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73、5.09.领悟 痛彻心扉.

　　1.

　　彦歆婚后第一次回到青城，父母已经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两个人搬到了青城郊区，租下一套便宜的两居室。知道彦歆要回来，母亲提早收拾了一间卧室，房间虽小，但还是彦歆所熟悉的温馨和整洁。

　　父亲走进卧室，亲手把家里的户口簿和一张银行卡交到彦歆手中，温和地说道：“收下吧，这是给你的陪嫁！无论如何，都要在深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看着手中的东西，彦歆心头一阵发酸，父母终于认可了她和江奕的婚事，并全力支持她在深圳定居生活。可她的心中还有另外的打算，她想用这笔钱帮江奕度过难关。于是，对父亲说道:“既然您认可我和他的婚事，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江奕的公司现在有些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我想……帮他一下！”
　　“你想拿这笔钱给江奕挥霍？”
　　“不是挥霍……是解燃眉之急！”
　　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哼！早知道你是这个想法，我们干嘛要把你叫回来？干脆像江奕父母那样，直接把钱给江奕不就得了！你这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助纣为虐！”
　　“您言重了吧？我和他毕竟是夫妻，假如我能帮他挺过这一段时间，他兴许就能实现他的梦想。”
　　父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实现梦想？呵呵，告诉你一件事吧！江奕的父母为了帮他们的好儿子实现梦想，居然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之前为什么不同意你们登记结婚？现在又为什么卖房子帮你？就是因为有些人他根本靠不住！哦对了，他父母借高利贷的事情别告诉他，他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人听了，会受不了的。”
　　“我更看中的是他的人品，他没有不良嗜好，没做什么坏事，做的都是正经的工作，您没必要冷嘲热讽。”
　　“他的人品是没问题，否则我也不会同意你们登记结婚，可你要知道，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人品，而是他的思想！”
　　“他的思想怎么了？”
　　“你从小就听过南辕北辙的故事，很荒诞对吧？如今，故事里的那个蠢人就在你身边！他说他要用一个手机软件来改变当今的通讯方式，甚至要颠覆整个通信领域，难道不是在口出狂言？一个人，一旦努力的方向弄错了，他再怎么坚持都没有用！他现在的思想，比那些做坏事的人还要危险。做坏事的人起码知道自己在做坏事，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想回头随时都能回头。但江奕呢？他始终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所以他根本不会接受别人的意见，除非……”
　　彦歆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撞上南墙，碰得头破血流。”
　　听完父亲的话，彦歆眼前一黑，她的整颗心好像跌入了无底深渊：“那我该怎么办？”
　　“你呀！你只要守好你自己的家，只要那个家在，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2.

　　从青城去往深圳的火车上，彦歆想的最多的，不是父亲的忠告，而是如何用父亲给她的这笔钱，去帮助江奕。所以，在到达深圳后，她立刻去了江奕的公司。一看到江奕，她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江奕:“江奕，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江奕应声抬头，冷冷地看着彦歆：“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就在你回深圳的途中，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彦歆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都说什么了？不管他说了什么，这是我们俩人的事！”
　　“得了吧，什么是我们俩的事？这件事，原本就和你无关，你大可不必搅合进来！”
　　彦歆的心猛地一沉，她颤着嗓音说道：“可……可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共度难关，我们是夫妻……哦对了，我还带了户口本儿，明天我们就去登记，我爸是支持我们的。”
　　“登记的事……还是再等等吧！我现在一身的债，别再把你连累了。”
　　“那这张银行卡……”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爸说得对，我不能用你的钱，来为我的理想买单，如果我今天收下你的钱，我就……”
　　“你别说……”
　　她伸手去捂江奕的嘴，但江奕固执地扭过脸，躲开了，他苦笑道：“呵呵，那好，从今往后，我们谁都别提这件事了！”

　　3.

　　两年后，彦歆在深圳买下的房子已经翻了三倍，江奕的事业却始终没有起色，尽管他一再缩减开支，甚至把公司从写字楼搬到泥岗村的出租房，可经济状况还在恶化，债务越来越多，信誉也越来越差。她不得不佩服父亲对未来的判断。但江奕仍固执己见，还要孤注一掷，不把软件做出来，誓不罢休。欧城和方科都到了忍耐的极限，都不愿意再相信江奕，最后大吵了一架，三个人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公司里只剩江奕一人，他无精打采地回到家，倒在卧室的床上，望着屋顶发呆。彦歆走进卧室，看着江奕，想起父亲对江奕的评价，不禁毛骨悚然！如今的江奕，大概真是撞上南墙走投无路了。她走到江奕的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江奕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咬着牙，没有说话。彦歆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软件做不出来，就不要勉强啦，都做了好几年了，为了一件毫无把握的事，何必……”
　　“你懂什么！”江奕猛地坐了起来，冲着彦歆嚷道:“这件事我很有把握！”
　　“可……可是，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一直说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我理解你也尊重你，但是，你也要承认，你的能力……你的能力当然没问题，但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想把自己累死吗？”彦歆顿了顿，接着说道：“老公，要不我们还是回青城吧！这里的房子卖了，应该够还债了吧？”
　　江奕看着彦歆，好像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大声嚷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在我面前提房子的事！而且我告诉你，我是绝不会离开深圳的！”
　　“可是，欧城和方科也走了，公司都散了。”
　　“他们走了，可我还在！像欧城那种人，成天在外面接一些肮脏的私活儿，他走了，对公司也没任何损失。”
　　“那方科呢？我今天收到了张忆之的请柬，她和方科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参加婚礼！你去吗？”
　　江奕没有做声，他跳下床，开始从衣柜里收拾自己的衣物。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回公司去住，从今天起，我要‘闭关’，做不出那款软件，我绝不回来！”
　　“你疯啦！”彦歆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奕。
　　“我没疯，我就是要给他们看看，我一个人，照样能做成这件事！他们的婚礼我是不会出席的，你愿意去，那你就去吧！”江奕说罢，拎起箱子就出门了。

　　4.

　　2007年5月，彦歆应邀出席了张忆之和方科的婚礼，不知道为什么，这场婚礼，她看得格外认真，却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堵。看过婚礼的每个环节，以及新郎新娘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突然明白了，原来举办婚礼是有专门的婚礼策划的，原来婚礼的现场是可以用鲜花、布幔和灯光来布置的，原来新娘的礼服是可以换好几套的，原来婚礼的仪式可以像发布会一样，是很庄重的，新郎和新娘的誓词是很感人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禁想到了两年前她和江奕的那场婚礼，如今才恍然大悟，真正的婚礼原来是这么办的！
　　有好几次，她想中途退场，却因为张忆之的关系，她又不得不等到婚礼结束。欧城又恰巧和她坐在一桌，自从离开江奕，欧城的事业顺风顺水，如今已是某互联网公司的高级主管。此刻，他正春风得意地与旁人谈笑，唯独没有和彦歆攀谈。

　　终于等到新郎新娘前来敬酒，张忆之走到彦歆的面前，她又换了一套专门敬酒的旗袍，头发也梳成了当下最时髦的发型，虽然打扮得十分漂亮，但是，当她和彦歆站在一起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彦歆的身上，大家都在纳闷儿，这个把新娘衬托得暗淡无光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敬过酒之后，张忆之伸手抱了抱彦歆，一脸真挚地说道：“你来参加婚礼，我最高兴了，想起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你和江奕的婚礼上，哦对了，江奕怎么没来？”
　　“他……他还在工作，脱不开身。”
　　“他最近在忙些什么？”方科问道。
　　彦歆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欧城却突然插嘴道：“他不会是真的去研发手机系统了吧？”
　　“他有他的计划，我也不清楚，他最近一直在闭关！”彦歆说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闭关？呵呵，他以为自己是个武林大侠？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吧？”欧城一脸鄙夷地说道。
　　“别瞎说，我觉得江奕是对的，只是时机未到。”方科说道。
　　“你能理解他，那可太好了，如果时机到了，你们还愿意去帮助他吗？”彦歆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欧城和方科。
　　欧城低下了头，方科也默不作声，张忆之急忙打圆场，说道：“你放心，到时候，他们一定是乐意帮忙的。”

　　5.

　　2007年7月1日的凌晨，江奕突然闯进家门，彦歆从睡梦中惊醒，开了灯，见到丈夫的那一刻，她又惊又喜！丈夫“闭关”已经三个多月了。看着江奕那张长满了络腮胡子的清瘦脸颊，她一下子扑倒在江奕怀里:“你……还没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江奕却一把将她推开，冷冷地说道:“不必了，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我要走了……对不起！”江奕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便走，留下彦歆一人，站在门口发愣。

　　不等天亮，彦歆就去泥岗找丈夫，黎明时分，当她推开出租屋的房门，她惊讶地发现，在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欧城一人。
　　看到欧城，彦歆吓了一跳，继而心头一喜，她以为自己在张忆之婚礼上的话起了作用，欧城真的回来帮助江奕了，于是问道：“你在加班吗？江奕呢？”
　　欧城脸上闪过一丝惊惶：“我……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不是在一起工作吗？”
　　欧城搓了搓手，一脸尴尬地摇了摇头，彦歆一下子警觉起来:“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拿我的东西。”
　　彦歆打量着欧城，问道：“你的东西？你是怎么进来的？经过江奕同意了吗？”
　　“当然是他同意的。”
　　“那你告诉我，江奕在哪儿？”
　　“我……我也不知道！”
　　“那我现在就报警！”
　　“别……我实话告诉你吧，他刚走不久，现在……他应该是回青城了。”
　　“他回青城干什么？”
　　“找人。”
　　“谁？”
　　“夏……如雪！”
　　彦歆一脸的困惑:“他找夏如雪做什么？”
　　“他……他觉得他亏欠了夏如雪。”
　　“他欠了她什么？”
　　“三年前，夏如雪借给江奕五十万元注册公司。不完全是钱的事，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这……你还是亲自打电话问他吧！”欧城说罢，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移动硬盘，快步冲了出去，彦歆还想问他拿了什么东西，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再回头。

　　6.

　　回到家以后，彦歆立刻给江奕打了电话，但江奕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她猜想此刻江奕应该是在飞机上，于是，她每隔几分钟就试着拨一下，但是，一整天都过去了，那个号码她始终没能拨通。外面天色渐暗，屋子里却越来越沉闷，她开了一扇窗，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泥岗，那是丈夫归来的方向，此时已没入一片苍茫的夜色之中，她知道，今晚，她肯定等不回江奕了。欧城的那些话让她始终心神不宁：江奕回青城找夏如雪，不是为了钱，那是什么目的？她想不出来。

　　她回想起昨夜江奕将她一把推开时的样子，回想着江奕临走时说的那句‘对不起’，她突然觉得浑身发凉。三年来独守空房，等来的只有疏远。父母的反复叮嘱，婆婆的那句‘走着瞧’，此刻都涌上心头。她终于明白，为何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婚姻悲观失望。她困在这囚笼里，越来越孤独，丈夫为了理想身陷泥岗，越来越疯癫，日子再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心根本没在一起，他们还算是什么夫妻？
　　她越想越后悔，后悔听了父亲的话，买了这个钢筋水泥的笼子！如果当初把钱都给了江奕，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他就能在最后关头做成软件，也不至于去找夏如雪！现在想来，都怪自己！

　　一片乌黑的阴云，很快将当空的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吞没。闪电划破夜空，她慌忙起身去关窗户，一股强劲的风粗暴地顶着她，将窗户猛地推开，一大滴雨珠恰巧砸在她的脸上，仿佛在深圳这漫长的雨季里，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干不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