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纽约》望天

5、上部 寂静多年

　　谢寒影不是一个惯于自怨自艾的人。很多事把它略略放开些看，其实也就微不足道起来了。那天晚上回家后，他睡了一大觉，第二天醒来心情也就好上了不少。常年生活上的压力让他变得很有“弹性”，否则大概早就被这不公的命运所压垮了。
　　他穿着仅有的一件西服，慢吞吞地走在大街上，虽然瘸得明显，但这里和他相熟的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向他打招呼致意。
　　走到“麦琪糕点”前，发现店门还没开。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坐在街沿处“刷刷”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把笔放回怀里，将写好的信塞到面包房的门缝里。寒影留恋地看着自己工作了三年的地方，然后转头慢慢离开。心中惆怅万分：他又何尝想放弃这份工作呢？
　　但黑色的阴影已经压下来，他没有选择。
　　他在信中艰难地表达自己对霍夫的感情之情、以及不得不离开的抉择。一直以为自己写起信来可以达到倚马可待的地步，但到了这个关头却又无语凝噎，仿佛除了干巴巴的辞别外就再挤不出什么了，只得匆匆停笔。
　　他没有第二条路好走，别人已经帮他决定一切。他只有机械般地照做。
　　寒影将腰板挺得笔直，就仿佛没什么能把他压倒一般。
　　一步、又一步地离开，离开这小小的面包店。
　　当他按照乔克尔给的地址找到位于下曼哈顿区的甘比诺家族庄园时，偌大的铁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部车子。寒影走到门口，被拦住。一个穿着黑衣的壮年男子熊臂一挥，挡住门，喝道：“这里是私人住宅，请勿靠近。”
　　寒影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男子看着他的瘸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手挥得更为坚定了。寒影讪然一笑：这种眼神他真是见得多了，早就学会刀枪不入。他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位先生，我是乔克尔先生的属下。”
　　壮年男子上下打量，嘴巴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言下之意似乎就是“凭你也配”？寒影的脸更平和起来，觉得很有意思：难道说，他以为冒充那个恶魔的属下是件很体面的事？
　　但他不语，反而退到一边的角落里站着。他那么敬忠职守，就让他去守吧。损失的又不是他的时间。
　　就在两人这样僵持住时，庄园里隐隐的绿荫里步出寒影永不或忘的一个人，那人走过来，站在铁门的另一边，很随便地对壮年男子说：“古特，他是我新收的属下，以后看到就放进来吧。”
　　男子急忙对乔克尔说“是”，把铁门打开，但还是很狐疑地瞄了寒影几眼。
　　乔克尔瞧着谢寒影走进大门，蓝色的眼眸闪了闪，笑着说：“我的寒影，你今天真是英俊啊。我倒是荣幸了，能有你这样人品的属下。”
　　寒影平静似水，脸上挂着不变的淡淡笑容：“多谢您的夸奖。既然已做了您的狗腿子，还能不稍微装点以下门面么？”
　　乔克尔神色不改分毫，就如同没听见寒影前面的讽刺一样。姿态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三本签证递给寒影，满面诚挚道：“听说你家里最近碰上了些麻烦，我和教父为了聊表心意，特意弄了这三破本子，希望能帮得上些忙。”
　　寒影几乎不敢相信，心脏收缩得快要跳出来。这个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脸上痛苦地扭曲起来：多么、多么的不容易。他们整个家庭就是为了这三张小小的签证受尽半生的苦，连超脱的希望都看不见。自己为这样的命运又抗争了多久？虽然永远在努力，却也永远在失败。
　　可如今……在历经磨难后，竟然成功了！
　　纵使，纵使他付出了未来。但也值得了，不是吗？
　　良久良久，寒影才双手颤抖着接过这三本让自己家庭孜孜以求了接近二十年的签证，瞧也不瞧地攥紧，捏得仿佛要生生挤出些什么般。表面上虽依然万分平静，但当看着乔克尔仿佛非常关切的脸，几乎要抑制不住冲过去一把撕下他的脸皮。
　　怎么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个程度？当初以权势逼迫了还不够，如今目的既达，还要场面撑足，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留给别人，如此羞辱当真是空前绝后了！
　　深呼吸！深呼吸！寒影反复做了几次，终于能够气息平和地回答：“无限感激您对属下家里的关照，属下简直无以回报。”说着，便低头，把可以决定他和整个家庭命运的签证放入怀内，然后把手贴在裤子上，一副恭敬的模样。
　　乔克尔锐利地盯着他，眼里翻滚着欲望、无情和阴险。而这些，低着头的寒影当然是看不到了。不过一秒间，乔克尔冰冷的脸庞又笑起来，左手非常隐秘地抓住寒影的右手，身体好象很不经意地靠向他，把嘴俯在他耳边吹气，惹得那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然后轻轻地说道：“我的寒影，你可千万要记得对我发过的誓言——永远效忠于我。”
　　寒影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耳边迅速扩散开来，弥漫到全身。他绝望地意识到：人生已不属于自己，他的命完全掌控在那个恶魔手中，再也翻不出去了！
　　这时的乔克尔早以放开他的手，走到庄园内部的那绿树环绕下的小停车场，那儿一队排开了三辆Lincoln，他一溜烟地钻进第二部，向寒影微微招手。
　　收起脆弱！寒影这样命令自己——你的人生一定要自己把握，即使牺牲一切，也要斗争到底。
　　就这样重复几次，气终于缓过来。他平静地站定，整整衣领，脸上重新浮现淡笑，然后瘸着腿走向房车。
　　三部房车载着西塞斯父子三人浩浩荡荡地开出庄园，前后都有防弹的丰田护送，气派之大，大约连总统出游也不遑多让。一行人就这样开到MIDTOWN里最负盛名的Waldorf Astoria饭店前停下，只见前后车队里的保镖迅速下车，跑到Lincoln边上包围附近五米方圆的空间，然后三部Lincoln里的人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惠灵茨站到饭店门口，等着他两个儿子——西蒙和乔克尔走到身边。满意地看着他们穿得都很得体，然后又扫了眼他们身边各自带的一个得力属下（寒影正是其中一位）。他皱了皱斑驳的老脸，用手绢擦擦鼻子，接着对儿子们用眼睛示下意，这才开步迎向已经在饭店门内等着的博南诺家族。
　　穿过服务生殷勤打开的大门，金碧辉煌的内堂立刻闯进寒影的眼帘。他这辈子也未曾想象过这样奢华而具有震撼气势的场景，不由地睁大眼睛。他有些不自在地踏上红色地毯，感觉自己就象一只丑小鸭。
　　旁边的乔克尔一直在注意他，连忙低声提醒他：“我的寒影，你的惊奇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今天我们要和博南诺家族商讨一笔极重要的生意，所以教父要我和哥哥都来帮忙。这事丝毫疏忽不得，就连气势也不能被对方压下去。你一定要注意自己言行！”
　　寒影“哗”地一下子红透脸颊，赶紧点点头，端正神情，继续一歪一歪地走向对面站着的人群。那边厢的人在看到甘比诺家族竟带了个瘸子，都有些忍俊不禁，眼中流露出掩藏不住的鄙夷。
　　寒影自然早就看到，可从不羞愧于这样的轻蔑。他坦然自若地迈步子，身体挺得更直，脸上原本的红晕也完全消失，只余下死水般的平静和淡然。那种无声的自傲和英挺顿时震住了所有人。就连对面人群中站在他们教父背后的一个高大男子本是漫不经心的神情也顿时凝重起来，俊美的脸上露出无比的吃惊和赞赏。
　　惠灵茨这时已和博南诺家族的教父——一个同样老迈、身形更为瘦削的男子握上手，彼此热情得仿佛是多年的老友般。彼此寒暄了一番后，惠灵茨率先介绍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然后大笑着问：“胡安阁下，您今天是否把那位闻名已久的宝贝儿子带来了？”
　　博南诺教父忙把身后那个俊美男子拉上来，很客气地说：“哪里，哪里，我这个儿子可没什么出息。来，简森，认识一下惠灵茨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