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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下部 快乐到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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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边的人陡然间听到有声音响起,都不禁吓了一跳。坐在病床边的阿尔伯特赶忙站起来,回头一瞧,这才发现是乔克尔来了,他赶紧立于一边。
室内的气氛稍稍尴尬了下,然后便见那依旧华贵高雅、俊秀得无法形容的年轻人笑着打招呼:“原来是乔克尔教父。前面寒影还和我说,这次教父大人特地赶来。我就想真是凑巧,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请您光临了。”
乔克尔听到阿尔伯特叫“寒影”两字时,深如海洋的眼中隐隐有波涛骇浪,但转瞬即逝。他走上前,和阿尔伯特握了握手,问道:“是你的处女募捐餐会吧?”
阿尔伯特眉飞色舞地点头:“是啊。这十多天我一直忙于新泽西州几位很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的拜访,终于有了些成果——在他们的支持下,我十天后将在纽沃克的培金特花园举办自己的第一次政治募捐餐会。”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很是感激地看看寒影,道:“其实,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寒影。如果没有他首先帮我打通施达勒的关系,然后又始终派定两人协助我开展其它游说工作,充分利用贵家族的人脉优势,我真不知要几时才能成功呢。”
乔克尔嘴角一抹似笑非笑,好象很不经意地瞄了眼谢寒影。
“尊敬的乔克尔阁下,阿尔伯特代表摩根家族万分感谢您这次对我的鼎立相助。” 阿尔伯特半屈膝,用左手接过乔克尔递下来的右手手背,轻轻地吻了一下,“家族今后一定会为甘比诺做出承诺中所说的回报,还请阁下放心。”
乔克尔微笑点头,但那笑意却抵达不了冰蓝的眼眸。他声音低沉却没有感情:“谢谢摩根家族当初决定与甘比诺的合作,我们将会力争圆满完成贵家族所托。”说着,便撤回了手。
阿尔伯特这才重新直起身,很兴奋地笑说:“那就多谢乔克尔教父了。这次的募捐餐会您和寒影请务必光临!”手里则拿出两张淡粉色的请柬,递于对面的教父。
乔克尔接了过来,也不忙着观看,而是客套道:“一定,一定。”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了寒影养伤了。先走一步。”阿尔伯特说着,便转身笑着对寒影道:“寒影,你好好疗养,赶快好起来,然后一定要来哦!”说完,冲着他孩子气地灿烂一笑。
寒影感到心中明媚一片,几天前才暗自警惕自己要小心阿尔伯特、不要再轻易受骗的念头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心房深处被那么触动了一下,春意竟先于季节而来,带来仿佛多少年前自己不曾领略的青葱岁月。于是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很宠溺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快去吧,还有那么多事要准备,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阿尔伯特笑着点头,转头对乔克尔道别,然后轻声推开病房门离去。
乔克尔冷冷看着门打开,接着再掩上,不发一言。
室内接着便立刻陷入死般凝固的安静。
寒影暗暗咽了口口水,刚刚升起的温暖赶紧被驱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去。他的头脑中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昨天恳求乔克尔放弃杀那些烟草商的狼狈样,心中一片冰凉。
他的命运已经被注定如此悲惨。
话语权对他来说,和自由一样天方夜潭。他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竟然还奢求保留他人的生命。
这是不是很可笑?
谢寒影原来就是那么愚昧——一次次地受伤害,却依然不愿放弃。只想再次搏击,连那些沾满罪恶之血的人都想拯救。
他虚弱地把头撇向另一方,黯淡地笑:算了吧!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使命——那些罪人不值得你任何一丝的姑息。
从今以后,请你冷酷起来!
寒影咬住下唇,死死不放。脸庞上只有不肯被打败的坚决。
乔克尔冷眼旁观,早猜出了几分寒影不愿与他对视的意思,不禁眉头一皱:本来想告诉他,自己最终还是饶了那几个无关紧要人的命。
但现在,却也不想说了。
他把手插在裤袋中,毫无感情波动地道:“你好好养伤,这种枪伤一般两周就能痊愈,我们要尽早离开这家医院,毕竟是简森的地盘,不太安全。另外,我也还要赶回去处理其它事。”说罢,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就毫不留恋地走出去了。
寒影闭上眼睛,毫不动容,脸上只是一片淡然。
十天后。
位于纽沃克东南角的培金特花园宾客盈门,附近的停车场占满了豪华轿车。中午的阳光热情地洒下来,明晃晃地照在花园外圈的白色雕栏上,泛出灿烂的金光。里面隐隐传出快乐的乐曲以及喧闹的人声,仿佛一片祥和。
乔克尔同谢寒影就站在门外。寒影的肩膀处依然包着一团纱布,而双腿处较轻的伤则基本已经恢复,连布都已拆了。他抬头望望这般奢华隆重的场面,不禁稍稍站在乔克尔的后方,有些胆怯。
他始终无法把自己融入这样的生活中。如此粗俗、可鄙、没有任何审美品位或者高深学识的寒影,一直是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的;他既不能理解那些关于葡萄酒和歌剧的话题,也不能插进金融形势分析的讨论中,每每这样的场合中,他只能站于一边。
微笑,微笑,再微笑——没有内容的微笑,远远比不上他在霍夫的面包房里烤蛋糕的愉快。
所以,他惶恐、自卑、冷淡。他觉得他是那样突兀地站在满场热闹中,却没有自己的位置,只显出深深的寂寞和寒冷。他很清楚,他不属于这里。
但事实是,一切早已回不去。
由不得他。
由不得他的自由理想啊!
“你发什么呆?还不快跟上我?”乔克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寒影猛得惊醒过来。他加快脚步,紧紧尾随在他的“主人”身后,进入培金特花园的中央。
两人一现身,立刻引起全场注意。所有嘉宾看到竟是轻易不出现的甘比诺家族教父亲自从纽约赶到纽沃克来捧场,都是一阵惊讶:这摩根家族的小子真够有面子的。看来定是和甘比诺达成了什么约定。本来还以为不过是他们新捧的一个政治新秀,现在看来是重点“推荐”的了。那些原先准备随便应付应付阿尔伯特的政客们马上都改变主意,决定要竭力讨好这小子了。
只见阿尔伯特和施达勒满脸堆笑地走过来,伸手分别与乔克尔及寒影握手。那施达勒虽然笑得非常殷勤,但在与寒影的手接触时,仍然极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眯起的眼睛中分明还是流露出一丝恐惧,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也不知是忙碌了半天的缘故,还是太紧张。
寒影全看在眼里,但仍然不动声色,嘴上很客气地与他寒暄:“施达勒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为了阿尔伯特的事,真是辛苦您了。”
施达勒也是个老江湖,哪会不懂里面的意思,忙打起哈哈来:“哪里,哪里。谢先生过奖了,如此大有前途的政治新人,我的帮助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然后,马上转移视线,与刚刚和阿尔伯特打过招呼的乔克尔套起话来。
乔克尔与他说了几句,便被热情犹如这三月春光的施达勒拉去和其他一些本地很有声望的政客打招呼去了。在走之前,他看了眼寒影,目光中尽是警告:给我呆在这,别乱跑,别乱说话给我惹岔子。然后语气却平淡至极地吩咐一句:“寒影,你和阿尔伯特好好聊,我先离开一会儿。”说着,便和施达勒走到左边那一堆明显显赫万分的老头子中去了。
寒影目送他离开,感到压迫感慢慢消逝,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站在边上的阿尔伯特歪着脑袋一直看他,然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寒影,你好象很怕教父嘛。”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向来清澈透底的眼中竟飞快闪过一丝深沉。
寒影被突然出现的话音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边上还有个人,连忙转过头来,见是阿尔伯特。他警觉地四顾,见没有人注意这里,才低声警告他:“阿尔伯特,你小心自己的言行。话不可乱说。你既然有志政坛,就该注意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有些事万万不能摆到台面上。”
阿尔伯特笑起来:“寒影,你那么紧张干嘛!我会不明白其中道理吗?当然也是和你亲近才敢这样没有顾忌。”说着,他猛地伸过手来,一把抓住寒影,脸庞上全是真诚:“我早把你当作我的知己,无话不能说了。”他的眼眸顿时闪闪夺目,那种信任和亲密强烈到寒影都招架不住,其中竟仿佛有千般柔情藏在后面,大异平时的他。
寒影不禁低下头来:“我到那边的餐桌上去拿杯酒。”于是将手臂一甩,挣脱出阿尔伯特紧紧握住的手,走向放有丰盛事物的长桌。
他步到桌边,看着满桌各式各样的调制酒,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对于寒影而言,出身纽约下层,小时哪有机会接触高级鸡尾酒,而跟了乔克尔之后,也是一路打打杀杀,从不曾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品酒。所以,现在也只能站在那里干瞪眼。
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拿起一杯淡蓝色的鸡尾酒递给寒影。他侧头一瞧,原来是阿尔伯特跟过来了,他笑着指指杯蓝色的酒,道:“这叫作‘蓝色珊瑚礁’,用蓝色香橙酒一盎司,再逐渐加入七喜,形成层次感后加入特调的汁就可以了,很有清凉感,也不算太烈,你可以试试。”
寒影尝了口,确实非常爽朗,感觉有凉风吹过一样。他点点头:“真是不错,很好喝。”说着,就拿着酒朝前面草坪上的角落走去。
阿尔伯特于是也拿了杯“蓝色珊瑚礁”,跟了过来:“不是我吹,自己在决定踏入政坛前,有段时间疯狂爱上调酒,差点就去做调酒师了。”
寒影默然。对这些富家子弟而言,自然想做就做什么了,不用考虑经济上的压力。但象自己这样从小懂得贫穷会让自己抬不起头的孩子来说,钱无一日不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时时要盘算度日,绝不会有闲情搞这玩意。
阿尔伯特看他脸色冷淡,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了,连忙讨好地笑:“寒影,你真的好厉害啊。竟然可以把施达勒摆平,竟然第二天就打电话来答应帮我。你怎么办到的?”
寒影被这句话提醒起自己当日的残忍,脑中勾勒出施达勒会如何惊恐绝望的景象,身体一片寒冷。他缓缓露出笑容,心中不规则地跳动,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你不是说我无所不能吗?自然得让你满意。”
阿尔伯特笑得灿烂,眼中却满满溢出痛惜:“寒影,你很不快乐。何苦这样折磨自己?”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抓住寒影的手臂,急切地说:“你只要帮我当上参议员,等我有了势力,一定要帮你快乐起来。相信我。”
寒影一震,然后笑得前俯后仰:“阿尔伯特,你都说什么胡话?我哪里不开心了,都快乐得快死掉了!你别瞎帮忙,我们□□的事你懂得什么?”说着,就咬着牙齿道:“你放开我。”
“不!寒影,你听我说……”阿尔伯特抓着不放,继续想说下去。
“原来你们在这里,让我找了半天。”就在此时,乔克尔冰冷得毫无感情的声音插了进来。把两人都吓住了。
阿尔伯特连忙放开寒影,讪讪道:“是教父大人啊。”
乔克尔没理他,冷冷地质问寒影:“我不是让你呆在原地别动吗?怎么还是乱跑?”
寒影低下头,阳光在他脸上笼罩出阴影,弄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尔伯特分外尴尬,勉强笑道:“我还有事,教父大人、寒影,我先离开一步。”说着,急忙跑了开去。
乔克尔冷冷地看着寒影,哼了声:“你倒和摩根家族的继承人交情越来越好了,是不是把自己的退路都准备妥当了?”
寒影依旧不回答。
“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我既然能让你家当上美国正式公民,也同样可以马上让你家一文不名,象狗一样被移民局赶回中国去!”
寒影浑身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乔克尔正想再说,但突然又停住了,只听培金特花园正中的台上传来麦克风扩大后的声音:“各位,请安静一下。今天能将诸位邀请来这里参加摩根家族第一继承人——阿尔伯特·摩根的募捐餐会,我感到非常荣幸。众所周知,华尔街上极具影响力的摩根家族向来不涉足政坛,这次却一反往常地推出才华横溢的继承人,可见对其寄寓的厚望。大家也已知道阿尔伯特先生世出名门,又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然后在世达律师事务所实习过一年,可称得上履历显赫。现在,有请阿尔伯特先生上台。”施达勒笑容可掬地发表开场白,然后往左边的台下伸手,隆重请上现在纽约州最炙手可热的政治新秀。
寒影抬头,陌生地看见意气风发的阿尔伯特走上他的舞台,彬彬有礼地向下鞠了一躬,然后接过话筒,庄重地说:“大家好,我是阿尔伯特·摩根。这次……”
寒影终于了解了一个事实——阿尔伯特其实和他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它。
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他笑: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天真派和光明主义者。
正在阿尔伯特发表他首次的争取支持的演说时,一个甘比诺家族的保镖悄悄走到乔克尔身边,一脸凝重地附在他耳边说起什么话来。
然后便见乔克尔面色大变,右手闪电般地攫住寒影的左手,重重一拉,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还急促地吩咐那个保镖:“你快去和施达勒说一声,我们也到场祝贺过了,现在先走一步。”
那保镖匆匆点头,跑去照办。
寒影被这一拉,扯到了还未完全痊愈的左肩伤口,不禁痛得哼了一声。乔克尔听到后侧头一看,稍稍松了点劲,催促道:“快,赶快上车。”
寒影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糊里糊涂地上了林肯。车子迅速开动,朝外冲去。
“主人,怎么回事?”寒影揉揉肩膀,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
乔克尔脸上野兽般的表情再次毫无顾忌地散发开来,一片狰狞:“他妈的那些狗娘养纽约海员竟然敢造反,公然示威抗议,罢工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