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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5.10.回归 浪子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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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2007年的7月1日,江奕赶在夏如雪去英国之前,和夏如雪匆匆见过一面,关于那次见面,他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看着夏如雪远去的背影,江奕当时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没能留住她,最后那番大声表白也显得苍白无力,夏如雪甚至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倒是机场的其他人都对他投来怪异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我该去哪儿呢?我该做什么呢?”走出机场,他问自己。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脸面再回深圳去见彦歆,更无颜面面对父母,没人愿意相信他,再加上一笔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的外债,他想不出其他的出路,只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
“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去火车站,再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干脆去过那种离群索居的生活。”
当天傍晚,他坐上了一辆开往新疆的列车,第二天一觉醒来,列车正停靠在一个僻静而陈旧的小站,窗外远处是茫茫的戈壁和绵延不绝的沙丘。他问列车员这是什么地方,列车员告诉他,这是阳关。
“哪个阳关?”
“呵呵,阳关你都没听说过?小时候没背过王维的《渭城曲》?就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那个阳关啊!”
江奕一惊,想到自己如果继续向西,也要举目无亲、孤身一人了。想到这里,他匆忙收拾自己的行李,下了火车。
为了生活,他在当地的林场找了一份工作,做了一名植树工人。一个月后,江奕终于领到了林场发给他的第一笔工资,扣掉吃饭住宿,只有两千多元。拿着微薄的薪酬,他有些哭笑不得——自己大学毕业后挣到的第一笔钱,竟是最朴素的体力劳动所得,和他毕生所学没有半毛钱关系,这无疑是对他崇高理想最辛辣的讽刺。他觉得这笔钱来之不易,想把钱汇给父母,于是开了手机,准备给父母打个电话。一个多月没开手机,他收到了几十条迟来的短信,最后一条是妻子发来的,彦歆告诉他,他的母亲上个月突发脑溢血,如今还在医院里。
自从江奕在深圳开了公司,他的父母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经济上陷入了拮据,精神上也倍感焦虑。7月末,他们突然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一家借贷公司获悉江奕的公司已经破产,于是将江奕父亲这个担保人起诉到了法院,要求他连本带息立刻偿还。江奕母亲倍受打击,当晚气血上涌,晕倒在地,经过医院一夜的抢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已半身瘫痪了。江奕父亲怎么也联系不到江奕,只好打电话给彦歆,彦歆回到青城,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婆婆,已经快半个月了。
2.
江奕赶回青城,当他来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他心如刀割,追悔莫及。
此时的母亲还不能说话,看到江奕时,只是张了张嘴,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她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欣赏与怜爱,反而透出一种失望而又悲悯的光彩。
父亲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根本不看江奕,他一脸的严峻,只有彦歆,在看到江奕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轻声说了句:“你可算回来了。”
病房里的气氛很不协调,江奕挪着步子,来到母亲面前,刚想对母亲说句抱歉的话,一旁的父亲忍不住骂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对不起……我出去散了散心。”江奕红着脸,小声说道。
“散心?你不是在深圳干大事吗?不是要在深圳扎根嘛!怎么想起到西北植树去了?大西北的树根能扎到岭南去吗?一个大男人,要敢作敢当,你逃避什么?彦歆都没躲,她每天在替你尽义务!”
“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父亲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径直出了病房。
江奕看了看彦歆和母亲,憋了半天,才对彦歆说了句:“谢谢你,多亏你照顾。”
彦歆急忙摆了摆手,说道:“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帮忙而已……说心里话,我之所以回来帮忙照顾,那是因为,她需要人照顾。”她说着,又一脸恭敬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婆婆,说道:“我知道,你们其实都不看好我,也不看好我们的婚姻。幸好我和江奕没有领证。现在,您儿子回来了,这里也不再需要我了。”
彦歆的话,让江奕感到无比的难堪,也让病床上的婆婆感到不安,她努力地抬起胳膊,一把拉住彦歆,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来。可她的手,一直攥着彦歆的胳膊不愿撒开。彦歆没有挣脱,也没再说话,她看到婆婆的脸上多了两行晶莹的泪珠,她的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3.
母亲出院后,江奕和彦歆又回到了深圳,终于,他们还是生活在了一起,起初,他们两人虽同住一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冷战之中。
自从回到深圳,江奕就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早睡晚起,即使醒来,也总是赖在床上,彦歆和他说话,他常常装作没听到,他怕彦歆问起夏如雪,问他对眼下婚姻的看法——他和彦歆是打算往前一步?还是维持现状?或是彻底做个了断?他整日陷于焦虑和恐惧之中,噩梦也随之而来……
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泥岗的出租屋里,最终凭一己之力完成了软件的开发,那些曾经的同事,他的岳父岳母,都消除了对他的误会和偏见……他梦到他又回到了青城大学的校园里,再次遇见夏如雪时,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这一次,夏如雪没有拒绝他,她冲过来迎接他,他好像把她抱在了怀里,对她说:“我是真的爱你。”夏如雪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梦到他还在阳关的林场,他种下的那些树苗也都长成了参天大树,那些沙丘都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洲,他看见夏如雪就在那片绿洲之中,她一袭白纱,身形飘逸,就在他靠近之时,她突然飞上了云端,像是他在敦煌石窟壁画里看到过的飞天,她真的飞走了,他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用尽全力,喊出了她的名字:“如雪……”
一个激灵,他从梦中惊坐起来,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惧的表情,四下环顾着,发现自己没有睡在泥岗的出租屋里,也没有睡在开往西北的火车车厢里,而是睡在深圳罗湖区的家中。
彦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刚才在叫谁?”
江奕没有说话,他背对着彦歆,又躺了下去,眼角流下两行热泪,那种无端的绝望笼罩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
彦歆的脸上,同样带着泪痕。她不完全是在吃醋,更多的是对江奕状况的担忧,她继续问道:“欧城说你去找夏如雪了,我知道,你去找她,一定是因为……遇到了难事,能和我说说吗?”
江奕咬紧牙关,依然默不作声,许久之后,彦歆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不管我们多久没见面,你永远都没有一句想和我说的话!我们就这么耗下去吗?”
屋子里一片死寂,彦歆终于爆发了,她大声呵斥他:“你把头转过来!”她用力去拉他的胳膊,他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彦歆发狠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气,他也只是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转过头来。
4.
第二天,江奕醒得很早,但是起来得又很晚,他依然无法振作起来,胳膊上的两排齿痕依然清晰可见,想到昨天不小心在梦中喊了夏如雪的名字,被彦歆听到了,他觉得无地自容。彦歆说得对,再耗下去也毫无意义,对彦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认为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对彦歆说出实情,向她道歉,并且接受此事带来的一切后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快到中午的时候,彦歆从外面买菜回来,看到江奕依然躺在床上发呆,问道:“你饿了吧?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除了方便面,吃什么都行。”
彦歆没有再说话,一个人去了厨房,不多时,厨房里飘来了鸡汤的香气,江奕这才起身走出卧室,蹑着脚来到厨房门口,看到围着围裙,扎着马尾的妻子,正用汤勺搅着冒着热气的汤锅。
“昨天晚上她还在生气,今天竟然还给我熬鸡汤?”看着彦歆的背影,江奕叹了口气,他和彦歆在深圳度过的艰苦岁月又历历在目,出租屋外的红色的木棉花瓣也飘进了他的记忆里,在无数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彦歆用刚学来的生疏厨艺给他做着一日三餐,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座看不见希望的城市里坚持了三年的时间,她默默无闻地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居然想过要背叛她。
“昨天晚上的事,我想你都猜到了!”他嗫嚅着开了口。
“什么事?”彦歆头也没回,淡淡地问道。
“关于你听到的……夏如雪的事。”
“你别说了,我昨天想了一夜,可我就是不明白……”
“其实,我和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呢?你一定是向她借钱了,对吧?”
“我……”
“结果没借到?是吗?”
“呃……是……没借到。”
“我和你说过好多次,如果你还想继续实现你的梦想,我可以把房子卖掉,你为什么不同意呢?在你眼里,我连一个外人都不如?”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么些年,你从来都没有把我真正当作你的妻子!好了,我说完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江奕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退出厨房,回到客厅,懊恼地坐在沙发上,他想坦白的那些话,都被彦歆顶了回去,他心中一阵惊诧:“她居然不怀疑我和夏如雪的关系!她是真不知情吗?还是为了彼此的体面,想大事化小?既然她不问,我又何必要把这层窗户纸捅开?除了让她伤心难过之外,能有什么好处呢?”
想到妻子那迷人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彦歆依然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当初为了追求她,差点儿放弃了自己的理想,表白成功时也曾感到万分荣幸。可结婚这些年,他又偏偏忽视了她,冷落了她。在某个阶段,他偏执地认为,当初对彦歆的表白只是一时冲动,和彦歆结婚也是迫不得已,他甚至把夏如雪的离开、把事业上的失败,都归咎于彦歆……尽管如此,彦歆依然很爱他,从没有嫌弃过他,也没有怀疑过他,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想到这里,他又回到厨房,看着彦歆,欲言又止,彦歆回过头,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你是属狗的吗?昨晚咬我咬得那么狠!”
彦歆依然冷冷地看着他,江奕轻咳一声,沉吟道:“呃……找个时间,我们去民政局把结婚证补了吧!”
彦歆的目光突然呆住了,一动不动,也不说话,顷刻间,她已经热泪盈眶了。
看着彦歆哭泣的模样,江奕豁然觉得,自己终于说对了一句话,也终于做对了一件事,那些纠缠不清的人和事,突然变得条理清晰,简洁明了。他曾对夏如雪说,他和彦歆的结合就是一个错误。现在想来,错只在他,而不在彦歆。他对不起夏如雪,难道他就对得起彦歆吗?
从今往后,他必须回归到家庭和婚姻当中,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彦歆。他要知道自己几点出门、几点回家,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去做什么,也知道回家后该做什么、和谁说话、和谁温存……他再也不能夜不归家,更不应该移情别恋,去找别的女人,他应该爱彦歆,好好地爱她——这大概就是他下半辈子最要紧的事了。
5.
2007年的9月,江奕为了偿还一个电脑经销商的欠款,就在这个经销商的公司里干了一份寄人篱下的工作,工作内容没任何技术含量,就是为客户组装电脑、安装系统,闲暇时还会上街派发传单。这一年,电脑市场迎来了销售的黄金时期,每天的生意都异常的火爆,看着人山人海的顾客,他反而感到忧心忡忡,他隐约感到,这是电脑最后的狂欢,一场科技变革已酝酿多时,电脑销售的表面繁荣,不过是昙花一现,未来的颓势必定不可逆转。
他心底仍时不时地浮起那个改变世界通讯格局的春秋大梦,还妄想成为这个行业的标杆,成为深圳千千万万程序员的榜样。可是现在,他只感到难过与失落。在科技飞速向前的滚滚车轮上,他没能坐稳,一路颠簸,早早被抛在了历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