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75、5.11.情信 尺素藏真.

　　1.

　　2008年10月15日，深圳连阴多日后，终于迎来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这一天，快递员将一个一尺见方的包裹送到了江奕家中，江奕上班去了，快递是彦歆签收的。
　　接过快递的瞬间，彦歆感到一丝惊诧，那快递轻飘飘的，面单上也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一个印着‘EDINBURGH UK’的邮戳，没想到邮件来自遥远的英国。

　　彦歆拿着包裹，回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了下来。此时，她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小腹隆起，即将分娩。过去一年多的时间，成了彦歆在深圳最安稳的日子，自怀孕后，她每天都待在家里，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和腹中的生命，一切家务都由江奕代劳，家里的日常所需也是江奕网购后快递员送货上门的。所以，当拿到快递时，她并无太多疑虑，只是纳闷：什么东西需要从英国寄来？

　　她用壁纸刀划开包裹，首先从里面取出来的，竟然是一部黑色的手机，那手机看上去做工粗糙、十分笨重，就像是一块砖头。她以为这是江奕送她的礼物，便不以为然地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张英文报纸，那报纸头版新闻的配图，和她面前的手机一模一样，看来这是一款最新发布的手机。她不禁抿嘴一笑，接着又往那个箱子里多瞥了一眼，箱子底下居然还有一封信，封口是封着的，里面鼓鼓囊囊，信封上写了四个字：江奕亲启。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邮件不是寄给她的，那部手机也不是江奕送她的礼物，信和手机是别人给江奕的，她无权拆看。

　　她有些失望地将东西都放回到纸箱内，然后按照每天的习惯回卧室午休了，但是，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信封上的那四个字，怎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过了片刻，她猛地睁开眼，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江奕当年写给她的情书。
　　“怎么回事？那个笔迹，怎么和江奕的笔迹那么像？”
　　她立刻起身来到客厅，看着茶几上的包裹，竟哆嗦了一下。她并不想窥探谁的秘密，但女人特有的直觉告诉她，写信人绝非寻常。
　　她再次拿出壁纸刀，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然后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信纸，大概十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看到这些字，她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回到卧室，从衣柜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当年江奕写给她的那封情书。她把两封信放在一起，仔细比对着各自的笔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两封信的笔迹果真一模一样。那一刻，她所有疑问、感情与回忆，如台风般席卷而来。她把信翻到最后一页，信的末尾写着几行字——“只爱你的夏如雪。2008年9月23日，于爱丁堡。”
　　一张照片从信页间滑落，掉在她脚边。她弯腰拾起，照片上，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站在一条鲜花盛放的古老街道上，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正是夏如雪。

　　难道说，八年前江奕写给她的那封情书，真的出自夏如雪之手？她不敢相信，又拿着信去了江奕的书房，四处翻找着江奕留下的手写痕迹，但是，遗憾的是，这个每天都在用键盘打字编程的人，居然没有留下任何手写的笔迹。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下子跌坐在书房的那把办公椅上。正午的一缕阳光从两座楼宇间的缝隙漏了进来，透过窗帷，刚好照进书房，照在她的手背上，也照在了她手里那一叠厚厚的信纸上面，信中的一笔一画，都带着灼热的光斑，一下刺入了彦歆的眼睛。

　　2.

　　她把信翻回到第一页，忍着满心的伤痛，默默地读了起来：江奕，你还好吗？……你曾亲口告诉我说：你错了。你说你和彦歆的婚姻是一个错误，你还说，你想纠正那个错误……还记得吗？2007年的7月1日，你亲口对我说的那三个字……我等了将近7年的时间……我恨彦歆，是她夺走了我一生最爱的人，所以，我不会原谅她……我多么希望，你能和彦歆分手，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可我又是多么怕你离婚，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而破坏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也爱你……

　　读到这些内容，有好几次，她差点儿撕了信，但最后还是咬着牙把信读完了。外面已是黄昏，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一个下午。屋子里变得灰蒙蒙的，她两眼生疼，最后伏在书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脑海中又浮现出夏如雪那张不怀好意的笑容，和江奕那副虚伪的嘴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彦歆问自己：“我到现在才明白，我和他的感情基础，我们的婚姻和家庭，尤其是我视若珍宝的那封情书，竟然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所有深情款款的词句，都来自一个替身，一个影子……”
　　“她是他的情妇吗？他是她的情夫吗？他们俩为什么不结婚？他为什么娶了我？他说他和我结婚是个错误……错在哪儿呢？错就错在他不爱我，更爱她？是的，他觉得他伤害了她，难道就没觉得伤害了我？他还说他要纠正我们这个错误的婚姻，可后来又为什么和我领了结婚证？为什么又再次让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是什么？是满足他一切欲望的工具吗？”
　　“原来，从情书到婚姻，再到家庭，我既不是主角，也不是配角，我只是被他们利用过的工具！是的，夏如雪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她说她不想破坏我们的家庭，可她为什么要把信寄到家里来？……她还是恨我，可是，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吗？她凭什么恨我？应该是我恨她才对！”
　　“是啊！是他们在自作自受，他们既然彼此相爱，可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为什么要折磨我？没有我，他们该多幸福！没有他们，我现在该多快乐啊！但现在，所有的快乐都找不回来了。我对她，只有憎恶！”
　　“还有他，这个天天守在我身边的男人，这些年一直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从未放下那个夏如雪！那么，除了这封信，他们还有别的联系吗？这太可怕了。”

　　3.

　　窗外暮色降临。那些被阳光唤醒的文字，此刻又沉入黑暗，她还没有从凌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还没有从仇恨的漩涡里抽出身，屋外突然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一声丈夫的呼喊：“彦歆，我回来啦。”
　　她顿时魂飞魄散，她首先想到的是，一定不能让江奕看到这个包裹，尤其是那封信！但现在完全销毁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先将那叠信纸塞回信封里，然后在书房里四处找寻藏匿的地点，突然，她注意到了书房墙上的一幅油画，在油画和墙面之间，正好有一个间隙，于是，她果断地将信从缝隙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拿着手机的手抖动得不成样子，她又看向刚才藏信的地方，忽然注意到那张油画——那是一幅风景画，名字就叫作《雪》。
　　那是江奕为这个家买回的唯一的装饰品。自从挂进书房，他每天回家总把自己关在里面，凝视着那幅画出神。直到今天，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江奕一直把他对夏如雪的痴情，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到这些，她的大脑‘轰’地一声，那部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书房外的江奕听到了屋里的异响，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瘫坐在地的彦歆，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冲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坐在这儿！出什么事啦？”
　　彦歆佯闭着眼，低声说道：“我……我太难受了！”
　　“是肚子不舒服？”江奕下意识地看向彦歆的腹部。
　　“不……我……我是心里难受。”彦歆说着，眼角渐渐地渗出两滴眼泪。
　　江奕却长舒了一口气，他顿了顿，问道：“遇到什么事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他扶着她，想让彦歆站起来。
　　“在你心里，我重要吗？”彦歆突然睁开眼睛，两道寒光射向江奕。
　　“那当然！你现在怀着孕！”
　　“是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吧？”
　　江奕看了看彦歆那古怪的脸色，没有争辩，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我没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江奕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辉，他兴奋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到今天为止，我欠那几个经销商的钱都还清了！从今往后，我自由了！说起那几位经销商，他们对我一直都不错，这些年没少帮助过我，今天我把钱都还清了，他们还要请我喝酒，呵呵，我拒绝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打算辞职，我要回家，去守着我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噗……你猜他们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他们问我，热炕头是什么东西!哈哈……”
　　江奕笑得前仰后合，但彦歆依然面如死灰，她淡淡地问道：“那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但是，我不想再去卖电脑了，我现在看到电脑都头疼！”
　　“既然如此，要不……我们回青城吧！”彦歆突然激动地说道。
　　“嗯，我看可以，正好，我也可以回去照顾一下父母。”

　　江奕说着，搀扶着彦歆站了起来，可是，就在彦歆起身的瞬间，那个藏在她身下的手机暴露在外，江奕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弯腰捡起手机，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了看彦歆，问道：“这是什么？”
　　“这……好像是部手机！”
　　“哪儿来的？”
　　“今天有一个快递，你不知道吗？那肯定是寄错了，这种没有名头的电子垃圾，肯定有辐射，还是扔了吧！”彦歆说着，伸手想要拿回手机，但被江奕制止了。
　　他按下手机的开机键，看着屏幕启动时，闪过的一行行代码，他顿时激动得双手颤抖，这不正是他这些年期盼、做梦都想得到、甚至想亲手开发的那个能承载他所有梦想的系统吗？

　　“谁寄来的？”
　　“我不知道！”
　　“只有一个手机吗？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还有……一张报纸。”
　　“在哪儿？哦对了，快递的包装呢？盒子呢？”江奕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在客厅垃圾桶里。”
　　“你怎么……嗨呀！”江奕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书房。
　　彦歆这才想起快递单上的邮戳，虽然上面没有地址姓名，但邮戳上的英文清清楚楚，邮件正是来自英国，他必定能猜到是谁寄来的。不多时，江奕一脸懊丧地回到书房，他没有看彦歆，而是满怀深情地望了一眼墙上的油画。彦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以为江奕发现了什么，她惴惴不安地望着江奕，等着他的质问，想着自己该如何瞒过去。

　　4.

　　但是，过了半天，江奕没有问她任何问题，而是对她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儿？”彦歆一下子慌乱起来。
　　“还是那几个经销商朋友，他们邀请我好几回了，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江奕说着，将那个手机装进了口袋。
　　彦歆心头一紧，她突然预感到江奕想要做什么，颤声问道：“江奕，你不会是又想开发那个软件吧？”
　　江奕脸色一变，脱口问道：“你说什么？你怎么……”
　　“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对吗？还用问吗？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啦！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一年多来，你一直都不甘心，你还没忘记你的那个软件，还想再铤而走险，你完全不顾这个家，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你……你在说什么呀！”江奕一脸震惊地看着彦歆，最后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得走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谈。”
　　“你还会回来吗？”
　　“傻瓜，我当然会回来的。”江奕来到彦歆身边，伸手握住了彦歆的手，试图安慰她。
　　“你才是傻瓜，不要叫我傻瓜！”她愤怒地甩开他，嚷道：“把你的手拿开，滚！但是，你要是敢离开这个家，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孩子。”
　　江奕顿时面如死灰，不过，他很快就又换回那副笑脸：“呵呵，我不会离开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那好，今晚你哪儿都别去，也别再惦记着那个软件了，我们离开深圳，回青城去，你现在能答应我吗？”
　　江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彦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告诉你，我今天必须得走，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说罢，便转身夺门而去。
　　彦歆难过地闭上双眼，她知道，用孩子要挟江奕留下、阻止他去冒险，这一招是有效的，但她也清楚，这一招只能用一次，她今天已经用过了。

　　江奕走后，彦歆想把那封藏在油画背后的信取出来彻底毁掉，可是，当她走到油画前，伸出手去取信的时候，突然感到小腹一阵剧痛，缩回手后那种痛感立刻消失了，再伸手，剧痛再次袭来。好像一切都是天意，她突然改变了主意，毁掉那封信固然简单，但是，如果把信就藏在这张油画背后，让江奕每天对着它，却永远看不见它，这会不会要了那对‘苦命鸳鸯’的命呢？想到这些，她竟然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江奕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家，彦歆也一个通宵没合眼，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江奕，当江奕一身酒气地靠近她时，她一阵厌恶。她知道，江奕要和她摊牌了。果然，江奕醉醺醺地和她说起自己昨晚都见了谁，有曾经的同事，还有那几个电脑经销商，以及一位天使投资人。听到这些，彦歆无动于衷，直到江奕说出，他打算重新组建团队，决心再次尝试开发那个软件的时候，彦歆的脸上才掠过一丝绝望，多年的陪伴算得了什么呢？终究还是夏如雪更懂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