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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部 寂静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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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博南诺家族第一继承人微微弯下腰,扶住惠灵茨举起的右手,轻轻吻了一下,以表示对这个在五大家族中隐隐居于头位的实权人物的尊敬。口中流泻出明亮的男声:“惠灵茨阁下,今日是我第一次出面做事,不得体之处还望见谅。”
惠灵茨笑眯了眼,连连颌首,然后回头对两个儿子道:“你们瞧瞧别人家孩子的本事!给我学着点,这才是出来的排场。”
一席话既出,空气中顿时凝固住。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番言语中看起来尽是赞扬,但高明处正在于分明能感觉到嘲讽意味。对于一个贵为五大家族核心成员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污辱。
然而,简森确实是个人物,惠灵茨还真有些小看了他。只见他连眉毛都不曾挑起分毫,就退后半步,很自然地站到胡安阁下的身后,稍稍低目。
风度做得十足。反倒显得对方气量太小,不给人台阶下。
惠灵茨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毕竟也是老江湖,很快就恢复笑脸。重新热络地介绍西蒙和乔克尔给胡安认识。
西蒙是个很粗壮的男人,从外表来看大约三十多了。他率先走上前去对胡安致礼,整个身躯往前一倾,压力随之扑到对方伸出的手上。旁边的寒影看得有点忍俊不禁,觉得西蒙那样子就好象是一头熊在鞠躬般。
但是,下个窜上脑海的念头便是——这也足见西蒙的壮硕了,寒影下意识地想:如果和这种人正对面地搏斗,困难将非常大。
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西蒙。这个家族中的第一继承人面目狂放,和惠灵茨长得极为相似,依稀可以想见如今教父当年盛时的模样。
在敬完礼后,西蒙略略做了寒暄,然后便退回,换乔克尔上场。只见他直起身子,姿态潇洒地走到胡安面前,俯腰亲了下胡安的手背,声音冰冷道:“乔克尔,惠灵茨二子。”
言简意赅,话语间全是一片睥睨,仿佛天下都不入他的眼等。胡安先是一楞,接着看到乔克尔缓缓抬起头来,双目和他对视。蓝色瞳孔平静无波,流转的光芒没有一丝人性。
本来一直神态轻松的胡安立刻身体紧绷,脑中警铃大作:甘比诺家族竟还有这样的人物!看来惠灵茨这老不死还留了一手。
自己纵横□□五十余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角色;若是这等人坐上教父位子,恐怕以后□□上再无他人立足之地了。
震骇下,胡安心里迅速有了计较,决定时刻关注甘比诺家族今后继承人的动向,一旦惠灵茨有个三长两短,就不计代价,力保西蒙上台。
“哈哈,果然是年少英雄啊。惠灵茨阁下的两位爱子都是仪表堂堂,想来家族之后是无忧了。”脑里虽千回百转,但表面上胡安还是不动声色,热情地扶起乔克尔,握着他的手,把视线对向惠灵茨,大笑着恭维。
乔克尔趁这个时候深深看了简森一眼,而简森也正看向乔克尔。两人于是对峙,简森眼中充满挑战的神气,其中狠厉之色不言自明。但乔克尔却依然瞧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冷冷的光芒,比南极永不融化的冰山还要坚硬寒酷、神秘莫测。
寒影本来就一直留心这两人,现在两人的视线交会虽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却逃不过他的目光。他心底暗惊:两人初次见面就这样敌意,以后不知要如何斗法了。正想间,简森突然微微一笑,转头盯着寒影,眼里尽是赞叹、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表达的……温柔!寒影大是吃惊:这是干什么?
乔克尔自然也是瞧见了这番场景,眸中闪过一阵恼怒,在胡安放开他的手后,马上走回寒影身边,不着痕迹地握住他的手,力量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寒影转头,双目清亮,不屈地看着乔克尔;而对方却不以为意,满脸恶意的笑容,仿佛很生受他的痛苦样子。
简森看在眼底,顿时了然,接着便转移视线,不再看向他们两人。
这边正在暗潮汹涌,那里的教父已手握手地朝饭店内的会客厅走去,准备正式商谈生意。双方人马则紧随其后,等待五年来两大家族第一次正式的会晤。寒影看到众人都已起步,他连忙想用力挣脱乔克尔的手,好跟上大部队;但箍在他腕上的劲道何其巨大,他根本没办法甩开,反而被乔克尔连拉带拽地拖向会客厅。一路上人来人往,不消说有多少侧目了。寒影直感到双颊火辣辣的,羞愤欲死。
当乔克尔二人走进Waldorf Astoria著名的会客厅时,双方人马已经在偌大的圆形桌面两侧坐下。两位教父坐在两头,而三个家族继承人则在最靠近各自教父的位子上。寒影理所当然地先是站在乔克尔身后,不想他竟对寒影招招手,示意过来坐下。寒影吃了一惊,用手指指自己,用嘴做出口形“你说我?”乔克尔点头,寒影更吃惊了,犹豫了一下,便瘸腿过去,坐在他身边。这时他才发现,三位家族继承人各有一个随从坐在身边——显然这也是保护措施,以防万一。
服务生这时走进,将一瓶有五十年历史的波尔多La Cerion红酒打开,取来八个高脚杯,倒足七分满,放于在坐众人面前。
寒影脸色似水,眼睛穿过杯子的玻璃,看向红色的液体,觉得分外恍惚:不过一朝一夕间,自己的生活竟天翻地覆到这种程度,以前从不敢想象的奢华真真切切地呈现在面前,只会让自己有种渺小,生出那样的疑问“我用一生的污点是否只换来不属于我的梦境?”
正在寒影内心挣扎的同时,胡安开口笑道:“惠灵茨阁下,我特意选了这瓶上等红酒,希望等会儿我俩能有心情品尝一番。”
惠灵茨不接这个话头,手指转着杯子的玻璃细脚,开门见山地问:“胡安阁下,听说您最近和古巴的烟草商过从甚密,已做了好几笔大买卖,意气正是风发,怎么想到老哥我了?”
“哪儿的话?惠灵茨阁下大概是为前几天皇后区的事不高兴吧。您可千万不要介意我底下那些不成器的小子们啊,他们年轻气盛、不知轻重。昨天我也听说了他们与您的属下争斗之事,早把他们训了一顿。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们这遭吧。”胡安瘦削的脸抽动了一下,堆着笑从解释,明里捧暗里损地迫惠灵茨放弃追究此事。
惠灵茨嘴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胡安察言观色,见这桩斗殴已被揭过,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和第一大家族立刻起冲突很不智。现在既已勉强平息,还是赶快揭过,进入正题的好。于是他又开口道:“其实今天我请惠灵茨阁下来商讨的生意正是关于古巴来的烟草。”
他顿了一顿,见对方凝神倾听,便笑着继续:“这些烟草商和我准备进口一种特殊的雪茄,里面混着大麻成分,浓度不低,极易上瘾。我先在加勒比海地区试验了下,发现效果很好。所以想打进美国,但这事并不好办,FDA肯定不会通过。我知道您在政坛人脉很广,因此……”
西蒙在旁一听,眼中马上放出光芒,晓得这是一笔大好的买卖,连忙问道:“那胡安阁下准备怎么分成呢?”
惠灵茨见西蒙擅自插话,很不高兴。脸一板,沉声说:“西蒙!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接着转头对胡安道:“是我管教不周,让他们都无法无天了!”
西蒙被大庭广众下重重训了一句,完全没台阶下,脸马上涨得通红,但又不敢说什么——在意大利黑手党内部,长幼尊卑极为森严,容不得半点逾越。他只有生生忍下,缩在椅子里,乖乖地当陪衬。
寒影瞧向乔克尔,却见他没有丝毫反应,脸上只有公式化的冷冷笑容。“如果他心中真的窃喜,表面仍能不露分毫,那这种城府就太可怕了”寒影有些毛骨悚然地想。
那边的胡安在听了惠灵茨的斥责后,笑道:“没事,我也正要说这事呢。虽然货是由我进,销售也由我来。但没有许可证就等于零,因此惠灵茨阁下占三成,我占五成,余下两成给烟草商。大约一年就可提供给您利润一千五百万美元。”
惠灵茨沉默,显然很是迟疑。西蒙看到父亲沉吟不定,大为着急,觉得这么一笔好买卖,还迟疑什么呢?想靠过去和他说几句,可想起前面的小风波,又不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惠灵茨眉松了又皱,眼睛眯得更紧。最后坚毅的下巴抖了抖,一字一顿地说:“胡安阁下,首先非常感谢您的美意,这样大的生意还能想到我。但我想您还是寻找其它家族合作吧,肯定会比我更适合。我那些政界关系都是用无数金钱打下的,他们可以为我的嫖赌开绿灯,可以为我在各个工会插内应,也可以为我一些生意向国会提交议案来扫清道路。但我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毒品会毁了他们对我的信任,那样我的家族也会完蛋!”
胡安愕然,怔怔地思索了一番,然后不死心地追问:“惠灵茨阁下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惠灵茨向边上的护卫点点头,其中一人连忙过来拉开椅子,他站起来,把手绢拿出拧了拧鼻子,慢条斯理地回答:“不了。胡安阁下,祝您能找到合适的伙伴,赚更多的钱,我将衷心为您祈祷。先走一步。”说着,便转身离去。西蒙、乔克尔一干人等也同时站起,跟着走出会客厅。
简森看着走在最后的寒影扬长而去,眼里掠过精光,然后走到他父亲身边,低声问:“爸爸,是不是要采取第二步?”
胡安敲着桌子,冷笑着说:“他既然敬酒不吃,那就让他吃罚酒好了。顺便把他在烟草协会里两个副会长找人给干了,自己赚着那里的大钱,却死也不肯分一口给我们,想得倒美!我们还有底牌,毕竟……”话还未完便大笑起来。
“是啊,爸爸。”简森也笑了起来,脑中却不自禁地浮现出谢寒影清淡的脸庞。
一周后,一部Lincoln在中央公园边的Celine旗舰店口停下,司机跨出车,走到车右后方打开门,俯腰问道:“教父,我要陪您进去吗?”
一位满脸皱纹、身穿黑色风衣的老人钻出来,赫然是惠灵茨,他用手掖了掖被风吹起的头发,摆手道:“不用拉,我就是替妻子买件生日礼物,她明天就生日了。大概半小时出来,你守在外面即可。”说完,就走进橱窗里刚刚呈列出今冬最新成衣的Celine店内。
不到半个小时,惠灵茨就提着个购物袋,后面簇拥着一大帮诚惶恐慌的经理和店员,他不耐烦地摆手让他们进去。那些人连连哈腰点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去。惠灵茨眯着眼,拿出一根烟点上,准备走向Lincoln。
这时,三个高竖起衣领的男子快步走近,左手放在口袋里。惠灵茨一转头发现了他们,长年的磨练让他感觉大是不妙,见那三人越走越近,急忙朝另一方向跑。男子们看到他跑起来,于是也跑起来。靠着车窗,正准备迎向惠灵茨的司机也知道不对了,朝三人大喊:“你们干嘛?!”说时,向怀里摸索手枪以备不测。
但这些举动明显已经来不及了。三个暗杀者从口袋掏出枪,对着几步远的惠灵茨一通猛射。只见血如泉涌般喷出教父的身体,手中粉红色的购物袋飞出几米开外。暗杀者冲过去,对委顿在地上的惠灵茨又“砰砰”补了几枪,然后迅速搭上呼啸而来、停在他们边上的一部福特SUV,一溜烟地跑远了。
司机拿着枪追过来,不顾那十几个窟窿里汩汩地冒出血水,近乎嚎啕地扑在教父身上,在枪击时都仓皇躲起的路人慢慢从两边的店家里走出来,指指点点地看着这两人。而Celine的经理也脸无人色地跑过来,询问司机可以帮些什么……
只剩下街中央那个购物袋上Celine六个字母闪闪发光,半截长裙露出口袋,狼狈地拖在地上,沾满血渍和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