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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下部 快乐到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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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初春的夜晚非常寒冷,冷得街道一片空旷。于是风在地面上古怪地呼啸,卷起落叶,形成小小的旋涡。那枯黄的、弱小的叶子在路灯暗淡的照耀下变得有气无力,好象没有家的孤儿怯生生地在城市角落游荡,自生自灭,直到死亡。
乔克尔站在一家酒吧的对面,身子隐藏于灯光照射不到的拐角,帽子低低地压下来,同翻起的衣领连在一块,把刀刻般的脸庞遮住了大半,只余下冷冷寒芒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在低空打滚的叶子。
那样的卑微,那样的坚忍,那样的努力生存。
多象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呵!
即使受尽折辱,依然试图保持尊严,以及近乎可笑地在□□里实践注定头破血流的天真信条。
所以,他必定会受伤——而且,其中的绝大部分是由自己残忍地刺过去。
乔克尔不相信上帝,但表面上却和众人一样,尊崇得五体投地。这不过是因为在美国,他必须这样才能融入主流。
事实上,他压根就对“原罪”嗤之以鼻,认为这全是他妈放屁。谁说做尽坏事就必得受惩罚的?完全是狗屎!
然而,他相信——爱情是个可怕的玩意儿,一旦沾上,就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在那个似遥远又似不很远的夜晚,当他对寒影说出“我大概是爱上你”时,他已经隐隐感到:终究,他也是遇到克星了。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为这个叫谢寒影的男人付出代价。
付出他三十多年所犯罪恶总和的代价,付出他折辱这个男人的代价,付出该得报应的代价。
乔克尔想着,便冷冷一笑,紧了紧呢绒大衣的领子,重新盯着对面那家热闹到快掀翻屋顶的酒吧。
他把左手往背后漆黑中一伸,马上一根七星香烟递到他食指和中指间,紧接着火星在黑暗中燃起,小心翼翼地点着他手中的烟。乔克尔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一朵小小的烟云,在依然寒冷的空气中飘渺地散开去。
过了会儿,酒吧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鼎沸的人声不可阻挡地倾泻出来。乔克尔眼光一凝,看着那六七个烟草商略带醉意地走出来,每人都是满脸疲倦、有些晕眩却更是恐慌,步伐沉重地踏到石子路上,朝街的另一头去了。
乔克尔嘴边隐隐划出一道了然的弧线:这些人头精,扎根就在新泽西,警察局那帮家伙是白痴,但不代表他们是。想必是已经得到寒影受伤的消息,惶惶不可终日了,生怕哪天牵连到自己。
他冷酷地笑了声,手往后面的黑暗中打了个手势。只听一片“悉悉娑娑”的声音,十多个彪形大汉从身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向那几个烟草商。
本来那些人还没发觉,个个都是稍稍打跌地在路上磨蹭,浑没在意街对面过来的大汉们。但几秒钟后,他们便发觉不对了:那些大汉直直地朝自己撞来,一只手埋在黑色的大衣内,另一手则戴着皮手套,一脸杀气腾腾。
为首的那人--也就是当初最先在寒影面前卖乖示好、同时也是透露生化武器事宜的那个中年人本来因喝醉酒而红通通的脸在看到那些一身黑沉、宛如来自地狱的死神样的大汉时,顿时苍白起来,嘴唇猛发起抖.他恐惧地盯着他们一会儿,然后才缓缓转头瞥了眼身边的几人,突然就拔足狂奔。
余下的几人也察觉不妙,跟着他死命逃开。
但显然,他们是低估了这些大汉。
才跑了没几步,每个人的腰眼处就被顶上了一根冷冰冰的物事。为首的烟草商感觉到那东西的诡异出现,脚马上软了下去,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似的。他牙齿颤抖得好象磨咖啡豆的机器,头僵硬地转向一边,看向幽灵般赶上他的大汉。
于是,腰眼处的枪口紧了紧,耳边传来低低的命令声:“别乱动,跟我走。”
中年人头点得如同公鸡啄米。
一行人就这样被拎上街角的车,跟着最前面一部加长林肯向郊外开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被那些健壮的保镖继续顶着枪走出车门。为首的中年人瞄到眼前那部林肯,已经明白是哪个煞星把他们绑来的,心不禁又往下沉了几分。
果然,随着林肯车门的开启,上面走下来一个衣领上翻、头发飘动的冷面男子。
中年人一见,口齿打架地跪到地上:“原来是乔克尔教父!不知道您也来纽沃克了,未能迎接,实在是失礼。”后面的人听到头几个字,便呼拉拉脚绵软下去,全跪了下去。
乔克尔眼光平淡,草草扫视了他们一圈,便似乎很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谢寒影先生在与你们接头之后,就于执行任务时身受‘重伤’,你们听说了吗?”
中年人抖了下,头埋得更低:“尊敬的教父,我们听说了。”
“哦?那你们觉得,武器在藏了多年后,最终还是被政府发现了,这责任该谁负?”乔克尔手弹弹身上沾着的线头,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是我们该死,应该事先做好万全准备,才告诉谢先生的。”
“原来早有觉悟啊!”乔克尔好象若有所思,沉默良久,然后猛地冒出一句,“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向我坦白的?”
中年人浑身大震,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如死人一般,心猛烈地跳动:难道他已经发现什么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岂不是……但转念间,脑海里又浮现出寒影极真诚、极坦荡的脸庞,很坚定地告诉他:“你绝不会有事的。”心中不禁奇妙地重新平静下来。
在生死一线间,他终于还是选择信任谢寒影。
他轻轻道:“没有。”
乔克尔冷笑:“是吗?”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到令人毛骨悚然:“这样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接着,便转身上车,关上窗户。
中年人血色全无,他已经意识到什么了。急切间,竟连滚带爬地朝前冲去,口中发出无意义地惨吼:“不,不。教父大人,我……呜,呜。”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块布已经掩住他嘴巴。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其拎起,太阳穴边顶上冰凉的枪口。
中年人悬在空中的大腿猛烈摆动,仿佛要挣脱什么一样。他浑浊的眼角恐怖地崩出血丝来,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两手努力想提起扳他脖子上的钳制;但很快被另一双更为有力的双手给死死抓住。只听两声清脆的骨裂声——手腕被硬生生地拗断了。那人在布下的嘴巴发出含糊的叫声,然后昏了过去。
很轻微的“砰”响,装有消音器的短柄来福枪震了下。
那中年人的头立刻歪向另一边。
在月光下,太阳穴边一个小小的枪口,流出如注的血液。
涓细无比,好比小溪。
后面的所有烟草商全楞住了,一刹那间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接下来,便是一个个的倒下,每一声罪恶的枪响伴随着一个曾经利欲熏心、但这般无辜的生命离去。
乔克尔端坐在车内,英俊的脸庞上有着亘古不变的冷酷,闭上眼睛假寐。不过十五秒钟,枪声已经响过三下,乔克尔知道已经死了三个。
正在这时,半声凄厉绝望的尖叫透过玻璃传进来;可没等声音完整地发出,便被死死地掩住。乔克尔眼睑抖了一抖,脑中似乎慢慢浮现出寒影头发散乱、满脸破碎地匍匐在病床上,手臂握住自己,发着细颤却不愿退缩,眼神中分明有着乞求。
他的心于是在不经意间荡了一荡,发出令自己酥麻的韵律。乔克尔的嘴不禁抿了抿,脸上的严冰似乎微微有了些裂痕。
心想间,又一声枪响传来。
人,已经死了四个。
乔克尔迟疑了下,然后马上打开门,喊道:“停——!”
那边正在忠心执行教父命令的保镖立刻停下手来,疑惑地望向乔克尔。
乔克尔淡淡道:“为首的几个老人已经解决,余下的谅也耍不出什么大花样。”他拉上车门,在合上的一刹那,飘来轻轻的一句:“算了。”
声音慢慢地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和迷惘,弥漫在星空下,混合着死亡的血腥气,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慨叹在里面。
第二天。
乔克尔驱车去医院探访寒影。
还没走到病房门前,便听到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年轻声音,带着微微的跳跃和朝气:“寒影,你一定要来哦!这是我第一次的政治募捐餐会,对我意义太重大了,不能没有你的出席。”然后,沉默了一下,才仿佛害羞地说:“我要你同我一起分享这第一步的成就!”
乔克尔脸色冷若冰霜,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杀气。心底搜索了一番,才记起这是谁的声音。
于是不慌不忙地推开门,笑道:“是阿尔伯特?不是忙着新泽西的游说工作吗,亏你还有心来探望我的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