数据：安卓手机已占据了全球智能机市场48%的份额，跃居全球第一。同时，安卓系统的应用数目也已经突破了48万个，这其中就包括江奕主持开发的社交软件“斯诺”。
　　没有人知道这个软件为什么会起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也没人能看懂那个应用图标——一架被积雪覆盖的、无人弹奏的钢琴，除了江奕自己。

　　这款软件自登陆Android应用平台以来，在市场上便获得了强烈的反响和广大用户的追捧，两年之后，这个小小的聊天交友软件，便跻身于安卓市场热门应用榜单的前50名。
　　他终于成功了，不过，此时面对这样的成功，他已经没有太多喜悦。他经历过创业的九死一生，也失去了青春中最重要的人，为了这一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将今天所有的成就，都尽数归功于夏如雪以及她寄来的那部手机。
　　2009年1月，就在彦歆产下一名女婴后的一个月，江奕便带领着一个新的团队上路了。那是一群更年轻、更有活力也更大胆的年轻人。他们刚刚走出大学的校门，有的甚至还没毕业。江奕竟然是这个团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这一年，他才29岁，可在这些年轻的师弟师妹眼中，他已经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人了。

　　就是这些人，他们开始了一次伟大的尝试，踏上了一段未知的征程，他们不害怕失败，不害怕劳累，他们来深圳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搭一个属于自己的舞台，至于有没有观众，那不是他们考虑的；有没有鲜花和掌声，他们谁都不在意。
　　但江奕在意，面对飞速发展的移动科技，他早已力不从心。但他还是在咬牙坚持着，因为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更是夏如雪的梦。

　　2009年7月，江奕的“斯诺”软件第一次登上了安卓手机市场。那是一个和手机号码完全绑定的社交软件，可以发送文字和照片，也可以和对方进行语音视频交流。
　　软件上线后，江奕和整个团队在后台苦苦等待了三天，终于等来了第一个注册成功的用户。那一天，他们为这一个新用户喝得烂醉如泥。
　　又过了一个月，“斯诺”的注册用户便超过了一万人；6个月后，用户达到100万。数字还在不断上升，直到2011年9月，就在他收到青城大学的邀请函的前一个月，“斯诺”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5000万，平均每个时段同时在线的活跃用户在600万以上。而这一年，全球装有安卓系统的设备还不足两亿台。

　　但是，当江奕亲手点开自己的软件，当他为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之后，他看着长长的通讯录名单，却找不回一个知心的朋友，也找不到那个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