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花》澹影

6、第六章 谷主现身 温如渊听得

　　温如渊跟在小夷身后，缓缓穿过一排排的屋舍。一洗碧空下的药田竹屋、绿柳白衣，清浅的笑声细语，隐隐的鸟鸣虫啾，与朝堂的沉闷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他仿佛突然明白了父亲乐此不疲地绘画山水田林的原因，近乡野而远庙堂，弃权财而反真朴。
　　“公子请。”小夷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温如渊看了看眼前的阁楼，顿时便被定住一般。“归客居”三个字在树影的掩映下忽隐忽现，清逸遒劲，落款上还有字体笨拙的“王车”二字。在他幼时的记忆中，父亲每有丹青私信必用这一方闲印。他曾好奇问过，父亲只说是昔年好友所赠。为何如此幽闭的山谷中会有父亲的题字？莫非谷主知道当年变故的内情。屈伯不惜自导了一出盗窃闹剧也要偷偷潜回此处，难道是与谷主有什么干系？
　　回过神来的时候，温如渊已经入了内堂。
　　室内纱影重重，暗香阵阵。一架深紫色的屏风上绘着数支白梅，屏风前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鎏金镂空雕花龙纹香炉，一袅轻烟自炉中缓缓升起。
　　“温公子请落座。”屏风后转出一位蓝衣女子，声音清甜却无半分情绪波动。
　　温如渊听得一愣，若不是对方眉眼里那一抹难以忽视的冷然，他几乎就要把她当作之前在小月轩外遇到的女孩了。然而两人气质上的差异不止一星半点，如果有人能做到这样，那么此人若非城府极深便是性情复杂。
　　二人只静静坐着，也不搭话，视线倒是不动声色地在对方身上打量着。
　　只片刻，一名绿衣侍女为二人上了茶。清雅的茶香与淡淡的薰香相得益彰，沁人心脾。
　　“咳……”见对方久久不曾开口，温如渊忍不住佯作咳嗽以打破寂静。
　　他试探着开口：“谷主？”
　　视线扫来，镜湖无波。
　　“请讲。”
　　“日前在下迷途落水，承蒙谷主出手相救，感激不尽。”温如渊顿了顿，看对方并无异色，算是默认了身份。
　　“公子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不知与我同行之人……”
　　“他亦在药庐调养，并无大碍，只是……”谷主垂下眼眸，看着杯中茶水，缓缓道：“尚在昏迷。”
　　温如渊闻言一慎：“可否让在下前去探视？”
　　谷主点了点头，径自起身入了内间。不一会儿先前上茶的绿衣女子缓步出来：“温公子久等，请随绿漪来。”

　　屈伯所在的地方距小月轩颇近。
　　绿漪行至门前便皱了皱眉，门口摆着一溜七个药炉子，小晴正手忙脚乱地来回蹦哒。
　　“怎的是你在此煎药？”绿漪温声道。
　　“是绿漪姐姐呀！”小晴双眼顿时晶亮，忙不迭道，“我替红霓姐姐看的。”
　　“红霓竟又偷懒去了。”绿漪微微叹息一声，“罢了，你引温公子入内看看病人吧，我来顾药。”
　　温如渊随小晴入了内间，果见屈伯面色红润，比在林中见面时更显年轻，这藏幽谷果然医术高明。
　　他上前轻轻搭了搭屈伯的脉，稳健有力，更加印证了谷主所言。虽无性命之忧，却是昏迷不醒。
　　回头却见小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遂开口道：“小晴姑娘有话要说？”
　　小晴立即点点头，笑得一脸灿烂地凑过脸来：“不知公子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府上的管家。”温如渊看着小晴瞬间变得痛心疾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有何不妥？”
　　“啊，没，没什么。”小晴扯了扯嘴角，整整一袋桂花糖啊，唉，想想就肉疼。
　　门帘轻响，绿漪端着药走了进来："小晴，这儿有我照看着，你下去休息吧。"
　　小晴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归客居内堂。
　　古拙的梳妆台前坐着一名蓝衣女子，她身后则站着一个手举圆镜的素衣女子。
　　蓝衣女子双手在脑后的发间细细摸索了一番，忽然镜中寒芒一闪，她速度极快地出手，指间捻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执镜的女子见状，松了一口气，忙递上针囊。
　　蓝衣女子揉了揉后颈，又用双手搓了搓脸颊，回身正想露个笑脸，一块灰不溜秋的暗器兜头罩来。女子毫无防备，冷不丁被罩了个正着，一股浓浓的药味熏得她猛咳了两声，好在布上留着四个洞，眼口鼻都露在外头，不然非得熏晕不可。

　　“死丫头，还要不要脸了？”红霓站在门口，两手插着腰。
　　被熏得七荤八素的云君澜眨巴了两下眼，绞着衣角作小女儿状，为难道：“红霓姐这话好难回答啊，好像人家抢了你心上人似的。”
　　“噗——”纵是平素寡言的小夷也没能憋住笑。
　　“好啊你个死丫头，姐姐我为了给你浸这药帕，连绿漪交代的药炉子都让小晴去看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敢取笑你姐姐，看我不揭了这帕子，任你眼歪嘴斜。”红霓说着作势要出手去揭，待云君澜全神戒备着头顶时，改为去挠她的腰际。
　　“哈哈哈，好，好姐姐，饶，饶了我吧。哈哈，我，我再也不敢了。”云君澜一面笑着，一面往小夷身后躲，“小夷快，快救我。”
　　三个人在屋里闹成一团。

　　深夜，小月轩内一片漆黑，温如渊却在窗边来回踱步。
　　那日自己是紧紧跟着屈伯进的林子，两人中瘴气的程度应该相仿，没理由自己都醒了一天了，对方却还是昏迷。而且屈伯的内力在自己之上，难道他是假装昏迷？竟连医谷的人都被骗过去了？可是假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藏幽谷里有什么秘密？会不会跟父亲有关？
　　今日所见的谷主也是处处透着怪异。且不说归客居的匾额，室内的摆设虽雅极，却是处处透着男子的喜好。桌椅凳几颜色暗沉，大气有余精致不足。岸上香炉虽是点的兰香，却隐隐透出一股很陈的檀香味。应是常年点惯了檀香刚刚换成兰香不久。也就是说，这位谷主原本并不是住在归客居的。那原先住的人又是谁呢？
　　这时一个极淡的黑影从窗前掠过，温如渊即刻翻窗而出。