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妖》宝妖

8、八 旧时相识 大雨仍在继

　　大雨仍在继续，我跟在温玉后面，眼里能看到的只是一抹艳红的身影在雨中疾行，若隐若现，有些虚幻……
　　片刻便到了一处别院，他推门而入，径直到了床边，把背上的小鱼儿轻放在榻上，慌忙从怀里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喂她服下，才舒了口气，坐在旁边，神色黯然的望着她。
　　“伤口是要上药的，这身湿衣服也得换了，你……忍着点。”许久他才开口道。语气淡淡的，像是说给小鱼儿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
　　他转身取来药和干净的衣服，仍坐在她旁边，柳眉轻蹙，终于狠了狠心，动手解小鱼儿的衣服……那付小小的过分纤细的却满目伤痕的身子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的心里不觉一阵酸楚。那稚嫩的肩膀，细细的手臂，刚刚发育而挺立着的小小的胸，无一不说明她还是个小孩子。而那婴儿一样雪白细致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红的口子，正张开大嘴，诉说着这个娇弱的身体曾遭受怎样非人的待遇。
　　他面无表情的涂着药膏，一层层的涂，只是尽量的放轻动作，避开敏感的部位。然后给她仔细的穿好衣服，盖好被子。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也是，按你当时的身份，怎么会记得我这样的人。”他忽然幽幽的开口，语气里竟然有些哀怨。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狠狠的攥在掌心，眼睛里又闪过那让人恐惧的嗜血的色彩。
　　“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定。说完，他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身飞快的离去了。只留下楞楞的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待我再次转头看向床上的人儿，陡然一惊，只见那孩子正睁着眼看向我。
　　“神仙姐姐？”见我看她，便对我虚弱的笑笑。
　　“你能看到我？”虽然不敢相信，但是她不可能在叫别人。
　　“恩。”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
　　“感觉好些了么？”能看到我，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许是她……快不行了。想到这儿心里很是难过，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
　　“没关系的，小鱼儿并不怕死。”她虚弱的摇摇头，却依旧努力的冲我笑着。
　　“不许乱说，有姐姐在呢，会救你的。”我温柔的安慰她。
　　“不要！神仙姐姐留着法力去救别人吧，小鱼儿太累了……”她的笑容里有几份苦涩，更多的是释然。我知道她相信我能救她，但是她却放弃了，很真诚的放弃了。这样的话能从这样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想象这个孩子曾受过多少苦，多少委屈了。我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鼓励她。但是当我注视着她那淡定的笑容时，我突然明白了，没什么话能打动她了，她看的比我透，比我彻，她懂得活着的意义。
　　如今她只是累了，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恨，她只是看得累了，听得累了。
　　我忽然想起温玉的话，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以后是什么时候？下辈子么？有个人你每天都见，就如同太阳下沉还会再升起，所以你以为这个人永远会在你身边，你要为他做的事可以用一辈子去完成，但可知当你某天想起去做时，可能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几次三番的想要救她，一直在乎的是自己纠缠的心情，却没有想过，她大概一直就没希望有人去救她。温玉也好，那婆子也好，有谁真正的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突然觉得只有我能懂她，而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是好好陪着她走完最后的时间。
　　“呵呵，傻丫头，我哪是什么神仙，我不过是尾小黑鱼。你怕姐姐么？”我笑着问她。
　　“不怕。我知道姐姐不是坏人，我也知道他……其实他也不是坏人。”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越悲伤。
　　“小鱼儿说的是？”难道她说的是温玉？
　　“其实我记得他，虽然那时候我还小，记忆有些残缺不全。但是我记得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很大的宫殿里，他也只是个小孩，但是我记得他的眼睛，总是像在笑。有一次他不小心犯了错，是我为他求情的。”她依旧淡然的说着一切。
　　这孩子竟然先前就醒了……很大的宫殿，难道是……皇宫么？如果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因为一些原因流落到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也是正常的。这孩子还真是命苦，本来竟是个千金之躯么……我还是希望她活的，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我也想问个清楚。
　　“你听到他的话了？你不信他？”
　　“我信。呵呵，他是爱我的，就像王妈也是爱我的，但是她却不得不在人前打我骂我。小时候她待我很亲的，可是自从来到这里，她不许我叫她王妈，也不许我和她亲近，只对人说我是她买来给将军的丫头。她要被处死的时候，我好想冲过去抱住她，我忍的好难受，这样——实在太累了。其实我是知道王妈下毒的，也想过偷跑去告诉他，我不想他死。但是我也不想王妈死，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但是他要是喝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他的，所以我偷偷的和别的丫鬟换去端那碗汤，没想到却害死了王妈……咳……”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声音很是虚弱。
　　我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会在假山后出现，这个可怜的孩子，她该得到的全都失去了，但是她还是保留了一颗善良的心。我以为说到动情处，她会哭出来，这样一个孩子，是该哭的吧。但是她没有，大概是之前哭的多了，这最后的时刻竟没有眼泪了。
　　我不知道温玉对她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只是从她的话里我知道，她说的爱是亲人的那种爱，会有一双温柔的手掌摸着她的头，让她撒娇，让她顽皮。而我也知道了，为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淡淡的忧伤在心头，那大概就是我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渴望吧。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佩服这个瘦弱的小女孩，无论他的亲人怎样对她，她始终是没有恨的。我想她没有对温玉说这些话恐怕也是不想他悔恨伤心。
　　她说完那句便很久没再做声，只是闭着眼睛，养了会精神才又开口道。
　　“姐姐，小鱼儿这身子没有一丝力气，却是真的不行了。姐姐可否帮小鱼儿一事？”
　　“妹妹，只管说来吧。”我柔声道。
　　“帮我告诉他‘小三子，我是记得你的……并且只会记得你的好，不会恨你。’”说罢，便轻轻合上眼睛，没有一丝怨恨，也没有一丝留恋。
　　我知，她自是去了……
　　影影绰绰出现一些婢女带着轿子来接她，她冲我最后笑了笑，终是没有说什么。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开始有些泛白，这样的一个夜晚，对于我来说太过漫长，好象经历了一个轮回那么久。
　　院子里开始偶尔传脚步声，水声，物体碰撞的丁咣声，大概是早起的下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动。里面夹杂着一个熟悉的气息，正在慢慢向这里靠近，他来了……
　　很多事情在你做之前，并没有想过理由，或许你脑子里闪过很多个理由，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也不会去想以后，但是你想那么做，就那么去做了，就如同我现在做的这件事。
　　我进入了小鱼儿的身体。
　　很多年以后，我能找到的理由也只有一个，因为那时我们都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